14、第 14 章
和風季月,天朗氣清
入夏的雨季難得遇上澄澈明淨的好天氣,萬裡長空一掃連日來堆積不散的陰雲,天光鋪灑下來,柔和又透亮,稱得上一句天朗氣清。
老香山這片地界,一年到頭大半時光都浸在愁雲慘霧裡,這裡降水量充沛得近乎泛濫,連綿陰雨是家常便飯。出身京北乾燥城區的管揚,從前極少見過雨量如此豐沛綿長的雨季。
初來時,看著山間煙雨朦朧,他尚且生出幾分新鮮彆致的趣味,可日複一日冇完冇了的降雨,將那點新奇消磨得一乾二淨,心底隻剩下無處排解的焦躁,日日被潮濕悶意裹挾,躁鬱難忍。
山林間的雨霧從不會輕易散去,霧靄裹著盛夏蒸騰起來的熱浪,交織成一層密不透風的濕熱屏障。周遭空氣潮得能攥出水,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連穿林而過的晚風,都裹挾著一層沉甸甸化不開的濕意。
悶意堵在四肢百骸,渾身肌膚時時刻刻發黏發膩,每一次呼吸,吸入肺腑的都是裹挾水汽的悶熱,那份黏滯沉重的體感如影隨形,任憑怎麼走動、怎麼吹風,都揮之不去。
管揚跟著褚家少爺來香山暫住,一晃已是半個月。這段日子裡,能完整見到晴光鋪山的好天氣,屈指可數,掰著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得清清楚楚。
像今日這樣清風徐徐、不燥不悶的晴天,更是半個月裡獨一份的稀罕光景。
難得放晴的暖意太過珍貴,一同跟隨少爺上山的幾名北方隨行人員,個個心底都悄悄鬆了一大口氣。
湖畔徐徐拂來的晚風裹挾著一池荷花獨有的清甜香氣,慢悠悠飄到一路匆忙尋人、滿心焦灼的管揚身側,風吹亂他額前細碎的發絲,也一點點撫平他心底積壓多日的躁亂煩悶。
清風繞身,荷香入鼻,本該靜下心來淡然看待周遭一切。
可年輕的管揚望著湖心木船上的兩道身影,眉心還是不受控製地緊緊蹙起。
他本不是愛多管旁人閒事的性子,對於這座閉塞落後、滿是泥土氣息的山村裡的村民,心底半分憐憫都談不上。
長久待在脫離底層泥土煙火的上層圈子,哪怕管揚隻是普通中產家庭出身,長年浸染下來,也早已和原生底層階級拉開了巨大隔閡,心性變得淡漠疏離,周身氣質都透著一絲與鄉土格格不入的異化感。
他為人冷漠利己,行事準則永遠以保全自身利益為先,無關自身利害的人和事,他向來冷眼旁觀,緘默不語,始終抱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漠視姿態,從不會主動耗費心力伸出援手。
可此刻,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湖麵那艘充滿老舊年代質感的木船上,看著那個長發濕透、半身浸在湖水裡修剪荷花的鄉下姑娘,眉眼溫軟,側過頭耐心同船另一頭那個斯文俊秀、氣質矜貴的青年輕聲說話,心底某一處堅硬的壁壘,卻不受控製地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憐惜悄然漫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他極少對陌生人生出的濃重擔憂。
褚家這位少爺,從來算不上什麼心善良人。
更絕非可以交付真心、值得普通人奔赴依靠的對象。
管揚此番出門,原本是受吩咐四處分頭尋找私自外出到湖邊的褚泊生,可眼下視線落在湖心,滿心掛念的早已不是找人這件事。他緩步走到岸邊一棵枝乾粗壯、枝葉繁茂的老樹下,抬手拿出手機,撥通了其餘幾名分頭搜尋的保鏢的電話,聲音平穩無波:“不用再四處搜了,我找到少爺了,他在野蓮湖湖心。”
*
褚泊生生得一副玉質金相,自幼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從小到大不曾沾過半分粗活苦累,天生就和泥濘湖水格格不入,根本冇辦法像村裡本地人那樣,直接踩著冇過腳踝的淤泥淌水上船。李翠翠打心底裡舍不得讓他踏入冰涼渾濁的湖泥,半分磕碰委屈都不願讓他受。
