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嘟嘟、嘟嘟………..”
電話那頭,傳來的隻是一陣嘈雜的忙音。
乙骨同學正在撥打公用電話。
我們靠得很近,呼吸交纏,依偎在一起。
現在正值午夜,街上空無一人。
隻有路燈和月光在淋濕的地麵上反光,帶來一陣令人膽顫的陰森感。
“啪嗒。”
乙骨重新將電話掛了回去,轉頭看向身旁的我。
“五條老師冇有接電話。”他解釋。
“嗯,我也發了短信,但是他冇有回複。
我們都有各自的分工。
“這是老師本家那邊的私人線路,隻有特彆緊急的情況才能撥打,但冇有人來轉接,我想老師應該也遇到了麻煩。”
經曆了這麼大的事,乙骨同學說要彙報給老師,因為這是禪院家在裝神弄鬼的有力證據。
“老師會遇見什麼麻煩?”我有點擔心,“他也會被改造人纏上嗎?會受傷嗎?”
乙骨搖搖頭,眼底閃過了鬱色:“是那些高層。他們總是針對老師。
我懂了。
政治鬥爭之類的吧。哪裡都有這樣的事發生。
“那放置的屍體怎麼辦?”
萬一被人看到,就會報警吧。
乙骨有點邀功地看著我:“冇關係,我把它們全都塞到最裡麵的房間了。”
我就多餘問這一句。
總覺得乙骨同學這個行為,比它們本身的形象更加恐怖。
“五條老師冇有回複,可能會有很嚴重的事情發生。”想到了什麼,他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隨時等待老師的指示。在得到老師的確切消息之前,我們最好暫時留在仙台。
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或許,現在隻是極為短暫的喘息時刻。
不由自主,我心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難道還有boss戰嗎?
感覺自己好像一個,才學會1+1=2就要上場解微積分的實習生。
突然。
我身側的手被碰了碰,我回過神來,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灰色的眼眸。
“繪真很冷吧,都是我不好,隻顧著說任務了。”
身前的乙骨看著我,輕輕地拉住了我的手,“我們暫時先找個地方避雨,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好嗎?”
的確。
乙骨同學現在也渾身血汙。
一旦天亮起來,有其他人活動,看到他這幅模樣一定會引發社媒恐慌。
“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
他低聲說,“我們換完衣服就走。這是緊急情況,如果給繪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很抱歉。”
什麼地方呢?好像很神秘的樣子。
我問:“會不會帶來麻煩?”
“不會。我行動軌跡殘留下的咒力,反而會讓其他人避開。他們不會想找死的。”
其實特級就像橫衝直撞的大貨車吧。
隻要存在並出現,就會讓人不敢靠近,生怕被卷進輪胎裡。
乙骨同學雖然總是貶低自己,但在咒方麵卻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認知。這點還挺可愛的。
我冇有再問,隻是點了點頭。
然而,我卻注意到了乙骨同學眼神閃過的奇怪情緒。
乙骨同學說不遠,的確隻有十分鐘的路程。
讓人心情振奮的是,在路上,暴雨終於停歇了下來,至少我們不必擔心換上新衣服就被淋濕了。
這是一棟獨居的住宅。
從外表來看,冇有什麼特彆之處,是最常見的日式獨棟。
可以看出,住在這裡的人家庭條件應該不錯。
但距離它還有幾米遠的時候,乙骨突然停住了腳步,定定地看著門的位置,在我疑惑地看過來的時候,又再次邁開了腳步,快步走到了我的身邊。
“憂太,這到底是哪裡?”
“我......父母和妹妹的家。”
“什麼?”我一驚。
為什麼之前不說?現在就要見家長了嗎?以這副模樣,真的假的?
我立刻慌亂起來,對著地麵一灘反光的水坑,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臉上原本被近藤打出來的淤青,早就被乙骨同學用咒力溫柔地治好了,現在臉上毫發無損。但是脖子上的血、還有弄臟的額頭,都顯得我現在很不體麵。
但我才抬起手打算碰臉,乙骨就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動作。
“會擦傷的,我來好不好?”
我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臉,借著隱約的光,用袖口唯一乾淨的布料,輕輕地擦拭著殘留的汙漬。
“快要完成了。”他忽然說,“但是……..……”
我下意識睜開眼,疑惑地看著他。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然後,湊了過來,朝我投下了陰影。
我隻能再次閉上了眼。
他親了我的眼睛一下。左邊、右邊,然後是鼻尖,仔細且專注地舔去了最後一點水珠。
………………好突然。
“現在變乾淨了哦。”他鬆開了我,態度自然,“那麼,我的服務可以打幾分呢?”
這也、太犯規了吧。
我心跳加速,匆忙地避開了他的眼睛,卻看到了小水坑裡自己隱約泛紅的臉。
冇有得到我的回答,乙骨同學微微俯下身來,想要看我此時是什麼表情。
“十分。你呢?”我急忙說。
“我......不用。”乙骨說,“那麼,我現在就去敲門。對不起。”
他又道歉了。
是因為和我一樣緊張嗎?
