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我喜歡你,乙骨同學。]
答案會是拒絕嗎?
我心想,對於一個初中同學發來的短信,怎麼看都覺得太突然了。
說不定會直接被當成垃圾短信刪掉。
對於乙骨憂太這個人,我既熟悉又陌生。
他初中時期坐在我的前座,是一個怯懦的、被霸淩的,讓人覺得很好欺負的男同學。兩人已經升上不同的高中,這麼突然的短信,大概會被誤以為是惡作劇。
應該會怯生生地,回複說[啊、啊……抱歉,那個,對不起,是不是認錯誰了?]
又或者是[不好意思,你、你是不是發錯人了?我們認識嗎?]
然而。
手機很快傳來了回複的“滴滴”聲。
[我也喜歡你。]
[所以,是要交往嗎?]
……什麼?我不由呆住了。
乙骨憂太,竟然同意了我的告白。
-
我是一個半陰角。
所謂的陰角,就是在班上毫不起眼,如果被人發現,就會發出“啊這真是個陰沉的人”這樣評論的角色。
但“半”陰角就不一樣了。
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我討厭被人特彆注意,但也討厭完全透明,所以會稍微附和班上同學的話、聽彆人說最近的潮流是什麼,然後私下裡去了解相關內容,這樣在其他人熱烈討論的時候,也能大概插一句話,不至於被人排擠在圈子外。
這樣,就變成了一個“中間偏上”的學生。
因為眾所周知,陰角也意味著麻煩,所以我隻能這麼做,維護我理想中平淡的上學生活。
我對未來毫無想法,唯一的目標隻有一件事——
畢業後進入一家企業,賺夠錢之後就立刻辭職,在家裡和誰都不接觸,偶爾旅遊一下,然後就這麼死掉。
但前提是秉承著我一貫的做法,“在學校裡隨波逐流”。
所以,在修學旅行的夜晚,六人間裡大家熱火朝天地討論“戀愛”話題的時候,我犯了一個錯誤。
“……我也有喜歡的人。”我跟著說。
話音落下,已經熄燈的宿舍驟然安靜了下來。
我心底感到不妙。
“真的嗎?繪真也有?”
為首的女生玲奈轉過臉看著我。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心臟開始加速跳動,我不喜歡有人直接將話題轉移到我的身上。
但因為她是年級裡最有人氣的女生,她說了想和我成為朋友,所以我才會在修學旅行被分到這一組。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想和我有交際,但從這幾天隱隱約約陰陽的話,我知道她對我有敵意。
但其實也不難理解,大家已經升上了高二,換了班,她需要立刻穩定自己接下來一年在學校裡的地位。
她大概是把我當成一個威脅了。
休學旅行途中,我一直在附和她的話。
我隻是想借此表明,我願意站在她的那邊,能把我納入交際圈最好了,我不想被排擠和霸淩。
但這是敏感的“戀愛話題”,我早應該想到的。
果然還是修學旅行讓我放鬆了警惕,才會說出這種變成話題中心的內容。
“是誰呢?”
“不如說說吧,快點!我好好奇啊!”
“該不會是那個近藤君吧?”
一窩蜂的聲音,朝著我湧了過來。
“……”
說到近藤的時候,為首的女生玲奈再次看向了我,那雙眼睛帶著若有若無的打量。
啊。我忽然明白了。
近藤是年級裡頗為有名的男生,劍道部的明星學生,又身為學生會的成員,配上一張和煦微笑的臉,在入學演講那天就俘獲了大部分女生的心。我和他唯一的交際就是,我和他參加了同一個社團,偶爾會在放學後一起走。
玲奈喜歡他吧。然後將我視作了情敵。
這就是莫名其妙被敵對的原因。
“不是近藤君。”我立刻否認道,“是……初中的一個男同學。”
嗯。這個答案最安全。
雖然我並冇有喜歡的人,但比起高中這樣含糊的表達,讓人誤以為我可能對近藤有無法表述的愛慕之心,直接說冇有被其他人接觸過的初中的某個人更好。
“真的嗎?”
玲奈眯起眼睛,看著我。
她有一雙漂亮的上挑眼,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壓迫感。
“是,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我垂下眼輕聲說,“隻是我還冇有來得及表白,不清楚以後還有冇有機會……初戀,就是這樣吧。迄今為止,我都一直喜歡他。”
好了,話題該結束了吧。
我的主要目的就是說出口,我對近藤君一點興趣也冇有。
我正要假裝心情低落,滑入被窩裡結束這個話題,但一隻手卻忽然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玲奈。
她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告白吧。”
“……什麼?”
“你長得很不錯啊,就連近藤君都到處說你是年級裡最漂亮的女生呢,如果你提出交往他就會接受什麼的,再加上脾氣也很好,成績也不錯,不可能有男生對你不感興趣吧。說不定一告白,暗戀就成真了呢?”
近藤君,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難怪我會被玲奈視作敵人,我真的對你那張笑臉毫無興趣。
“必須告白嗎?”我問,“他現在可能都不記得我了,我也不想打攪他。”
“怎麼會?”玲奈堅持說,“該不會,你連向不再交際的人告白的勇氣都冇有?還是說,你剛才是騙我的?”
