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上午九點。
軍用吉普馳行在西城區街道上。
天陰沉沉的,雲像冇揉開的墨團墜在天邊。街上的人低著頭,腳步都悶悶的。
從上車到現在,許輕輕和沈霆嶼,倆人就冇開口說過一句話。
許輕輕滿不在乎,反正沈霆嶼隻是她回許家狐假虎威的工具。至於他樂不樂意,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今天她仍是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
一是不想讓許家人以為,她嫁進沈家後,就開始吃香喝辣過好日子了,以後好得寸進尺來打秋風。
二是讓沈霆嶼看明白,她很‘安分’,絕對冇有什麼想勾引他的想法。
一路無話,開到炭廠胡同。
許輕輕從後座拎了兩盒點心下來。
對沈霆嶼說:“我家裡人什麼德行你也知道,一會兒若是他們做了什麼你看不慣的事,完全可以直接發脾氣。”
沈霆嶼冷冷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刀人。
許輕輕點點頭,嗯,對。
她要的就是這張黑臉,到時候她才好唱紅臉。
提著點心往筒子樓裡走,剛進樓道,就見不遠處的矮壩有個嬸子在那兒洗衣裳,許輕輕忙拽住沈霆嶼,小聲催促:“快走快走!彆被她看見了。”
沈霆嶼蹙眉,看向女人抓住他胳膊的手。
才發現,她衣袖後手肘處有個補丁。
許輕輕連推帶拉,把沈霆嶼推進樓道,等外麵的人看不見了,才鬆了口氣。
一回頭,卻發現沈霆嶼目光沉沉盯著她。
“……你是不知道,那個羅嬸特彆八卦!”許輕輕鬆開手,解釋道,“每次碰見她,都要拉著我問東問西,要是被她撞見,還不知道要打聽什麼呢。”
沈霆嶼冷淡收回視線,整理了軍服,才轉身往樓梯走。
許輕輕在後頭看著他背影,嘖了聲。
哪兒來的臭毛病。
……
上了三樓,許輕輕去叩門。
來開門的人是許曼麗。
門一開,許曼麗隨意瞟了眼許輕輕,視線就迅速後移,定定落到兩步開外一襲筆挺軍服的男人身上。
沈霆嶼察覺,冷冷乜了她一眼。
“爸媽在家嗎?”許輕輕問。
許曼麗眼神閃爍了下,收回視線,看向許輕輕,又不動聲色打量一番,才含笑讓開大門:“在,猜到你們今天可能回來,正等著呢。”
許輕輕繞開她,提著東西進了屋。
“呀,沈團長,你們來啦!”趙梅和許建設異常熱情地迎出來。
“來就來吧,買什麼東西,都是一家人了,這麼客氣做什麼。”
許建設笑嗬嗬說著,剛要接許輕輕手裡的東西,笑容一頓,皺眉:“你……你怎麼還這副打扮?”
衣裳還是以前從鄉下穿來的那身,藍灰粗布,洗得發白,既不合身也不襯人,手肘上甚至有兩個補丁,這都嫁進沈家了,還這麼穿,不是丟人現眼嘛。
許輕輕把盒子往鞋櫃一放:“冇辦法,親爹隻給了一百塊嫁妝,出嫁連套像樣的新衣都冇給我置辦,可不就隻能緊著舊衣裳穿麼。”
她話音一落,整個屋子都靜了靜。
許建設臉色微僵,訕訕看了眼沈霆嶼,斥道:“你這孩子,瞎說什麼。你現在和沈團長已經是夫妻了,夫妻之間榮辱與共,沈團長還能委屈你嗎!”
“可你管人家要了那麼多彩禮聘金,家底都快給人家掏空了。作為女人,我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是?為了以後的日子,也得省吃儉用啊。”
許輕輕說著,走進客廳,發現許家客廳靠牆的櫃子,多了台嶄新的電視機。
“呀!”許輕輕笑了,“這台電視機應該不便宜吧?”
沈霆嶼站在門口,還冇進去,就見那女人幾句話把許家氣氛弄得尷尬起來。
趙梅堆著笑請他進去:“沈團長,快進來坐啊。”
沈霆嶼表情冷淡,他今天肯來這裡,是因為宋謹華的意思。
否則他一輩子都不會踏許家的門。
那頭已經坐下的許輕輕朝他招手:“沈霆嶼,快來!你瞧,這台十二寸的電視機,應該就是用你給的那八百塊彩禮錢買的吧。”
沈霆嶼:“……”
這女人從一回許家就變得反常,也不知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他跨進許家前廳,目光淡淡掃視一圈。
這是間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房子,兩室一廳,格局狹仄。那台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擺在窄小的客廳裡,的確突兀。
沈霆嶼心下嘲弄,冷淡收回視線。
就聽到那個女人感歎:“沈家娶我出了那麼多彩禮,又是三轉一響,又是出錢給你們買電視的,你們都才陪這麼點嫁妝。那要是將來許曼麗出嫁,男方不得買台桑塔拉啊?”
趙梅一直聽她在那兒陰陽怪氣,現在還扯到許曼麗身上來了,頓時撇嘴:“你說來說去,不就是不高興你爸嫁妝給你少了嗎?你彆忘了,自己是怎麼嫁進沈家的?”
“是啊,我是怎麼嫁進沈家的。”許輕輕請教地看向許曼麗,“要不,問問我的好姐姐?”
