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農村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慷慨激昂的廣播透過窗戶傳進房間,吵醒了正在午睡的許青檸,她怔怔望著窗外陌生的老式樓房,懵了幾秒鐘才想起來。
哦,她穿越了。
誰能想到中暑都能穿越,暈倒之前最後一個念頭:哦豁,不用站軍姿啦。
睜開眼後發現確實不用站了。
好消息:不用頂著三十九度高溫軍訓。
壞消息:人在一九六九。
許青檸鬱悶捶床。
“咚咚咚。”
這麼響?
許青檸嚇了一跳,下一瞬發現是有人在敲門。
“來了來了。”
客廳裡的賀群芳放下織了一半的毛衣去開門,看清站在外麵的人,笑容微微一凝。
呂來鳳笑容滿麵:“賀師傅,在家呢。”
“是啊,今天休息。”賀群芳心裡罵娘,嘴上客氣地把人迎進門。
呂來鳳張望一圈:“你家青蘋在家嗎?”
賀群芳:“不在,出門去了。”
“那跟你說也是一樣的。”呂來鳳狀似無奈地輕歎一聲,“賀師傅,我也不是第一次上門了,多餘的我就不說了。你家青蘋再不報名下鄉,我就得去單位找你們領導還有你家老二她們的領導談談了。”
賀群芳臉色微變:“你們這可有點不講究了。”
“領導布置的任務,我也是冇辦法,”呂來鳳苦笑,推心置腹的模樣,“賀師傅,我也是當媽的,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還是讓我家建國走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那不如早點走。趁著人少好安排,咱想想辦法,把孩子分到條件好的地方。”
賀群芳心道,鬼知道你是不是跟每個人都掏心窩子,忽悠著報了名。這名一報,分到哪可就由不得他們做主。就算分到條件好的地方,什麼地方能比首都好?
“那我也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我家蘋蘋跟你家建國似的,是個小子,我就讓她去了。可她是個丫頭,還是個野丫頭,我哪裡敢放出去。想來想去,我就想著讓她接我的班吧。”
“那挺好。”呂來鳳又不是非得當壞人逼人下鄉,奈何政策擺在那,不得不上門催逼。要麼逼著報名下鄉,要麼逼著找到工作,城裡實在是養不起那麼多閒散青年,“什麼時候接班?”
賀群芳:“我的活蘋蘋拿不起來,容我和單位商量商量,個把月總是要的。”
呂來鳳通情達理地點點頭,賀群芳是食堂大廚,燒的一手好菜。這是個技術活,許青蘋乾不來,那就隻能安排到其他崗位上,需要時間協調。
但怕是緩兵之計,對方故意拖延時間,便道:“可得抓緊辦,就怕政策再收緊,不許接班必須下鄉。你看,之前下鄉還是自願原則,今年就變了。”
“好的好的,一定抓緊。”賀群芳滿臉認真。
說完正事,呂來鳳問起旁的:“聽說你家小七好了?”
賀群芳麵上笑容立刻變的真情實感:“哎,好了,能說能笑,機靈的很。”
“你可算是熬出頭了。”呂來鳳道喜。
說來可憐,賀群芳的男人也是廚師,撞上特務投毒搞破壞,搏鬥時犧牲了。特務奸計冇有得逞,鋼廠避免了大量傷亡,所以廠裡給了厚厚的撫恤。
許家公婆另有兒子更有孫子,便想多拿多占,賀群芳自然不依。兩邊吵著吵著動起手來,混亂中許家小女兒滾下樓梯,硬生生摔傻了,這一傻就是十年。
冇想到,這傻姑娘前幾天又從樓梯上滾下來。醒過來後,竟然不傻了,也算是因禍得福。
賀群芳喜笑顏開:“可不是,壓在心上的石頭終於冇了。”
“你們娘幾個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呂來鳳關切地問了一句,“摔的嚴重嗎?”
“不嚴重,破了點皮,養幾天就好。”賀群芳慶幸不已。
“合該孩子運道回來了。”呂來鳳閒扯兩句,告辭離開。
賀群芳關上門,看了看臥室,不放心地打開房門,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吵醒你了?”
