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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泣蘭因(下)(求追讀)

2026-10-17 作者: 白刃斬春風

河麵水波粼粼。

不知何時天上月牙灑下朦朧光,光照在河麵上,河麵照出丁零的側影。

孤單伶仃,形單影隻。

周羊在她心裡歎息著:“還是跑不掉啊……

“為今之計,隻有給戲鬼唱那出咱們預備好的戲了罷?那是咱們最後的機會了。”

“是呀,先生。”丁零輕輕應著。

‘台下’的看客們猛烈地拍著手,一個個身上發出書頁翻動似的嘩嘩聲,那聲音響成潮水。

周羊和丁零再往四下看,四下的看客們,儘似是穿著油紙衣裳的紙人。

丁零回應了周羊的話,她接著扯下臉上貼著的髯口,拿掉紅官衣裡的襯肩胖襖,取下了腰帶,跟著就擠出人群,往河邊走。

待她走到河邊的時候,周羊就明白了她想做甚麼。

但那河邊水麵下,此時亦浮漾起了一張張白裡透紅的戲鬼臉盤。

一張張鬼臉像是被水泡得太久了,逐漸開始腫脹。

臉上的笑容,因為麵龐過度腫脹,而扭曲詭異得讓人心頭發寒。

“彆去,丁零,彆去!”

周羊提醒著丁零。

可丁零這次卻冇有聽他的話。

她笑著打趣周羊:“莫非要丁零頂著鐘馗的臉兒,去見薛平貴嗎?”

說著話,丁零俯下身去,從河邊鞠起一捧水來,潑在臉上,洗脫下臉上的粉墨油彩。

她仔仔細細地清洗著麵容。

河麵下那些腫脹的戲鬼臉龐,也隻是詭笑著看她,不曾擾動她分毫。

洗去油彩的丁零,臉上還沾著水珠兒。

她的小臉微微泛白,麵容清秀又俏麗,與那一身紅色的戲服作配,就像是將要出嫁的新娘。

無言的情緒在丁零與周羊心間流轉著。

“先生,我這副模樣,能扮作王寶釧,配上薛平貴嗎?”丁零看著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麵容,心裡念著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臉。

周羊心頭發酸,低聲說道:“你未曾婚配,青春年華,又是這樣好的品性,能有誰是你配不上的呢?

“隻是今夜,需要委屈你來做我的妻了。”

聽著他的話,丁零一顆心都顫抖起來。

她壓著那些一下炸開的念頭,學著戲文裡的說法,笨拙地向周羊說道:

“奴家蒲柳之姿,幸得先生垂愛,方才覺得自己並非孤苦伶仃,形單影隻。

“如能嫁給先生,奴家也不枉此生了……”

從她此刻出聲開聲,她便已完全沉浸在戲中。

此時無所謂戲是否通神。

丁零已然是戲中‘王寶釧’本人。

周羊的心神依附於丁零遍身鬼之口上,將波紋聚作了明點,隱於丁零周身,以二者相合的正念,迫得丁零身上的鬼之口,發出了他的聲音: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可憐你守在寒窯,可憐你孤孤單單,苦等我薛男平貴整整一十八年……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我不該興起疑竇,我不該口吐輕言,落得個忘恩負義,宛若欺了天。

“待我將這一十八載從頭說一番,方知我薛平男,晝夜回家趕,隻為夫妻兩團圓。”

丁零出聲跟唱,戲聲婉轉,百轉千回:

“憶昔當年淚不乾,彩樓繡球配良緣……”

這一出戲,講的是一對恩愛夫妻被各方因素乾涉著,各生怨懟,彆離後又重逢,互訴衷腸,終於重歸於好,破鏡重圓的故事。

此時,‘王寶釧’唱罷了與‘薛平貴’分離的來路因果。

便聽薛平貴講述了自身與妻分離之後的種種經曆艱辛。

他此後雖已登臨高位,卻在聽到妻子的境遇下落以後,仍然義無反顧,舍卻富貴榮華,匹馬闖過重重險關,又來與結發妻子相見。

“啊~啊~啊,我的夫,薛郎——”

丁零這一聲薛郎,喚的是柔腸百結。

至於此時,王寶釧已打心眼兒裡原諒了丈夫與自己一彆十八載。

可是……

她丁零與周先生相彆之後,會再有重逢之日嗎?

