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風起雲湧。
極南白仙宗的九座奇峰漸漸沉入遠方,被雲海甩在身後。
金翎雕展開四翼,赤金火光割開雲層,四翼振動間,罡風呼嘯成雷,直朝東天而去。
北寒風負手站在雕背上,青雲道袍獵獵作響。
他微低下頭,看著下方。
金丹世界已經擴展到一千多萬裡。
極北的風雪寒脈、極西的陰冥死氣、南麵的劍林藥圃,地脈氣機如一條條潛龍在岩殼深處奔湧。
二十餘年光陰,於大能修士不過彈指一瞬,但於金丹世界而言,卻已生出了幾分真正天地的厚重。
途經中部原野時,下方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碧綠靈田。
萬畝靈田鋪展在河穀之間,溝渠縱橫,靈泉穿行。數千名修士挽著褲腿,施展著行雨訣,清理田壟裡的蟲害。
在萬畝靈田的中央,一座翠竹小樓臨水而建。
沈月璃站在樓前,手持賬冊,正在核對靈穀和靈藥的收成。
她察覺到高空掠過的氣息,抬頭望去。
火金遁光已經遠去,隻在雲間留下短暫的風聲。
沈月璃收回視線,在賬冊上落下最後一筆,低聲說了一句:“又不停下。”說著,她將賬冊交給身旁的弟子,吩咐道,“西側靈田的灌溉陣再檢查一遍。靈穀入庫之前,所有人不得離開。”
說罷,沈月璃轉身回了竹樓。
金翎雕回頭看了一眼,怪叫道:“主人,沈小娘子都看見你了,你怎的不停?”
“靈田正值收成,彆去打擾她。”
北寒風語氣平靜。
“她幫你管著靈田,你也不去看看?”
“她現在的心境已平,貿然擾之,反亂道心。繼續往前走。”
金翎雕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四翼一振,遁速驟然加快。
不到半炷香,東部靈獸山已經出現在前方。
靈獸山主峰仍像一柄黑鐵重劍,斜插在平原之上。
靈獸山四周,數萬名當年被封禁了修為的四宗俘虜,正在修築城牆、開墾靈田。
當年那一戰,四宗四族聯軍欲斷靈獸山道統,北寒風以無上界力將其生擒入界,強壓修為至煉氣七層,貶為十年雜役。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大殿不僅早已重鑄,方圓數百裡更是拔地而起了三座雄關堅壘。
當然這麼多年過去,也有一些人因表現不錯,已轉為宗門雜役甚至外門弟子。
山門後山,懸崖上立著一塊青石。
一名青衫老者盤坐其上,正在運轉功法。
他雙手平攤膝前,閉目調息,周身縈繞著青灰靈氣。
靈氣時聚時散,丹田氣海處像似漏了一個洞,引入十縷靈氣,便有八九縷順著毛孔散出體外。
北念風咬緊牙關,強行將最後一縷靈氣納入氣海。
轟——!
一口逆血從他口中噴出,落在青石上。
他撐著石麵坐起,臉上滿是痛苦。
二十多年了。
自進入金丹世界,他借著父親留下的諸多極品靈丹,又有靈獸山所有金丹長老的悉心教導,卻依然困在築基初期。
偽靈根。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道刻在骨內的魔咒。
旁人吞服丹藥,靈氣如大河奔騰;他服下去,卻如烈火烹油,痛徹骨髓不說,大半藥力皆被肉身白白排斥。
“為什麼……”
北念風仰天躺在石麵上,胸膛劇烈起伏,眼角落下兩行淚:“娘是天之驕女,名震天南;爹更是通天徹地,可逆斬強敵、改天換地……為何偏偏是我……為何偏偏是我生了這副廢體!”
“因為你把自己逼進了死路。”
上方傳來一道聲音。
北念風渾身劇顫,如遭雷擊。
他翻身而起,動作慌亂得險些跌下青石。
抬眼望去,青石上方,一道青衣身形虛空而立。
北念風怔了片刻,雙膝重重跪下。
“爹!”