倒不是她已然對這位少爺生出愛慕動心的情愫,隻是打小在鄉土觀念裡長大的鄉下姑娘,根深蒂固覺得褚泊生生來尊貴不凡,本就該活在乾淨體麵的環境裡,若是在這山野湖塘間磕碰受傷,於他而言實在太過殘忍可惜。
所以她二話不說,一次次挽起褲腳踏入微涼湖水,費力將停在淺灘的小木船拉到岸邊,隻為陪著少爺遊湖解悶。
隻是褚泊生緩步踏上木船時,李翠翠的目光下意識在他雙腿上停留了短短幾秒。無論是反複出現的夢裡,還是兩人第一次相見的那日,褚泊生始終依靠輪椅行動,此刻看著他獨自站立、邁步登船,細微之處難免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這些細節,被她看在眼底。
察覺到自己打量得太久,李翠翠心頭猛地一緊,連忙收回視線,不敢再多窺探。
等褚泊生穩穩站定在船艙中央,她才重新握緊船槳,撐著木船緩緩劃向湖心荷花層層簇擁的深處。
眼下時節偏晚,湖底的藕尖早已過了采摘的時令,湖水浸久了更是刺骨寒涼。方才為了靠近盛放的荷花,李翠翠直接踏進湖水,裙擺儘數被浸透,濕軟的布料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烏黑長發吸飽湖水,一縷縷黏膩地垂在後背。
褚泊生淡淡的目光,自她上船的那一刻起,便穩穩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
按照世俗體麵的規矩,這樣衣衫濕透、身形輪廓儘數顯露的模樣,實在不宜在外人麵前展露。
可李翠翠心裡清楚,眼前的褚泊生從不會對自己生出半分喜歡,他骨子裡甚至帶著與生俱來的階層優越感,打心底瞧不上粗鄙土氣的鄉下村姑。想通這一層,她反倒放下了大半拘謹,不再刻意遮掩自身狼狽。
說起來,就算刻意在意、百般遮掩,到頭來也隻是白費功夫。主動開口邀約少爺遊湖的那一刻,她心底其實就隱隱生出悔意,清楚自己是不自量力湊上前討好,到頭來隻落得自討苦吃。
隻是誰都冇有預料到,褚泊生竟會點頭應允她的邀約。
在那些反複纏繞她的夢境裡,無論她如何主動示好,褚泊生從來都是冷漠拒絕,半分情麵都不肯給。她猜不透他此刻答應的緣由,或許隻是困在山間彆院太過無聊,想找些新鮮消遣。
又或許是存了看戲的心思,想瞧瞧她這個鄉下姑娘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相處之間,李翠翠陡然驚覺,如今自己對褚泊生做出的種種主動示好,和夢裡的軌跡分毫不差,一舉一動,落在旁人眼裡,都像是刻意上前引誘討好。
她自小長在村裡,冇讀過多少書,眼界狹隘淺薄,思想早早被村子裡約定俗成的觀念同化。她從不會覺得,褚泊生目不轉睛盯著濕透的自己,是對方失了分寸,反倒一味歸咎於自身,認定是自己衣衫單薄濕冷、模樣不體麵,像是故意展露身姿勾引旁人。
一想到這,她臉頰瞬間褪儘血色,泛出幾分青白。連忙抓過船板上提前備好的一件外衣,匆匆披在身上遮擋身形。
浸透水汽的長發源源不斷往下滴水,冇片刻功夫,就將這件剛披上的乾淨乾襯衫領口打濕一片。這件淡素淺灰的襯衫布料粗糙乾硬,是集市上最便宜的平價料子,款式簡單寬鬆,勉強能當作外套蔽體。
她抬手撩開貼在臉頰兩側濕漉的發絲,儘數攏到身後散落開來。出門匆忙忘了帶上發繩,長發毫無束縛披在肩頭,一舉一動都覺得彆扭不自在。
但也好在,她是個很能自洽的人。
鄉下的農人們,有些時候總要自己想通的,想通了才能繼續糊裡糊塗地過下去。
她抬手整理發絲的間隙,船艙對麵的青年目光自始至終冇有挪開。視線坦蕩直白,帶著自上而下俯瞰的審視意味。偏偏褚泊生生得芝蘭玉樹、豐神俊朗,一身規整得體的衣著襯得他氣質清雅端正,單看外表,半點看不出眼底深藏的涼薄與評判。
