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拆遷
夏天伊始,老天爺的臉是說變就變。上午還是雷雨,下午就變成大晴天,蒸發的水蒸氣漂浮在空中,熏得讓人鼻子發悶。
餘歲安腦子還在思考昨天晚上突然出現在自己腦子裡,說是劇情的東西,順手從冰櫃拿起一根小布丁,走到收銀台,從兜裡掏出一個五毛硬幣放到玻璃櫃台上,看著手心剩下的兩個一元硬幣,小心翼翼揣回兜裡,思考她媽今天麻將桌子上贏一點冇有,冇準可以敲點零花錢。
小布丁入口,濃鬱的奶香味撲鼻而來,瞬間之間的沉悶消失無蹤,隻剩下兩個字——超爽快!
至於劇情說她是反派的侄女這事兒,除了名字和她相同,現實冇有一樣東西一樣。她想了想,把這些完全拋之腦後,先顧著眼前的生活再說。
眉頭舒展開,她悠閒往家裡走。
穿過堆積著各種雜物的小巷口,施展靈活的身形,躲開碰撞就要掉落的雜物或者破櫃子木板,她走進敞開的卷簾門前,看裡麵正雙手搓著麻將,動作迅速地堆疊牌,然後投骰子的中年婦女——李麗麗。
據說當初,這個名字還是李麗麗女士六歲上學時自己取的,麗麗,雙倍美麗。
人如其名,麗麗長相確實美麗,哪怕人到中年,時髦黃色小卷發、紅色短衫喇叭褲,臉上還帶著點淡妝,在一眾麻將朋友中,那是相當靚麗。
“六筒!”
清脆的麻將碰撞聲後,李麗麗女士整理好牌,將一張牌丟到牌桌中心。
“三萬。”
“九餅。”
……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不好上前問零花錢,怕觸李麗麗女士的黴頭。不過看樣子,她運氣不錯,麵前已經堆了一小堆紅紅綠綠零鈔。
果不其然,站著等了一會兒,這局牌,最終以李麗麗女士的胡牌告終。
餘歲安抓緊搓牌的空擋,湊到李麗麗女士身後,頭靠在她肩膀上,掐著嗓子:“媽媽~”
孩子一撅屁股,親媽就知道她要放什麼屁,直接一巴掌拍在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彆叫喚!叫得怪滲人,有什麼就說!”
“媽媽~我最近……手頭有點……緊。”
“那就收拾收拾去上班!”
“上班也不能立刻有錢花呀媽媽~”
最終,在餘歲安期待的目光中,李麗麗女士看著已經開始碼的牌,拿起了桌上疊整齊的零鈔,撿了上麵的四五張給她。
塞給餘歲安後,她快速擺手示意她快走:“去去去,彆打擾我打麻將,家裡有飯菜,一會兒你爸回來,熱了你們倆吃!”
餘歲安眼疾手快收好錢,抬手手指抵在太陽穴:“收到!麗麗!”
“我看你是欠打!”
李麗麗女士反手就想給餘歲安一巴掌,可惜餘歲安早就有所準備,閃身躲開,再度喊道:“麗麗,我走了,麗麗。”
出來麻將館,餘歲安掏出錢,數了數得有三十五塊。加上包裡的倆鋼鏰,湊了三十七塊。
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夠她用兩個星期冇問題了。
剩下的時間,以後再說。
繼續閃身躲過障礙物,走到巷子左轉第一家,和門口二大娘招呼一聲,掏出鑰匙對準門鎖,推開木門進入屋裡。
餘歲安居住的是挨在一起的三間屋子,進門是促狹的一小塊院子,開門進去就是客廳,客廳左邊和後麵是他們的臥室。
這是當年分的房子,不過旁邊過去好幾間都是他們的,隻是現在其他人住著,都是各種陰差陽錯轉給他們的,有些是二層小樓,有些是三層。
進屋之後,餘歲安舔掉最後一點雪糕,將包裝連棍子一起丟進垃圾桶,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拉了風扇的開關,躺在了沙發上開始愜意看新白娘子傳奇。
綠色的窗戶打開,窗外的暖風,混合著風扇的風,吹得人昏昏欲睡。
耳朵裡,是黃梅調“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無悔啊……”的聲音。
等蘇醒過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飄起了晚霞,她看了看時間,起身汲著拖鞋,腳步加快地往客廳外走去,打開廚房碗櫥,端出裡麵的蒜薹炒肉、涼拌皮蛋、炒鹹菜,然後開煤氣灶熱菜。
然後上蒸鍋熱冷飯,不算多,夠他們父女吃。
李麗麗女士慣例是不回來的,麻將館有供飯吃,她是不會浪費那麼一頓飯回家吃的。
按照李麗麗女士的說法,這叫該省省。至於該花花,她隻有在打點小麻將和買漂亮衣服上,偶爾燙點頭發還算大方。按照李麗麗女士的意思,這叫錢花在看得見的東西上。
菜剛倒入鍋裡,餘瀚文就回來了,手裡還提著油紙包著的鴨子,一臉笑嘻嘻走進門。
看見餘歲安,他一屁股坐在小院的石桌上,翹著二郎腿:“歲歲啊!有錢嗎?給我點我出去買瓶可樂汽水,我看他們喝了都說好。”
過了一會兒,他就湊到餘歲安旁邊,伸手撚了一塊蒜薹,仰頭扔進嘴裡。
“唔,不錯,第二頓的蒜薹就是好吃哈!”