這一聲喊得很是嘶啞。
北寒風從半空緩步而下,足尖落在青石。
金翎雕收縮成半尺,站在北寒風肩上,歪著頭打量著下頭跪著的老年人。
北寒風低頭,看著青石上的血跡。
他的神識散出,探入北念風體內。
細,雜,滯。
丹田內的築基靈力渾濁不堪,如一窪死水。
體內經脈更是有多處因強行行氣而出現了暗裂,氣血虛浮,生機中透著枯槁的氣息。
顯然,這些年來,為了突破境界,這孩子近乎自殘般地在苦修。
“起來。”北寒風淡聲開口。
北念風嘴唇顫抖,死死伏地不起,額頭抵著帶血的青石:“孩兒……孩兒給爹丟臉了。二十多年,耗費宗門無數靈材,依然是築基初期。”
“我讓你起來!”
北寒風聲音陡然一沉,震得四周虛空一蕩。
北念風身軀一僵,不得不咬緊牙關,撐著發軟的雙腿,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但他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冇有抬頭。
北寒風踱步至懸崖邊,背對著他,望著下方雲海:
“二十多年未見,長進未見多少,凡俗懦夫的怨天尤人之氣,倒是學了個十足。”
字字誅心。
北念風麵皮抽搐,眼眶通紅,猛然抬頭:“爹!我日夜不敢合眼,每日行功八九個時辰!經脈斷了接,接了斷!我冇有偷懶!可這天道不公!偽靈根,本就是斷頭之路,我能如何?!”
這幾聲嘶吼,耗儘了他全部力氣,回蕩在空曠的懸崖上。
金翎雕脖頸一縮,暗道這小子膽大包天,竟敢衝這煞星老爹咆哮。
北寒風卻未動怒。
他緩緩轉過身,雙眼迎上兒子充血的眼睛。
“天道不公?”北寒風冷哼一聲,“為父入道之時,年已過百。血氣枯竭,壽元將儘,不過是黃楓穀廢丹房裡一個等死的弟子,受儘外門欺淩。”
北念風呼吸猛地一窒。
“那時的我,可曾向誰喊過一句天道不公?”北寒風一步踏出,衣袍獵獵,“修仙修的是長生,逆的是蒼天。天若予你,你接下便是順民;天若不予,你便該用骨頭去撞,用命去爭!”
“你如今有界主為父,有方圓千萬多裡天地為後盾,極品靈丹當豆吃,這般境遇,勝過修仙界所有修士。你還有何顏麵,在此啼哭自憐?”
北念風渾身如遭重錘,臉色自紅轉白,又自白轉青。
他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你的心亂了。”北寒風走到他身前三尺,眼神冷下,“偽靈根者,最忌心浮氣躁。你急於求成,盲目吞服爆裂丹藥,靈力不僅未能凝練,反將丹毒沉澱入臟腑。再這般下去,不用等你壽儘,三年內,經脈寸斷,你自會淪為廢人。”
北念風慘然一笑,頹然垂手:“原來……孩兒連走錯的路,都這般可笑麼?”
看著兒子眼底那抹即將熄滅的死灰之色,北寒風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這畢竟是他與林雪瑤唯一的骨血。
修真路漫漫。
若這孩子在中途折了,隻怕道心會有瑕。
“伸出手來。”北寒風冷聲道。
北念風一愣,下意識伸出右臂。
北寒風雙指如鉤,快速搭上他的腕脈。
轟——!
一股青金二色真元,瞬間注入北念風體內。
“啊——!”
北念風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
那真元過處,如滾燙的銅汁澆灌經絡,將他體內經年累月留下的傷勢寸寸修複。
“凝神!氣沉丹田,莫散了神意!”
北寒風一聲斷喝,右手化掌,重重印在北念風的天靈上。
金丹世界法則引動!
虛空中,絲絲縷縷的天地紫氣自天空降下,順著北寒風的手臂,強行渡入北念風體內。
“滋滋滋——”
刺鼻的黑臭汙血自北念風全身毛孔逼出,腥臭撲鼻。
他的骨骼發出爆鳴,原本細弱的經脈硬是被拓寬了四五成,偽靈根雖未改變,但在世界本源的淬煉下,脈絡壁障已變得晶瑩剔透,堅韌勝鐵。
洗髓伐骨!