許曼麗無聲攥拳,目光掃過沈霆嶼,盯著許輕輕似笑非笑:“怎麼,妹妹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哪兒敢啊。”許輕輕無辜,掃過許建設有些難看的臉,說,“隻是當初爸答應我,你多少嫁妝,就給我也多少嫁妝。”
“現在他隻給了我一百塊。那到時候你出嫁,多一分我都不答應。”
“行了。”許建設沉聲打斷,眼帶警告地凜了眼許輕輕,轉頭看向雖一言未發,但光坐在那兒就讓整個屋子有股無法忽視壓迫感的沈霆嶼,陪著笑說:“沈團長,您彆見怪。這孩子從小在鄉下長大,冇禮教慣了。”
又皺眉對許輕輕道:“你不就是怨我,你出嫁籌備得急,冇給你準備新衣裳嗎。一會兒我給你五十塊錢,拿去自己買一身。”
五十塊錢?
打發叫花子呢。
許輕輕氣笑了。
她看向沈霆嶼。
這男人從進許家開始,就麵色冷然眉頭微斂,宛若局外人一般做壁上觀。
虧得他還是個軍人,還團長呢。
你的脾氣呢,你的男人氣概呢?
拿出來啊。
許輕輕委屈巴巴朝他噘嘴:“老公,你倒是說句話呀。你就看著我娘家人這麼欺負我?”
沈霆嶼:“…………”
……
沈霆嶼冷淡的視線掃過來,對上許輕輕滿懷期待的眼神。
許輕輕朝他使了個眼色,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意思。
你隻要隨便發發脾氣,或者表達一下不滿,許建設和趙梅自然不敢再隨意打發我。
快!!
把你平時對我那個臭黑臉擺出來。
在許輕輕殷切的注視中,沈霆嶼鋒利的眉峰一提,瞥著她,斂眉把軍服扣子解開了一顆。
許輕輕:“……?”
許建設和趙梅也麵麵相覷。
方才許輕輕那句甜膩膩的“老公”一喊出來,確實有點把他倆震住了。
還以為倆人結婚後,這丫頭確實有點手段把沈霆嶼給拴住了呢,倆人這會兒要是正蜜裡調油,沈霆嶼真可能出麵幫她說話。
那就不好搞了。為了攀上沈家這條大腿,許建設興許還真會咬咬牙,再多給許輕輕個一兩百塊。
畢竟這錢就算給了,也是當著沈霆嶼的麵給的,是做給他的人情。
但許建設和趙梅等了半天,卻見沈霆嶼一點反應都冇有。
仍是漠不關心,冷淡疏離地坐在那兒。
仿佛他不是陪著媳婦兒回門的,而是在什麼地方旁聽一場會議。
見此,許建設心裡有了數,從兜裡掏出五十塊錢遞過去:“行了行了,彆鬨了。女孩家嫁了人,就得學會體貼賢惠,你要這脾氣,沈團長可不會慣著你。這錢拿去,看上什麼自己買。”
許輕輕看著扔到身上的五十塊錢,又看看麵無表情冷漠任由這一切發生的沈霆嶼,心裡突然就有股無名火竄起。
她失聲一笑。
霍地起身,把那五十塊錢扔到桌上:“是我錯了,我今天就不該回來。”
說完,不再管幾人反應,揚長而去。
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又把拎來的點心盒薅走了。
“哎!你說這、這孩子現在脾性怎麼這麼大?”許建設氣得直瞪眼,連連對沈霆嶼道歉,“不好意思沈團長,是我管教無方,才讓這孩子這麼任性妄為,您放心,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她。”
沈霆嶼緩緩起身,冷冷乜了眼許建設:“你確實管教無方。”
許建設愕然:“這…什麼意思啊?”
……
下了樓道,沈霆嶼眼瞼抬起時一頓。
目光落到那個斜倚在吉普車門前,正悠閒吃著點心的女人身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
抬步繼續往車走去。
許輕輕往嘴裡塞了塊桂花糕,餘光掃著走過來的男人,唇角一扯:“沈團長真是好威風啊,官架子隻會對著我這個小女人擺,今天真是長見識了。”
沈霆嶼開車門的動作一頓,回頭審視她:“錢對你而言,就那麼重要?”
許輕輕心頭那股小火苗徹底被他這句話點燃。
“是!錢對我而言就是很重要!”
她把點心往盒子裡一懟,抬頭怒目而視:“怎麼,沈大團長你清高,你高貴,看不上這些銅臭味,不也跟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女人睡了覺結了婚嗎?”
沈霆嶼神色變冷。
兩人視線針鋒相對,誰也不相讓。
兩秒後,許輕輕冇好氣撇開臉,把手裡冇吃完的點心盒扔進路邊垃圾桶,轉身上了車。
沈霆嶼站在原地,抿著薄唇,盯了副駕駛車窗裡女人的側臉好半晌,才邁步上車。
吉普車重新疾馳在路上。
天際陰雲愈發沉悶,像一塊擰不出水的灰布,就這麼墜著,悶得人胸口發緊。
許輕輕全程用後腦勺對著沈霆嶼。
在心裡將他罵了底朝天。
狗男人,虧我這些天儘心儘力照顧你老媽,做新裙子送給你妹妹,還為了不礙你眼硬是把自己穿得像個灰頭土臉的村姑。結果你呢?
我隻是要你在我跟許家人對峙的時候,幫我說句話,你都不幫。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許輕輕越想越氣。
出門還冇兩個小時,倆人就返回了軍區大院。
車剛在沈家院前停穩,許輕輕就解開安全帶跳下車。
“哐”一聲,摔門而去。
沈霆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