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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6-09-21 作者: 落日薔薇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明時分停下,天際的弦月隻剩單薄輪廓,江南初夏的清晨猶拽春日的尾巴,還有些許涼意。

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茉莉上市的季節。

臨京城西的花市卯時開市,往常要到卯正時分花客才真正多起來,但今日不同往常,未到卯正花市就已人聲鼎沸。

泥濘的路麵擋不住匆促的腳步,花市外騾馬絡繹不絕,上至市買司的買辦,下至走街竄巷的花販,都早早趕來。花市內的涼棚下與巷道兩側,原都擺滿待售的花木,今日清一色全是茉莉,隻留條窄道供人行走。

簷角的雨珠偶爾滴入行人頸間,冷不丁冰涼得讓人縮脖子。

和著新雨潮意的花香盈巷,沁人心脾。

花市西側的竹棚人頭攢動,牙行正在裡麵競拍茉莉。冰雕花架上陳列的茉莉盆景花苞密結,隻開三成便已成瀑,餘者如珍珠散落綠葉之間,不論花的品相還是盆器都是頂級。

“小娘子也對裡頭競拍的頂級玉骨茉莉感興趣?”角落涼棚外的花農朝攤前路過的女子開了口。

十七、八歲的小娘子被竹棚裡的動靜吸引,正踮腳透過縫隙觀望。

她上著淺粉色窄袖衫,下係淺草綠的百迭裙,配著白底小蝶紋的圍裳,腰間係的絲絛打成酢漿草結墜在裙間,隨著行動微微晃動,襯得她步履輕盈,身姿窈窕,看著像是跟隨家中長輩前來遊玩的散客而非商販。

聽到花農聲音,她轉頭望向對方,露出一雙汪著水的杏仁眼,微翹的唇角噙著笑,真真是宜喜宜嗔的花容月貌,叫那花農眼中立刻便泛上驚豔,險些望記自己要說什麼。

“今日來這兒的人,誰冇聽過那株茉莉的名頭?”李芍歡揚起嘴角,那笑意便滲進眼眸,愈發明媚。

昨日閩地的船抵達臨京,運來今年頭茬茉莉,其中有一批品相頂級的茉莉盆景,除了供皇家采買外,也拿出幾盆經牙行競拍。

“那一盆花夠普通人一年花銷,尋常人家也就瞧個熱鬨,娘子若想買花,不如瞧瞧我的。”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牙行的拍賣上,花農指著腳後一排茉莉道,“你看這鮮嫩的枝葉和花苞,都是上好的品相,娘子不妨買一兩盆回去,養兩天就能賞花。”

李芍歡望去,隻見那些花擺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倒如他所說的那樣,株形飽滿圓潤,花苞繁多,有些已經露白,眼見就要開放。

“你這一盆賣多少錢?”她便問道。

“不貴,隻要五百文。”花農伸出五個指頭比了個數。

李芍歡目光花上打轉,聞言笑道:“貴了。”

花農舌燦蓮花:“娘子上前頭打聽打聽,這裡可有比我家更便宜的價格?都是閩地運來的頭茬茉莉,自然穹價,同品相的花賣到近一貫錢,我這已比彆家便宜至少三成。先買先賞,待花開後剪幾枝簪在鬢邊,到湖邊一走,指不定就叫狀元郎相中,改明您可就是狀元夫人。”

她“噗呲”笑出聲來,露出編貝似的牙,一邊向內走去,一邊道:“讓你在這賣花真是屈才,該去說書才對。”

花農笑著讓她入內挑花,隻當她被自己說動,不遺餘力續道:“娘子看中哪盆?我替您抱出來。若是買多幾盆,每盆還能再便宜個十來文錢,我再給您送府上去。”

“不急。”李芍歡卻擺擺手,意味深長道,“昨天剛到的船,今日市舶司的人應該會派官員前來巡查,以免有人以次充好以假亂真,不知道這會到了冇有?”

花農神色一僵:“娘子這話什麼意思?”

“這狗牙花十文錢都不值,你按時令茉莉賣到五百文?”李芍歡臉上保持著笑容,隻那原本明媚的笑顯出幾分精明威嚴來。

一到茉莉季節,花市就有人用狗牙花或素馨冒充茉莉,若讓市舶司抓住,怕不止罰錢那麼簡單。花農本欺她年輕麵嫩,想要賺上一筆,怎料遇到個懂行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待要與她辯駁兩句,後腦勺卻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哀嚎著轉頭,瞧見來人頓時結巴:“東……東家……”

打他的男人腆著肚子,是這片區域的花商。

“才來一天就給我惹麻煩,我看你是不想在這兒混了。”男人指著花農鼻尖開罵。

那花農一臉懵,縮頭抱腦任由打罵,隻用餘光瞥向李芍歡。

“她你也敢騙?這位是定遠侯府重金禮聘的種花娘子,也是咱們這兒的常客,你有眼不識泰山,居然在她麵前班門弄斧?!還不道歉!”罵完他又抬腳踹那花農,隨後堆起笑朝李芍歡道,“李娘子莫怪,這兩天花客多,他是剛雇的花農。這批花是他種的,因他老母病重缺錢,我可憐他才讓他把花放在這裡賣,能額外賺些銀錢,可冇讓他騙人。”

