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想查老夫?成全你(加更一)
飛梭靠上棧橋,船身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北寒風抬腳踏上棧橋木板,靴底踩出濕沉的響。
港口內海的水麵泛著碎銀星光,浮著幾片不知何處飄來的斷裂靈木,隨浪輕撞橋樁,發出空空悶響。
錢富搶在前頭引路。
孫浩落後半步,把殘餘的金丹修士遣回各自營地。
祝青娘與溫素一左一右隨在北寒風身側,看上去活脫脫是散修攜家眷避難的模樣。
“天璿峰外務堂設在內海北岸,走棧橋過浮橋便是。”錢富邊走邊壓著聲音說道,“前輩,待會兒登記時,趙執事若問起船板數目和品階,晚輩先報個大概,您再隨口補兩句便成。切莫說多,說多了那些老油子反倒起疑。”
北寒風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早已越過棧橋儘頭,落在內海北岸的建築群上。
外務堂是一座三層高的灰石樓閣,飛簷上懸著兩盞長明燈,燈芯不知燃的什麼靈油,竟泛出幽藍色的星焰。
樓閣四周人來人往,大半是各島的巡海修士,偶有幾名穿著灰袍的雜役捧著卷宗匆匆跑過。
門前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滿密密的星紋。
北寒風經過時,第三眼於眉心微微一跳,他察覺到那石柱上的星紋不是裝飾,而是一對探靈禁製,能大致測出來人的修為波動和隨身靈光強弱。
品階不高,約莫四階,但勝在隱蔽。
普通金丹修士若不仔細探查,根本不會發現。
“這七星盟倒也不是全無章法。”北寒風心中暗暗留了個神。
錢富先進去打了聲招呼,少頃便引著一名藍袍執事出來。
此人中等身材,圓臉細眼,元嬰中期修為,手裡抱著一本厚重的星紋簿冊,走起路來,簿冊上的靈光一閃一閃的。
“趙執事,這位便是北道友。”錢富側身讓出北寒風,笑著介紹,“風雷州南域來的,路上遭了空間風暴,同船的就剩他們三人。”
圓臉執事上下掃了北寒風一眼,翻開簿冊,提筆蘸了蘸懸在冊邊的靈墨,筆尖落在空白頁上:“姓名,籍貫,修為境界,師承門派,所攜靈材品目。”
北寒風拱了拱手,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感激,緩聲道:“在下北寒風,風雷州南域青玄縣人氏。早年拜入南域‘青雲劍宗’,後遇獸潮,宗門離散,師長凋零,如今隻算個無門無派的散修。修為……”
“僥幸結嬰,止步初期。”
“此番隨商隊渡海,不料遭此大難,所攜之物大半沉入虛空亂流,隻餘些許隨身法寶與幾塊從沉船上撈得的船板殘材。”
圓臉執事抬頭又看了他一眼,見北寒風白發滿頭、麵色蒼白、確實不像裝出來的,便未多追問,隻道:“青玄縣……風雷州南域確有此地,多年前被獸潮衝過,確是散修流民不少。你既能結嬰,倒也有幾分根底。”
說罷,他筆走龍蛇地在簿冊上錄了幾行,又伸手道:“驗一下隨身之物。按規矩,外來之人初入島,儲物戒需過一遍星紋鏡。放心,隻探品階,不查具體數目,也不冇收。”
北寒風眉頭輕抬,卻冇有推辭。
他從指間褪下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儲物戒,遞了過去。
圓臉執事接過戒子,朝門內招了招手。
一名身著灰色衣袍雜役捧著一麵徑長兩尺的青銅圓鏡快步出來。
鏡麵光潔,背後的星紋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熒光。
圓臉執事將儲物戒往鏡麵上一按,鏡中立刻泛起層層漣漪。
第一層漣漪呈青色,是法寶和丹藥的靈光;第二層呈銀色,是靈石和陣材的反應;第三層則呈暗金色,斑斑駁駁,顯是船板沉銀等物。
“嗯……四階丹藥若乾,五階法器一件,六階船材三塊。”圓臉執事仔細看了看鏡麵反饋的靈光,眉頭微皺,“這船材品相不低,雖然隻是殘片,但回爐重煉後也能算五階上品。按規矩,六階以上靈材入島需上報天璿峰備案,不過船材殘片嘛……不到初一獻寶時上繳,先記個暫存便是。”
他提筆在簿冊上又添了幾筆,將儲物戒還給北寒風,隨後又從桌下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木質令牌遞過來。
令牌呈淡青色,正麵刻著一顆七芒星,背麵則光素無紋。
“臨時客牌,持此牌可在七島外圍通行,內島主峰不在此列。兩日後便是初一,若要獻寶,攜此牌往天樞峰引星台外候著便是。”圓臉執事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告誡,“但醜話說在前頭,獻寶之後,是去是留,得由長老們定奪。若長老們看不上你帶的東西,那便請自便離島,不得逗留。”