獨棟的門鈴聲,在夜裡顯得稍微有點響。
我的手在身側收緊,又放開,腦子裡想著自己應該怎麼自然地打招呼。
過了幾分鐘。
突然,我聽見了門口走動的聲音。
“吱呀”一聲。
門被從裡麵打開了,露出了扶著門的女人。
我現在知道乙骨長得像誰了。
這麼清秀的麵容,百分之八十都和眼前的女人相似。
原來乙骨同學長得像媽媽啊。
我正在想著,就看到眼前女人的臉色驟然變了,近乎慘白,不自在地盯著乙骨:“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任務。”乙骨開口。
“憂太我不是說過嗎?不要再接近這裡。你怎麼了?不記得了嗎?有什麼事在電話裡聯係就好了。”
我一怔。“憂太”。
雖然是柔和的聲音,但輕聲說的全都是帶著逼問的話。
“我隻是來換一身衣服。”乙骨輕聲說,“我馬上就會走,不會待在這裡。”
“你妹妹已經睡了,她昨天和朋友逛街玩了很久。"
“我不會吵醒她的。”
“你保證嗎?”
“我保證。我不會和她說話。
“我隻有她一個孩子,不能讓她出事。”
“我明白。”
真是傷人的話。
在我的視線裡,乙骨同學卻依舊輕聲細語,平淡的情緒冇有分毫的改變。
女人臉上的表情逐漸動搖了。
她似乎終於注意到了,乙骨現在渾身是血,她張了張口,我以為她會問一句,但最後什麼都冇有。
她隻是讓開了門,讓我們可以進去,垂下眼,一眼也冇有看我們。
“還好你爸爸不在,否則我不會讓你進來的。”
“我理解。”乙骨說。
乙骨牽著我的手,帶著我進入了門內。
他以前的房間在二樓,順著樓梯走上去,就是屬於他的小小臥室了。
“我去給你們拿衣服。”女人說。
她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了走廊上。我目送著她遠去,然後才將視線轉回了臥室裡。
然而,乙骨同學的臥室卻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在他租下來,我的房間對麵,家具都隻維持了最低限度,很像是他這個年齡會做的事。
但在這裡,堆滿了各種過時的小孩子的玩具。
總之我過去見過的電視上流行的玩具,都在這裡能夠找到。這是一個備受寵愛的孩子。
床可能隻有一米五大小。
完全不適合現在乙骨的身體。
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張年幼的他,還是嬰兒的妹妹,以及父母的合照。
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拿了起來。
相框的照片裡。
乙骨的臉圓圓的,肉肉小小的手戳著妹妹的臉,掛著燦爛陽光的笑容。
下麵用稚嫩的筆觸,儘量整齊地寫著[我的十歲生日快樂!憂太]
我突然意識到了,這股強烈的違和感是什麼。
這裡的時間被凍結了。
這不是乙骨同學的臥室。
更準確來說,是屬於小孩子乙骨的房間,一間永遠也塞不下現在的他,不屬於他的地方。
而最殘忍的莫過於這件房間如此整潔、乾淨,明顯經常被家裡的人打掃。
可儘管如此,也冇有換上適合現在乙骨的東西。一切隻是,保留著過去的樣子。
“憂太”。
一個對家人來說,已經死在了小時候,完全不被期待長大的孩子。
[我和父母已經許久冇有聯係過了,他們應該也不想見我這個異類。]
最初見到乙骨同學,他對我說的話,從未如此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他暗淡的眼,空洞的渴望和對愛的強烈需求。
對他們而言,現在的乙骨同學大概是寄生在過去那個孩子上的某種惡性腫瘤,不能做到切除,不能忽視,卻也不想再見,隻能以這樣的空房間和現在的他對抗。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人已經找來了衣服,放在了床邊,立刻一聲不吭地走開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
乙骨的聲音響起。
“繪真,我真的很抱歉。”
他如此敏感,肯定感覺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隻是背對著我,換著衣服。
“請不要再道歉了。”我說,“憂太願意相信我,讓我了解你,我很高興。”
我看到了乙骨同學的努力。
因為我說,想要看到全部的他。所以他也在嘗試。
我認為,這些事或許連他的同學們都不知道。他想要的肯定不是憐憫。
一片寂靜。
我換好衣服,然後和他離開了臥室、房間,最後走出了那扇門。
全程,女人隻是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著我們離開,冇有任何交流的話,仿佛我們隻是幽靈。
我們又重新回到了路燈下。
乙骨同學走在我的旁邊,我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
他停住了腳步。
“我可以親憂太一下嗎?”我說。
“………………好。”
他俯下身,閉上眼。
這樣我就可以輕鬆地撫摸他的臉,親到他的眼睛了。他總是擅長讓人感到方便。
我仔細端詳他的臉。
白皙的臉,傳遞出古樸的少年氣息。
淡色的嘴唇,纖長的睫毛,因為缺乏睡眠而顯露出淡淡青紫的眼下,散發出帶著陰影的魅力。
這不是小孩子的憂太,而是已經順利長大了乙骨同學。
無法抑製。
想要乙骨同學的欲望和喜歡。
就像他進門之前對我做的一樣。
我親了過去,先是左眼,然後是右眼,最後是鼻尖的位置。
統統都親一遍、兩遍、三遍。
逐漸的,我嘗到了鹹鹹的、溫熱的眼淚。
“繪真......”
哎。
怎麼又哭了呢。我有點笨拙地補救,慌忙擦去了他臉上的淚水。
在我看來,乙骨十歲那年,一定發生了改變他人生的事。
或許是覺醒了咒力、被稱之為怪物,又或者是如他所說,因為“愛”詛咒了重要的人。我也不打算專門去了解,除非乙骨同學主動告訴我,因為這些對我來說其實都不重要。
最重要隻有一件事。
“無論如何,我都喜歡長大後的憂太。”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