“少演戲,真當我頭天來這兒買花?還不搬走,是要我喊市舶司來辯一辯?”李芍歡俏臉微沉冷道。

花農不易,賺的血汗錢,為了多得些銀錢以假亂真的人常有,花商狡詐,橫豎賣了花就有抽頭,便睜隻眼閉隻眼,出了事便一推六二五,隻叫花農擔著。

“是是是,這就搬。”老板一邊讓花農收花,一邊賠著笑臉道,“李娘子這是替侯府采買茉莉?您召喚一聲我們送到府上就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想瞧瞧今年行情。”李芍歡用手扇著風,懶懶應道,“十盆上品寶珠茉莉,十盆上品虎頭茉莉,全要盛盆兒,花苞數不少於一香雪,花枝高兩尺以上。另外還要一百盆單瓣茉莉,五十棵地栽苗。”

“明白了,您這邊請。”老板微躬著身,將人引到涼棚內部更大的售花區。

“李娘子來了。”相熟花農見到她紛紛打招呼,更有人遞來一卷花尺。

那花尺是用來丈量植株花枝高度與冠幅的,花市內的花卉,多按花枝高度、冠幅與花苞數量來區分品級定價。

李芍歡冇接花尺,隻道聲謝,便向涼棚正中擺放的茉莉伸手。

她的眼和手就是尺。一挎手,約四寸半。

那手剛伸出來,便似那綠葉間的一抹玲瓏茉莉白,指若削蔥,絞到貼肉的指甲粉透乾淨,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一挑足半個時辰才挑妥,她方開口:“把這二十盆茉莉都搬到侯府的太平車上,餘下那些,你們照樣品備齊送到侯府。我會親自驗貨,若是拿差的唬我,彆怪我翻臉。”

“不敢不敢,一定給府上挑比樣品還好的。”老板一一應下。

親自盯著他們把花一盆盆搬到馬車上,李芍歡又挑了兩筐剛摘下的頭水茉莉與切枝,這才打道回府。

————

定遠侯府的種花娘子,可不好當。

待太平車駛到侯府的角門外時,已是正午時分。

李芍歡從早上到現在隻在花市買了杯冰鎮紫蘇飲消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可她還不得閒。

禦貨、搬貨,清點檢查,入庫,又是一通忙碌。

李芍歡餓過頭就感覺不到餓,隻想打盆井水擦汗,再喝口茶潤潤嗓,然而她還得趕往正院交差,腳步壓根停不下來。

匆匆拐過長廊,隻顧往前走的李芍歡一不留神險些與那頭來的人撞上。

“芍歡娘子。”來人形容端正,一見她便滿麵歡喜。

“陳大哥怎麼來了?”李芍歡退後半步喚道。

這是定遠侯府管家的長子陳容,平素很少進後宅。

“給東平伯府的老太太送壽禮回來,找夫人複命。”陳容臉頰微紅道,又遞上手裡拎的東西,“路過賴記時買了你喜歡的棗仁糕,順道給你送來。”

“多謝惦記。”李芍歡笑著接下糕點,又問他,“前兩日聽林嬸說犯了風火牙疼,夜裡睡不安寧,現下可好?”

林嬸乃是陳容母親,亦是侯夫人最得力的陪房,侯府後宅的管事媽媽。來侯府已近三年,李芍歡與府中上下都處得不錯,與林嬸更是險些認了乾親,故才喚陳容一聲大哥。

“已無大礙,多虧你送來敗火的乾菊和金銀花,她在我麵前誇了好幾次。”陳容笑著回道。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難得對症。若是吃完,我那裡還有。”李芍歡同他寒暄兩句,因趕著交差,便想告辭,卻見陳容神色猶豫,吐吐吞吞。

“陳大哥還有彆的事?”李芍歡見他欲言又止,問道。

“我說了,你莫見怪。近日我聽到些流言蜚語,是關於你和咱家小侯爺的……”難得見她,陳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便咬牙問了。

外頭都說小侯爺寵她,將來定是要收到房中的,若果真如些,他那心思也趁早撂開。

“既是流言蜚語,便是假的。謠言止於智者。”李芍歡眉心微蹙後很快鬆開。

“那你同小侯爺之間真的冇有什麼?”陳容仍未放心。

“他是主子,我是下人,我和他之間能有什麼?”李芍歡反問道。

“可他對你總與外人不同。”陳容見她語氣轉淡,知她不悅,卻還是硬著頭皮追問。

“何來不同?不過一時興起多賞了我些東西而已。”李芍歡歎口氣道,“放心吧,我拎得清。”

“那就好……”陳容見她言語坦蕩,不由鬆口氣,頰上忽泛紅暈,想同她挑明心思,哪曾想還冇開口,就聽樹上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

“好什麼?說來我也聽聽?”

葉芍歡和陳容不約而同抬頭,隻瞧見老槐樹茂密的枝葉間坐著個華服少年,正低頭冷冷盯著他們。

藏在枝葉間的臉龐落滿斑駁葉影,讓人看不分明。

陳容神色頓變。

樹上的少年,正是近讓李芍歡深陷流言困擾的罪魁禍首——

定遠侯府那位名聲在外的小侯爺裴展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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