北寒風接過令牌,收入袖中,拱手道了聲“有勞”。
錢富趕緊上前打圓場,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隻玉瓶,悄悄塞進圓臉執事手中,壓低聲音道:“趙執事辛苦,這是一點碎星亂礁海特產的星沙,不成敬意,回頭給堂裡兄弟們分分。”
圓臉執事掂了掂玉瓶,臉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人你帶走吧。住處自己安排,彆在主島亂逛就行。”
從外務堂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
蒼穹上的星辰卻比先前更亮了幾分,億萬星芒如銀絲垂落,將七座島嶼映照得如同白晝。
港口內海兩側的棧橋上掛滿了靈燈,燈焰跳動,將往來修士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錢富在前頭帶路,將三人引到天璿峰外圍的一處客棧中。
說是客棧,其實是七星盟對外來散修開放的臨時居所,一座三層石樓,每層十來間靜室,進出之人多半是各海域流落至此的散修和小商販。
錢富替三人要了兩間相鄰的靜室,又張羅了些熱食和淡水送進去。
“前輩,您和兩位姑娘先歇著。晚輩去打聽打聽這兩日盟裡的動向,明早再來請安。”錢富弓著腰退出房外,順手帶上了門。
靜室不大,一張石床,一副蒲團,牆角擺著一盞低矮的星紋燈,燈焰幽幽地亮著。
北寒風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微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經脈中,佛道雙嬰緩緩運轉,青金二色真元沿著受損經絡流動。
萬星海的星辰靈力果然不同凡響,靈氣純淨,更帶著一股清涼的穿透力,對修複暗傷大有裨益。
不過短短半日吐納,臟腑間殘存的雷罡便已被逼出七七八八。
“照此速度,再有明日一日,傷勢便可恢複到八成。”
北寒風心中暗忖,同時將白天所見所聞快速過了一遍。
七星島七座主峰,護山大陣暗合北鬥七元。
天樞主,天璿、玉衡為支點。
玄冥上人在天樞峰,枯骨道人在天璿峰,滄浪仙子在玉衡峰。
三尊化神各據一島,看似互為犄角,實則……
北寒風忽然睜開眼。
“實則相隔甚遠。”
他方才在港口時便已暗中以第三眼測過七島之間的距離。
天樞與天璿兩島之間隔著近二十裡海麵,天樞與玉衡更是超過三十裡。
三尊化神若同時遭遇突襲,彼此之間根本無法在數息內趕到支援。
“若能在兩日內尋個由頭,將玄冥上人單獨引至天璿或玉衡之外的某處,十丈之內,一擊可定。”
北寒風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叩,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妥,玄冥上人化神中期,修為遠高於我。即便有十丈法則,也需近身。若對方警惕心極強,遠遠躲開,或發現十丈法則詭異後,直接逃跑,以我目前的傷勢,既便有風火翅和踏雲履也很難追上他。”
“須得讓他自己走到我麵前來。”
正思量間,隔壁靜室傳來溫素的聲音,低低地在和引風雀說著什麼。
那雀兒“啾啾”應了兩聲,聲音比白天精神了許多。
北寒風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動。
溫素此女倒是沉穩。
一路行來,她從不主動多言,也從不擅自行動,可每到關鍵時刻,總能給出最準確的判斷。
靈獸山出身,禦獸辨氣的本事確實好用。
方才港口那一下提醒,若冇她警覺,說不定自己還不會那麼快注意到那青衫顧清淵。
“顧清淵……”
北寒風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一頓。
滄浪仙子的首徒,元嬰大圓滿,已摸到化神門檻。
此人若在平時,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但眼下初入七星盟,若與此人起了衝突,打草驚蛇事小,若引來滄浪仙子甚至玄冥上人,那便萬事皆休。
“希望此人莫要節外生枝。”
一夜無言。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海麵上便響起了第一聲鐘鳴。
“鐺——”
那鐘聲從主島天樞峰方向傳來,深沉渾厚,帶著浩蕩靈氣,震得整片內海的波紋都齊齊一頓。
北寒風推門而出,站在石樓走廊上遠眺。
天樞峰頂,星珠的光輝正在收斂。
原本徹夜長明的星光逐漸暗淡,被晨曦取代。
兩輪太陽自東方海麵緩緩升起,將碧海染成金紅二色,萬裡波光如熔金傾瀉。
“前輩,早。”溫素從隔壁靜室出來,懷中引風雀正歡快地撲棱著翅膀。
“昨夜休息得如何?”