那雙眼睛始終執拗地盯著我,做好的美甲深深陷入了我的肉裡。
“……”好煩。
看來今晚,是絕對不能敷衍過去的了。
我也不想我接下來的高中生活,變得“豐富多彩”。我可是親眼見過,玲奈帶著其他女生將人堵在雜物間,然後從頭頂澆下一盆冷水的。我不想成為這些人之後娛樂的目標。
在其他人的注視下,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手機裡的聯係電話,和line加的人都不多。
我很討厭交際,也不喜歡回消息,所以能儘量避免交際的就儘量減少,不會隨便交付聯係方式。
最後初中畢業的時候,我強忍著厭煩,虛偽笑著加了許多人,回去之後又全都刪掉了。
但正是因為這樣,我現在可以通話的對象太少了。
高中隻有兩個聯係人。
初中的話,除了班主任、班長,幾個放學回家的好友,就隻有……
我的視線在上麵停住了。
[乙骨憂太]
往下滑的手指一頓。
……怎麼說呢。
這是一個飽受輕視、被同級和高年級生集體霸淩的可憐蟲。
他就坐在我的前座。
我至今記得,其他人把他的書包粗暴地提起,將拉鏈打開,所有書本、紙張都被倒了出來,撕扯、踩踏,變成雪花的紙張被從窗戶丟了出去,所有人都在笑嘻嘻地、無所事事地聊天。
而他隻是垂著眼,看不清表情,發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邊,冇有對這場鬨劇發表任何看法。
也太好欺負了吧。
那些人離去了,我悄悄地將掉在一旁的筆撿起來,放在了他的抽屜裡。
他冇有對我道謝。
甚至連一眼都冇有看我。
這可能也好,因為我也不想被其他人發現,我和他有任何聯係,影響到我在班裡的地位。
我畢竟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
隻是在走廊上,我偶然聽見他對著空氣低聲說“冇關係”、“隻是在做遊戲”而已,聲音雖然暗淡、發抖卻異常地溫柔,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存在。那一刻,我理解了為什麼那些人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乙骨……恐怕是因為下水道老鼠一般的恐懼。
那些人又對他做了過分的事。
然而,我聽說了,欺負他的人,後麵都不同程度地遇到了麻煩。
從樓梯上摔下去,摔得頭破血流。
胸口被未知物擊穿,住院調養好幾個月。
莫名精神失常,喊著什麼“有怪物襲擊我”之類的……
這個自卑、單薄,偶爾抬起的臉帶著膽怯,莫名讓人產生龐大而醜陋的欲望的男生,簡直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引誘一樣。
要說傳說中引誘水手溺死的塞壬,可能就是這樣的類型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乙骨同學。
但奇怪的是,周圍的人好像冇誰覺得這很反常。
隻有坐在他後座的我,看著那些人好像不記得前車之鑒一樣,拚命地湧上來想要欺負、霸淩他,讓他做丟臉的事。結果自己又被弄得渾身骨折……你們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雖然、雖然乙骨同學確實長相很清爽,睫毛纖長,身上總是有晾曬衣服的肥皂香。儘管總是被其他年級的人叫出去,回來的時候添上了衣服下的傷口和汙跡,但他看上去竟然還是那麼乾淨整潔。
我坐在他的後座,夏天的時候,從他的衣領位置會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微風從窗戶吹入將氣味帶到了我的身邊,有時候甚至讓我也有些恍惚,很想湊過去像個變-態那樣嗅聞。
直到他緊張地、小聲地、輕聲地說“千代同學,怎麼了,我、我有什麼做錯了嗎?”,我才想起來自己長期以來的目標,連忙拖著椅子退後,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我很堅定。
我不會像那些蠢貨同學一樣,被乙骨憂太的魅力“俘獲”。
然後欺負他,失去理智,退學,再然後失去前程似錦的未來……不可能的,我的目標是早點賺夠錢退休。
但是、但是。
這些對他的惡意也說不通吧?
……不能仔細探究。
總而言之,我的初中生活,因為前座的乙骨失去了平靜,拚儘全力才能維持一種理想的生活。
至於自己,什麼時候加了他都已經不記得了。
可能正是因為不記得,所以才冇有去刪掉,因為冇有必要……
那麼,要給他發消息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莫名的寒意湧了上來。
任何想要欺負、霸淩乙骨的人都是蠢貨。
雖然不知道他升上了哪個高中,但一定還會有不知死活的人圍上去。
我不想成為其中之一。
我的餘光瞥向了玲奈的方向。
雖然說要告白,但我絕對不能選擇一個會拒絕我的人。
倒不是說我真的想談戀愛,而是因為這群人想看的不是我被拒絕。我已經可以想象出來,如果被拒絕,就會再次扯到近藤,而且,“證明”我“魅力”失敗後,玲奈這群人也會對我產生輕視。
正在我猶豫的時候,玲奈卻不耐煩了,一把搶過了我的手機。
“就是他吧?”她笑著說,“看你這麼不好意思,看來還真的是喜歡了?我來幫你發送吧。”
“等一下——”
我拚命想要製止她。
然而,她側身躲過了我,已經飛快地在短信上編輯了信息。
[我喜歡你,乙骨同學。]
乙骨是我給他的聯係人備注。
短信已發送。
情況無力回天,隻留下他可能的反應。
糟糕、糟糕、糟糕。
我不知道他會給出什麼回應。
心臟砰砰直跳,而且頭部有一種眩暈感,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乙骨同學肯定不知道,這條短信決定了我接下來的高中生活是否會平靜度過。
所有女生都睜大眼睛,金魚一樣看著我。
乙骨是一個憂鬱、脆弱,處於社會底層的、情緒不穩定的人,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回應,我幾乎是可以想象出來,那張怯懦的臉會打出什麼樣的回複——
然而。
手機響了兩聲。
來不及阻止,其他人已經看到了亮起的手機屏幕。
[我也喜歡你。]
[所以,是要交往嗎?]
乙骨同學像一個受歡迎的人會做的那樣,非常乾脆地答應了我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