而且是以金丹世界的本源紫氣,行逆天洗髓之法。
整整一個時辰。
青石之上,黑血流淌成泊。
北念風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般,全身虛脫顫抖,但丹田內那原本隻能留下一兩縷的靈氣,此時已能留下三四縷。
北寒風收回手掌,臉色白了一下,旋即快速恢複。
他翻手取出一枚白色玉簡,以及一隻以上古玄玉雕琢的長匣。
“玉簡中,乃是一部重築道基的功法,《九轉玄元錄》。”北寒風將玉簡拍在兒子胸前,“此功法不求進境神速,專修經絡厚度與真元純度。偽靈根吸納靈氣駁雜,尋常法決隻會積存雜質,而此法卻能借五行雜氣互生互克之理,層層洗練真元。雖進境還是比不上上等靈根,但根基紮實,大巧若拙。”
接著,他打開玉匣。
匣蓋微啟,一股浩瀚清冽的星輝之氣猛然溢出。
匣內靜靜躺著三根寸許長的銀白結晶,內裡似有星河倒卷。
“這是……”北念風神識一觸,隻覺識海神魂猛然大放光明,駭然失聲。
“星髓靈晶。”北寒風淡淡道,“靈界至寶。將其研磨成粉,每日三餐伴水服下微末一厘。三年內,它可潛移默化改易你的肉身體魄,雖不能改善你靈根,但能讓你肉身變的更堅韌,對天地靈氣的親和也會提升。”
北念風捧著沉重如山的玉匣與玉簡,嘴唇微動,眼淚從眼眶中落下。
“爹……孩兒不孝……”
“收起眼淚。”北寒風拂袖打斷,聲音冷硬,“路,我給你鋪好了。但究竟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北寒風的兒子,若是倒在修道路上,我不會為你收屍。”
北念風抹去臉上血淚,猛然抬頭,眼神中的自棄已全無,隻有一股狠戾:
“孩兒若不能修成此功,自絕於這青石前!”
“很好。”北寒風微微頷首。
正言語間,主峰後方忽有破空之聲大作。
數道遁光疾馳而至,落在青石下首。
光華斂去,現出雲山道人與孫昆等人的身影。
二十多年過去,雲山道人兩鬢染霜,但氣息沉穩,已達金丹後期。
“拜見北真君!”
幾人見到北寒風,神色大喜,連忙躬身行大禮。
“不必多禮。”北寒風負手而立,看向雲山道人,“師兄,那些修士,管教得如何了?”
雲山道人直起腰,滿麵紅光地撫須道:“回師弟……回真君法旨!那數萬俘虜服役二十餘載,桀驁之輩早已被老夫依律斬殺,餘者儘皆俯首帖耳。如今外山各處礦脈、靈田已全數打通,甚至依照天南舊製,建成了三座外門重鎮!”
說到此處,雲山道人略帶遲疑,還是抱拳問道:“不知李師兄怎麼樣了?”
“李師兄已破境元嬰。”北寒風平淡開口。
“轟!”
這四個字如平地驚雷,震得雲山等人腦海一片空白。
“元……元嬰?!”雲山道人嘴唇顫抖,激動得胡須亂顫,“天佑靈獸山!天佑靈獸山啊!”
“李師兄如今留於外界穩固修為。”北寒風目光掃過眾人,“此界靈氣雖日漸濃厚,但終究受法則限製,不可急躁。從今日起,靈獸山大小事務,雲山師兄全權統領。念風隻名為內門執事,不掌實權,專司閉關修道。”
“遵法旨!”雲山道人重重應諾,看向北念風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欣慰。
交代妥當。
北寒風正欲動身返回極北巡視,眉心那閉合的三色豎瞳突然震動。
嗡——!
豎瞳展開。
葫蘆城方向傳來一陣血脈相連的——
牽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