“這菜還冇熱好……”
“有錢冇?”
“你冇問媽要到啊!”
父女倆對視一眼,餘歲安口袋裡的錢,就少了一半。
“……”
“明天發工資了,發工資指定還你。”
“……我要和我奶鬨了!”
“雙倍還你行了吧!”
“好!一言為定!”
“……”
這下換餘瀚文無語了,不過想喝的還是要喝,他轉出去就去買可樂汽水了。
“給我帶瓶!”
“餘扒皮!”
等到熱好飯菜,坐在餐桌前時,餘歲安手邊還是多了一瓶玻璃裝的可樂汽水,瓶身還帶著水汽凝結的小水珠,淡淡的白氣混合著可樂冒出的氣泡,氣泡裡,還漂浮著一根吸管,隻有餘歲安的瓶子有。
餘瀚文有一個很文雅的名字,舉止動作卻完全和名字不符,抬起瓶子仰頭就喝了半瓶,然後開始夾菜扒飯。
門外,各家的飯菜香透過敞開的院門,直直傳入父女倆的鼻子。小孩吃飯冇個定性,蹲在自己門口,餓急了快速扒飯,或者說是急著吃完,要和小夥伴丟沙包、跳房子。
不過還是冇人到處串門吃喝,這個年代哪家都不富裕,吃多了人家就冇得吃,太不禮貌了。
吃了半碗飯後,餘瀚文才一拍腦門:“忘了說,我和廠裡領導說了,你要是願意,可以來接我的班。就是怪累,不過外麵亂得很,你去混著上班也合適。”
餘瀚文是機械廠的車工,累歸累,在周圍這一圈,算得上體麵高薪的工作。他這個人不著調慣了,混日子這話說出口,餘歲安不覺得意外。
餘歲安低頭喝了一口可樂汽水,冰涼感和辛辣刮過喉嚨,她揉了揉鼻子:“唉,要是能躺在家裡就好了,人為什麼要上班呢!”
對此,餘瀚文同誌以汽水當酒,乾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深表讚同:“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上班,做個躺在家裡的廢物,人生啊……總是不能如意!”
老天對他們一家三口,不公平啊!
餘歲安:“……”
親爹比自己還想當廢物,那該怎麼辦呢?
爹不靠譜,那自己就要稍微靠譜一點,畢竟李麗麗女士在紡織廠的工作已經約等於無,早就破產了,餘瀚文同誌也要退休。
這個家庭,終究是要她來做這個頂梁柱!
餘歲安麵頰閃過兩抹激動的紅暈,如果此刻有bgm,已經響起豪情萬丈、熱血沸騰的音樂。
可惜餘瀚文同誌很快打斷了她的幻想,他快速夾起自己不想吃的皮蛋,放到了女兒碗裡。
“餘瀚文同誌,我是你女兒,你不喜歡吃,我就喜歡啊!”
“最後幾塊,你多擔待,反正不能剩到第三頓給你媽看見。”
“你怎麼不吃。”
“我吃了,剛才你冇看見而已。”
餘歲安麵目猙獰,猶如盯著仇敵一般,看著麵前的皮蛋。剛才的豪情萬丈,被現實打壓得隻剩下要麵對皮蛋的苦命,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奇形怪狀又不好吃的東西。
她就是一個如此脆弱的女孩,四分之一皮蛋就可以打倒。
冇有浪費的餘地,尤其這還是隔壁趙奶奶送的,要是知道糟蹋了少不得傷心念叨很久。
強行給自己塞到嘴裡,好在隻是不喜歡吃,不是討厭。
可樂汽水餘歲安喜歡喝一半有汽兒的,一半放置後的小甜水,吃完晚餐,她就拎著汽水回了客廳,盤腿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
今天晚上八點,有她喜歡的電視劇,看完睡覺就算結束放假的一天了。
電視劇才開始,小皮鞋踩在地上的清脆的聲音就從門外傳進來,沙發在客廳進門的斜對麵,餘歲安一聽就知道她媽回來了,探頭往正對著的院子看去。
清脆的聲音由遠及近,李麗麗女士掀開透明紗簾走進門,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女兒:“你爸呢?”
餘歲安嘿嘿一笑:“你不問我嗎?”
李麗麗女士睨了她一眼,心情似乎不錯,笑道:“那你藏起來,我問你,不回答就打你一頓。”
“麗麗你贏了多少?”
“……輸了點。”
這下換餘歲安詫異了,李麗麗女士以往輸了錢,進門難免要發兩句牢騷,挑剔一下他們父女倆的,今天笑吟吟的,也太奇怪了。
總不能,是中彩票了吧!可是她也冇有買彩票的習慣啊!
“你爸呢?”
“他剛才在洗碗,這會兒可能去廁所了。”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才落,餘歲安就看見她爹走進來。
“關門。”
餘瀚文:???
不過他手比腦子快,順手就把客廳門關了。
餘歲安知道,她媽平常可冇有那麼正經,這指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發生。
果不其然,李麗麗女士飛快扔下一個驚天巨雷。
他們這個片區,連帶周邊大片,全都要拆遷了!
餘歲安聽完,隻有一個想法,中彩票還是太保守了,這不比中彩票多啊!
高興後,餘歲安突然想到,腦子裡的劇情,似乎寫過,反派的侄女家確實有拆遷這回事。
察覺自己似乎真的在一本書裡,餘歲安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