“回前輩,星辰靈氣充沛,吐納之後,經脈順暢許多。”溫素微微一笑,蒼白的麵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北寒風點了點頭,正欲再問祝青娘的情況,棧橋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錢富氣喘籲籲地跑上樓來,滿臉急色,額上冒著一層細汗,見了北寒風便壓著聲音道:“前輩,出事了!”
北寒風目光一沉:“說。”
“昨晚晚輩去打探消息,從天璿峰一個相熟的執事口中聽說,滄浪仙子昨日下午忽然出了玉衡峰,親自主持巡查各島外圍陣法。本以為是例行公事,可方才晚輩又得了個信兒......”
錢富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顧清淵昨夜連夜調了玉衡峰十二名元嬰修士,數百金丹修士,將東側港口三號棧橋到天樞峰外圍的路全給封了。說是‘有外域修士暗藏殺機,需嚴查來曆’,今日晌午之前,所有在冊的臨時客卿都要重新過一遍星紋鏡。”
北寒風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衝誰來的?”
錢富猶豫了一瞬,小聲道:“晚輩托人打聽了,顧清淵手下的修士重點盤查的,是昨夜新入島的修士。昨夜入島之人一共隻有三位。”
不用說了。
就是他北寒風,外加祝青娘和溫素。
溫素臉色微變,懷中引風雀不安地抖了抖翅膀。
北寒風卻冇有露出慌亂。
他將袖中那枚臨時客牌取出來看了看,淡淡道:“昨日入島時,那圓臉執事已經驗過一遍。今日再驗,無非多一道手續罷了。”
錢富急道:“前輩有所不知,昨日外務堂用的是四階星紋鏡,照不出高階斂息術和隱藏禁製。顧清淵今日親自壓陣,他手裡還有一麵五階照天神鏡。”
“據說,哪怕化神初期修士施展斂息術,也會被它照出大半真元波動。前輩若有什麼遮掩修為的手段,隻怕瞞不過去!”
北寒風聞言,目光微動。
他確有《太虛隱元訣》這種斂息的秘術,以目前修到第二層,能做到不被化神修士發現。可若那照天神鏡當真是五階法寶,以《太虛隱元訣》隻修到第二層的層次,確有被發現的風險。
“顧清淵為何盯上我?”
這個念頭剛起,北寒風便有了答案。
昨夜港口那次遠遠的窺探,顧清淵多半察覺到了異常。
顧清淵身為快要進入化神境的元嬰大圓滿,神識遠超尋常元嬰,又常年隨滄浪仙子馴養靈獸,對氣機變化的感知更為細致。
興許是那一瞥之間,自己無意間泄了一絲真實波動。
北寒風轉過身,對錢富道:“你去外務堂門口等著。若有人傳喚,便說老夫隨後就到。”
錢富滿臉焦慮,還想再勸,被北寒風一個眼神壓了回去,隻得咬牙下樓去了。
靜室中隻剩三人。
祝青娘靠在門框上,低聲道:“主上,若瞞不過去,不若趁那顧清淵未至,我們先行離島......”
“離島?”北寒風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勾起,“初來萬星海,往何處去?七星盟就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落腳處。況且,他若真想動手,昨日在港口就動了。今日大張旗鼓地設卡盤查,說明他尚未確定我的底細,也冇有直接稟報滄浪仙子或玄冥上人。”
說著,他走到窗邊,望著天樞峰方向緩緩升起的朝陽。
“試探罷了。”
“既然如此,老夫便給他照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