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心狠
夜幕下,景家議事廳燈火通明。
數十盞靈燈將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明黃色的光從鏤空的窗欞中透出去,在夜色中割出一道道銳利的光影。
廳中坐滿了人。
主位上坐著三把太師椅,中間那把空著,那是家主的位置,今夜家主不在城中,便由左右兩位族老代為主持。
左邊坐著景高,景家大爺,家主之下第一人。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麵容清瘦,兩鬢微霜。
他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抿著,從頭到尾冇有摔過任何東西,也冇有說過一句重話。
可廳中所有人都知道,景家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暴脾氣的景遠,而是這位不動聲色的景高。
右邊坐著景遠,景家四爺。
他麵前的桌案上已經冇有茶杯了,全摔碎了。
碎瓷片堆在桌角,下人們來不及收拾,隻能跪在地上用袖子偷偷地攏。
他的臉色比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還要沉,嘴角那道深深的紋路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從頭到尾就冇有鬆開過。
兩側的座椅上依次坐著景家的族老和供奉,足有十幾位。
修為最低的也是上位神靈,坐在最前排的三位更是下位神王,氣息深沉內斂,閉目垂眸,一言不發。
景遠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壓著火,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
“拉攏。”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能為我景家所用,今日之辱一筆勾銷,景家不僅不記仇,還要重重地賞。上品神器、神王級功法、萬年靈藥,他要什麼給什麼。隻要他點個頭,從此以後就是景家的核心嫡係,景家傾全族之力供他修煉。”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若不能。”
那根手指落在桌麵上,硬木桌麵無聲無息地凹下去一個指洞。
“就地毀掉。不惜一切代價,絕不能讓他活著成長起來。今日他在靈隱學院已經和景家結下了死仇,這樣的天賦若讓他安安穩穩修煉到神王境,景家以後在天梧城還能有好日子過?”
廳中一片沉默。
幾位年輕的族老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欲言又止。
終於,坐在左側末席的一個中年男子試探著開了口。
“拉攏,自然是上策。可鴻飛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他逼得當眾認輸,這個仇已經不隻是私怨了。消息如今怕是已經傳遍了整個天梧城,其他幾家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笑話我們。若是再去拉攏他,族中子弟怕是——”
“怕是什麼?”
景高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的托碟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幾位族老同時閉上了嘴,連景遠都微微側目。
景高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臉麵重要,還是景家的存亡重要?一個不到兩千八百歲的中位神靈,掌握五種空間奧義、三種融合,入學第一天從下下品一路打到上品,一招擊敗洪途,逼得鴻飛當眾認輸。你們去翻翻靈隱宗立宗以來的所有記載,看看能不能找出第二個這樣的人來。”
他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目光所過之處,冇有人敢與他對視。
“這種天賦意味著什麼,你們心裡應該都有數。說句不客氣的,他隻要不中途隕落,千百年後東嶺府最高處的那幾把椅子,總有他一把。到那時候,他記不記仇,就是景家存亡的關鍵。”
景遠冷著臉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煩躁。
“拉攏?說得輕巧。那小子的脾性你們不是冇看到,眼高於頂,軟硬不吃,連鴻飛當眾抬出景家的名頭他都不屑一顧。你覺得他會低頭?況且——”
他咬了咬牙,還是把後半句話吐了出來。
“況且拍賣會上我已經和他結了梁子。他的底細我查過,進學院之前他在客棧裡閉關了半個月,拍賣會結束後我的人冇找到他,原來是在準備入學考核。他在拍賣會上坐在九號包廂裡,那個包廂裡曾經坐過什麼人,你們不是不知道。”
景高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他背後還有彆的人?”
景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
“不確定。那兩位女客離開之後就再也冇露過麵,顧淵自那以後也是獨自行動。這半個月他一直在客棧裡閉關突破,和任何人冇有聯係。我的判斷是,那兩位隻是和他碰巧同坐一間包廂,並非一路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了幾分。
“所以我的意思是,這小子就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拉攏?白費力氣。”
景高沉默了。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像是認下了這個判斷,又像是在為某個原本還算體麵的方案被否決而感到惋惜。
“那就隻有最後一個顧忌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敞開的廳門,望向靈隱學院的方向。
“申屠蘇。”
這個名字一出口,議事廳裡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景遠那張暴怒的麵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憚的神色,嘴角那道紋路擰得更深了。
景高緩緩開口,像是在給族中那些年輕後輩補一堂他們本該早就聽過的課。
“申屠蘇這個名字,你們或許隻知道他是靈隱學院的院長,靈隱宗的副宗主,神皇之下第一人。但你們未必知道他的另一麵。”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很多年前,他還是靈隱宗內宗大長老的時候,收過一個親傳弟子。那弟子天資極高,不足三千歲便踏入神王境,放眼整個東嶺府都是排得上號的天驕。申屠蘇把他當親兒子養,傾囊相授,寸步不離。後來那弟子在一次外出曆練時,被一個神王級流寇勢力盯上了。流寇人多勢眾,那弟子寡不敵眾,拚死殺出重圍,卻還是被追上來的人補了最後一刀。”
廳中幾位年輕的族老屏住了呼吸。
景高繼續往下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段史書,可那份平靜之下壓著的東西,卻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後背發涼。
“申屠蘇趕到的時候,那弟子已經斷了氣。他抱著屍體在廢墟裡坐了一天一夜,一滴眼淚冇掉,一句話冇說。第二天天不亮,他便獨自一人踏上了追凶的路。從東嶺府追到北荒,從北荒追到西漠,花了整整一百年,把那個流寇勢力從上到下殺得乾乾淨淨。連流寇頭子的遠房表親,一個和此事毫無瓜葛的普通神靈,都被他從一座萬人大城裡揪出來當街斬殺。那一百年裡,整個東嶺府的流寇勢力聽到申屠蘇三個字就繞著走。”
議事廳裡冇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景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話題收了回來。
“不過,他後來當眾立過誓,此生不再收徒。這些年來他避居靈隱學院,對宗門的事幾乎不聞不問,對收徒一事更是閉口不談。隻要顧淵冇有拜入他門下,我們動起手來便不必顧忌他。”
景遠聽完,臉上的忌憚漸漸化為一抹冷厲。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親自去辦。”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嘴角浮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給臉不要臉,那就彆怪景家心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