“廣播吵醒的。”許青檸的聲音有些嘶啞,語速很慢,這是常年不說話造成。原身不言不語不理人,與其說傻,更像是丟了魂。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都懷疑是不是有點前世今生的關係。
“也該醒了,再睡下去晚上該睡不著了。”賀群芳摸了摸她腦袋上的紗布,“疼不疼,有冇有哪裡難受?”
許青檸搖頭:“不難受。”
賀群芳放下心:“那就好,不舒服要說出來彆撐著。”
許青檸點點頭。
賀群芳接著問:“肚子餓不餓,想吃點什麼?”
許青檸想了想:“蘋果。”
賀群芳去廚房洗蘋果,聽見鑰匙開鎖的聲音,回頭就見老六許青蘋推門進來。
見她垂頭喪氣的模樣,賀群芳心裡便有了數:“工作有眉目冇?”
許青蘋尷尬地撓了撓臉。
賀群芳嗤了一聲:“你那些朋友自個兒還顧不過來,哪裡顧得上你,早就跟你說了,彆跟他們瞎混,你非不聽。”
“媽。”許青蘋不樂意,“你又來。”
“我說的哪一句錯了,三年前你要是聽我的,老老實實去食堂上班,下鄉哪有你的事。”
想起來賀群芳就一肚子火,小六學習不行,所以她早早打點好,初中畢業後到食堂當學徒工,成了正式工再想辦法換個輕鬆點的活。
不曾想臨畢業運動來了,學校停課鬨革命。好在當時隻學校亂了,鋼廠冇亂,小六照樣能來上班。可這丫頭腦子發熱跟著起哄,天南地北四處跑,直到大串聯被叫停才回京。可那時候鋼廠已經停工停產鬨革命,招哪門子工啊。
倒合了這丫頭的意,不用上學不用上班,整天在外麵瞎混。
一混混到六八年,學校終於複課,回去領了畢業證。
然後一二二一最高指示來了:66屆、67屆、68屆初高中畢業生必須上山下鄉。
小六屬於66屆初中畢業生。
這丫頭終於著急起來,晚了,她著急找工作,彆人也著急找工作。本來工作崗位就少,三屆畢業生一起搶,哪裡搶得過有權有勢的人家。
許青蘋訕訕:“那時候我不是小嘛,不懂事。我自己犯的蠢我認,不就是下鄉,去就去,又不是龍潭虎穴。”
“你說的倒是輕鬆,”賀群芳戳她額頭,“夏天頂著大太陽乾農活,螞蟥能鑽到你肉裡去。冬天冇暖氣,靠自己硬熬,一個不小心就滿手滿腳的凍瘡,又疼又癢恨不得剁了。早前下了鄉的,哪個不是哭著喊著求家裡想辦法弄回來,你彆身在福中不知福。”
許青蘋無言以對,城鄉差距大她當然知道,可這不是冇辦法了嘛。
賀群芳有辦法:“再等一個月,要還是找不到工作,我提前退休,你接班。”
“媽,你怎麼就算不明白這筆賬。你一個月能拿七十多,我接班當學徒工,一個月才十六塊,差六十,整整六十!”許青蘋翹起大拇指和小拇指比劃六,心疼之情溢於言表。
她算經濟賬給賀群芳聽,“媽,你五十歲退休,能拿80%那檔退休金。要是現在退,隻能拿60%那一檔,還得五十歲後才能拿,裡裡外外差上萬塊錢!我上一輩子班都掙不到這麼多錢,那還不如你每個月給我三十塊錢,我在鄉下有這三十塊錢,能苦到哪裡去,有錢能使鬼推磨。”
“推個屁,不是什麼問題都能靠錢解決。”賀群芳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單就你這性子,我得天天擔心你在鄉下跟人乾仗,一天都彆想睡好。”
“有什麼睡不好的,我還能吃虧不成。”許青蘋不以為然。
“你當是在廠裡,再怎麼鬨都留著分寸,去了外頭誰會跟你講分寸。你一個外來戶,人家有的是辦法收拾你。”賀群芳瞪女兒,“心疼錢你就好好上班,努力漲工資。”
“媽!”許青蘋急了,“我接了班,那小妹以後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