丁零心頭一陣陣酸澀。

今次分彆,怕是再不可能重逢了。

四下裡,聽戲的看官們不覺間已是潸然淚下。

它們口中喃喃著,想要重複回味周羊與丁零唱的這出戲,然而,看客們每每開聲,都隻開了個頭,便再也唱不下去:

“啊~啊~啊……”

周遭歎息聲紛紛而起。

伴隨著那聲聲歎息,看客們一個接一個地徹底寂靜下去。

它們停留於原地,那張白裡透紅的俏麗麵容,從一個個看客臉上悄然褪去。

看客們僵立於原地,變作一個個紙人。

經風一吹,便隨處跌倒,或散落河灘,或漂於河麵。

倒地的紙人堆裡,隻有一道窈窕身影,靜靜而立。

它口中不斷重複著這出戲曲的開頭,卻再難把整場戲,完完整整地複製出來。

連口中發出的聲音,都變成了陣陣氣音。

丁零與周羊,一麵唱戲作歌,一麵穿過紙人堆,迎向了那站在紙人堆最中央,口中喃喃卻發不出聲音的窈窕身影——迎向了戲鬼!

“八月十五呦,月兒圓。

“想起了夫妻們寒窯受儘了慘然。

“拋下那西涼的江山,無人管。

“身騎著紅鬃烈馬,走三關……”

戲鬼肩膀不斷顫抖著,麵色悲傷,眼中卻一片冰涼,毫無淚水。

它跟著唱:“八月十五呦,八月十五呦……”

把開頭一句詞來回重複了十餘遍後,戲鬼忽然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再動彈!

傾蓋四下的鬼韻,像是嗅到了死人味的送葬蟲,從四麵八方蜂擁而來,一股一股地倒卷回戲鬼的身影中!

戲鬼膚色愈發如紙一樣白,臉上悄然掛上兩團腮紅。

一身戲服,也漸成了紙衣裳!

昏天黑地像是一塊布景,此時被人撕裂了這處布景,有融融光,從裂縫中不斷滲透進來,逐漸將這片天地照徹!

在這光影迷亂中,丁零急聲向周羊發問:

“先生,先生!

“隻要守住承諾原則,隻要王寶釧願意等——

“薛郎、周郎……終會與她相見嗎?

“不論是十八載,二十八載,還是八十載,八百載?”

周羊輕輕回應:“這隻是一場戲。

“丁零,不要沉迷於戲中。

“戲外人生,更值得你停留。”

他不記得薛郎與寶釧之間,立下過甚麼承諾原則。

隻當是丁零入戲太深。

此刻天高地闊,天光豁然亮,戲鬼鬼韻被蕩滌了個乾淨。

明明已脫離戲鬼鬼蜮,又何必叫這個女子情陷戲中,不能自拔?

然而,丁零聽得他這番話,一顆心卻跌入穀底。

她眼眶發熱,禁不住再問:“先生,你我相逢一場,能否叫我知道你的名字?不隻是這個姓氏?

“能否叫我知道,你究竟身在何處?”

周羊聞聲,心生惘然。

丁零已出了戲鬼鬼蜮,她經曆這番鬼災,正念必然又會有長足提升,憑著她掌握的《妝神畫鬼草稿》、鬼之呼吸,她將來未必冇有一番成就。

官村那樣凶險,自己形單影隻,冇有幫手。

將來若仍得活命,仍被困在官村之中,丁零……或許可以為自己助力?

周羊如是想著,卻是輕輕一笑。

同丁零說道:

“你走吧。

“放心地走吧。”

事雖如此,可這叫他如何能夠忍心?

這兩句話落在丁零耳中,卻叫丁零本已跌落穀底的一顆心,一下子脹滿。

她明白了先生的情意。

這份情意,叫她歡喜。

又叫她難過萬分。

她悲喜交加,又在這瞬間好似意識到了甚麼,連連出聲呼喚:“先生,先生……”

回應她的,唯有沉默的群山。

唯有衰草枯楊。

唯有那不知多少年月如一日的景致。

丁零潸然淚下!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

“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無人管……

“我一心隻想……

“王寶釧……”

這是先生教給她的那出戲裡,最後一段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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