被這樣長久注視,李翠翠隻單純當作少爺閒來無事,隨意打量周遭景致,並未多想背後暗藏的可能。褚泊生的視線,順著她濕漉漉的長發緩緩向下遊走,先掠過纖細單薄的脖頸,一點點往下,停在被濕衣襯出柔和肉感的胸口,視線在此處短暫停頓一瞬,隨即漠然下移,落到她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再往下是沾滿湖水的雪白長裙,最終定格在裙擺邊緣露出的一截瑩潤濕足。那雙小腳小巧圓潤,指甲透著一層淡淡的粉暈,皮肉雪白細膩。
眼前的模樣,好看,又處處透著直白的豔色。
褚泊生的目光隻在她身上停留短短片刻,便冷淡漠然地轉向一旁盛放的荷花。修長眉峰輕輕一蹙,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近乎刻意掩藏的嫌惡,仿佛方才短暫的注視,隻是不慎撞見了什麼廉價俗氣、惹人厭煩的汙穢物件。
在他心底暗自評判,終究是冇見過世麵的鄉下村姑,連討好引誘旁人的手段都這般低俗刺眼,隻懂得展露皮肉,妄圖靠單薄身形換取優待。
縱使心底滿是排斥與厭棄,可當他目光轉向彆處,遊離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飄向她濕漉漉垂落的裙擺,心底翻湧著一股連自己都不願正視、刻意壓製的灼熱,無形之中,早已被眼前這具雪白瑩潤、帶著健康飽滿肉感的鄉下軀體牢牢牽動心神。
李翠翠全然冇有察覺對麵男人複雜矛盾的視線,自撐船劃入湖心後,她所有心思都放在把控船槳、穩住木船行進方向上。
她心裡想法簡單的隻以為少爺整日悶在山上褚宅無趣,她便好好帶著他在自小長大的野蓮湖四處逛逛,順路采摘鮮嫩蓮蓬,供他解悶。
這片地處長江中下遊的山野湖塘,生長的儘數是粉荷花,花瓣嬌嫩柔和,粉潤雅致,和衣著考究、氣質矜貴的褚泊生莫名相配。在她樸素的認知裡,世間一切乾淨美好的事物,都配得上這般出眾尊貴的少爺。
李翠翠穩穩搖著木槳,老舊木船慢悠悠載著兩人,穿行在層層疊疊的荷葉荷花之間。晚風溫柔和煦,湖水清透,荷香陣陣縈繞鼻尖,整個午後閒適又安寧。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鄉下農人為溫飽奔波,吃食永遠是頭等大事,極少有人有閒情附庸風雅,專門養花賞荷,更彆說花錢購置鮮花擺放家中裝點。方圓二十裡以內,唯有山上的褚宅,每日都需要下人采摘新鮮野蓮、蓮蓬送上去。
她暗自想,張管事讓她日日來湖畔采摘荷花蓮蓬,想必少爺心底是偏愛這份荷塘景致的。於是采摘蓮蓬時,她特意挑了多朵完全盛放、品相完好的荷花,專挑最鮮嫩飽滿、剛成熟的嫩蓮蓬,一一收攏在身側。
大片青翠荷葉長勢繁茂,層層疊疊,不少枝葉高高聳起,高度甚至蓋過船艙裡兩人的頭頂。清新翠綠的荷葉隔斷些許天光,淡淡的荷香沁入心脾,驅散盛夏悶熱。
少女指尖輕柔,小心翼翼地將剛摘下的嫩荷與蓮子遞到褚泊生麵前,眼底滿是質樸純粹的討好。在見慣奢華珍寶的褚泊生眼中,她這般模樣,像極了一無所有、眼界局限在泥土裡的底層泥腿子,隻能拿出荷塘裡隨手采摘、沾著泥水腥氣的廉價花草,笨拙又卑微地想要討好心上人。
蠢鈍至極,骨子裡透著一股廉價卑微。
就憑這樣一點不值一提的小東西,也妄想收買他分毫心思。
褚泊生後背輕輕倚靠在船身老舊木欄上,垂眸靜靜審視著女人遞來的荷花與蓮蓬,花瓣根莖還沾著未乾的湖泥,淡淡的土腥水汽撲麵而來,心底不由生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可他垂在身側的修長指尖,卻幾不可察地反複蜷縮、舒展,心底翻湧的情緒,遠冇有表麵看上去那般淡漠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