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離去
又過了兩日。
顧淵將東嶺府的勢力格局大致摸清,也把從鄭星海那裡借來的典籍都翻了一遍。
那些書中記載的信息雖然零散,但足夠他拚湊出一幅大致的地圖。
是時候離開了。
他起身整理衣袍,將散落在石桌上的書卷一一合上,疊放整齊。
然後朝院門外走去,步伐不緊不慢。
柳荷花和袁夢正端著新煮的靈茶走進院子,看到顧淵起身整理衣袍的動作,同時愣住了。
柳荷花手中的托盤晃了一晃,茶水差點溢出來。
她連忙將托盤放在石桌上,手指緊緊攥住了袖口。
“公子……您……您要走了?”
她的聲音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袁夢更是直接將托盤放在了地上,兩步跑到顧淵麵前。
仰著頭看他,眼眶已經泛紅了。
“公子,您不帶我們走嗎?”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那雙圓圓的杏眼中蓄滿了淚水。
“您答應過我們的……您親口說不會讓我們被胡亂婚配的……”
柳荷花也跟著走上前來,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冇有說話,但那雙眼睛中流露出的絕望和期盼,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直白。
這幾日顧淵雖然對她們秋毫無犯,從未有過任何越界的舉動。
可那份溫和與從容,那種不卑不亢的氣度,已經讓她們不知不覺中生出幾分依賴。
更重要的是,顧淵之前那句“不會讓你們被胡亂婚配”的承諾,讓她們滿心以為他會帶自己走。
如今眼看他開口說要獨自離開,滿心的期盼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袁夢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
“公子,您要是不管我們,宗主一定會把我們嫁給不喜歡的人的……晚輩寧可死,也不想嫁給那些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當續弦。”
柳荷花的淚珠也終於滾了下來,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輩知道公子是天上的人物,我們配不上公子……隻求公子讓我們跟在身邊做個丫鬟,給公子洗衣做飯,絕不添亂。”
二女並肩站在院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模樣可憐得像是被遺棄在路邊的小貓。
顧淵看著她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哭什麼。我說過的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
他讓二女在院中等候,自己徑直去找了鄭星海。
鄭星海當時正在正殿中和幾位長老商議宗門下半年的修煉資源分配。
幾位長老因為幾爐丹藥的份額爭得麵紅耳赤,誰也不肯讓步。
鄭星海坐在主位上,一邊搖著折扇一邊打圓場。
心裡卻在盤算著顧淵那邊的情況。
也不知道那兩個丫頭進展如何了,若是能再多留顧淵幾日,這份情分便更厚實幾分。
他正想得出神,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守門的弟子連通報都來不及,殿門便被人推開了。
顧淵站在殿門口,一身紫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長老張著嘴僵在原地,爭到一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鄭星海連忙起身相迎,臉上的笑意還冇完全展開,便聽到顧淵淡淡撂下了一句話。
“柳荷花和袁夢,日後不許隨意將她們許配他人。”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兩個字。
“她們的婚事,須得她們自己點頭才算數。”
鄭星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顧淵冇有等他回應,隻是不緊不慢地掃了殿中眾人一眼。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若是下次我來星辰宗,發現你們在這件事上陽奉陰違……”
他頓了頓,將後麵半句話輕輕吐了出來。
“整個星辰宗都會後悔。”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話語中的分量,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殿中的幾位長老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鄭星海心中滿是苦澀。
他當然聽得出來,顧淵這是徹底看穿了他的美人計。
人家不但冇接招,反而反手將了他一軍。
既冇有帶走那兩個丫頭,又讓她們從此不再受宗門擺布。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漂亮。
偏偏他連半分違逆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白桓那條斷臂的教訓還曆曆在目,整個星辰宗綁在一起也不夠顧淵一刀砍的。
他隻能彎著腰連連應聲,聲音中滿是恭謹和無奈。
“顧公子放心,老朽記下了。她們二人的婚事,日後必定由她們自己做主,星辰宗上下絕不敢強迫分毫。公子還請放心便是。”
顧淵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轉身便朝山門外走去,步伐不緊不慢,衣袍在風中輕輕拂動。
鄭星海帶著一眾長老跟在後麵,一路送到了山門之外。
直到那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石徑儘頭的竹林深處,他才直起身來,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位長老,見眾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困惑和不甘。
四長老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兩萬枚神石花了,兩個丫頭也搭進去了,到頭來連個響都冇聽到。”
鄭星海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折扇合攏在手心裡拍了拍。
“你懂什麼。人家能留下這句話,就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至少咱們在他心裡,還掛了個名號。孟家和真武宗,在他心裡怕是連個名字都冇留下。”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回了殿中。
背影看起來比方才蒼老了幾分。
柳荷花和袁夢站在東廂一號院的院門口,遠遠地望著顧淵離去的方向。
那一襲紫衣在竹林的翠綠中漸行漸遠。
先是衣袍上的紋路變得模糊,然後是整個輪廓被竹葉遮住,最後隻剩下一點紫色在綠意中若隱若現。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石徑儘頭。
二女並肩站著,眼眶都紅紅的。
誰也冇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望著顧淵離開的方向。
竹林中的風穿過她們的裙擺,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
池塘中的靈鯉躍出水麵,濺起一串細碎的水花,又噗通一聲落回去。
柳荷花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還殘留的葡萄汁漬。
那道紫色的痕跡已經乾了,顏色變得淡淡的。
她輕輕用拇指搓了搓,卻怎麼也搓不掉。
袁夢則抬起雙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十根手指的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顧淵肩頭的餘溫。
她將手指蜷起來,攥在手心裡,像是想把那份溫度留住。
“柳姐姐。”袁夢的聲音有些沙啞,鼻音很重,“他走了。”
柳荷花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
“是啊,走了。”
又沉默了許久。
袁夢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明明可以帶我們走的。哪怕隻是做個丫鬟,我們也心甘情願。”
柳荷花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就是因為他知道我們心甘情願,所以才不帶的。”
袁夢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眼中帶著困惑。
柳荷花冇有解釋更多。
她比袁夢年長幾歲,有些道理卻也是剛剛才想明白的。
顧淵若真是個貪圖美色的人,這幾日有的是機會。
可他連她們的衣角都冇有碰過一下。
他替她們要了那句話,等於是給她們的一生上了一道誰也動不了的護身符。
從此以後,在星辰宗中再冇有人能強迫她們嫁人。
她們的婚事,隻能由她們自己點頭。
這道護身符的分量,比帶她們走更重。
因為帶她們走,她們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牢籠。
隻不過是籠子的主人從鄭星海變成了他。
而他給了她們自由選擇的權力。
這是真正把她們當人看,而不是棋子或玩物。
柳荷花想到這裡,心中那點失落便慢慢化開了。
化成了暖意,暖意之中又夾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道紫色的葡萄汁漬,冇有再搓。
反而覺得,就讓這道痕跡留著吧。
至少證明,那個青年真的來過。
袁夢站在她身邊,也沉默了下來。
她雖然不如柳荷花想得那麼通透,卻也隱隱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叫顧淵的青年,終究不是她們能留住的人。
她將攥著指尖的手慢慢鬆開,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那口氣在風中化成一團白霧,轉眼便被竹林的翠綠吞冇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院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西斜,竹影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直到池塘中的靈鯉不再躍出水麵,蓮葉也收攏了花瓣。
直到遠處傳來晚課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地在山穀中回蕩。
她們才慢慢地,慢慢地轉身回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