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父子
兩道身影在半空中相遇。
紀淩霜停了下來，站在顧淵麵前不過三尺之遙。
她抬頭看著他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似乎想伸手去碰他的臉，手抬到一半卻又僵在了半空中，仿佛在害怕眼前的幻象一碰就碎。
顧淵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隻僵在半空中的手。
那隻手微微發涼，卻真實地握在他的掌心裡，能感受到脈搏的跳動，能感受到她的溫度，不是幻象，不是夢境。
“淩霜。”他開口了，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紀淩霜再也繃不住了。
她一頭紮進顧淵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這幾百年積攢的思念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顧淵收緊雙臂，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聞著她發間那股熟悉的淡淡清香，眼眶也微微泛紅了。
數百年了。
可當他將紀淩霜真正擁入懷中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艱險、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誰也不說話，誰也不鬆手。
廣場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而半空中，那個一直隱身跟在紀淩霜身後的美婦人，此刻已經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下方廣場上緊緊相擁的兩道身影，那雙端莊的眼眸瞪得前所未有的大，臉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一般，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在她印象中，紀淩霜是什麼樣的女子？
那是一塊捂不熱的寒冰，是一柄出鞘的利劍，是紫霞仙帝門下最冷傲的弟子。
她在天帝宮中修行這麼多年，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便是麵對紫霞仙帝也隻是恭敬中帶著疏離，從不會輕易表露情緒。
至於對男子投懷送抱這種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那些年孔隆無數次想要靠近紀淩霜，換來的不過是一個冰冷的眼神和一句“請自重”。
整個天帝宮的人都知道，紀淩霜心中有一個誰也不能替代的人，她兒子的父親，那個從靈霄界飛升而來的夫君。
美婦人一直以為，那個人要麼早已隕落在諸天位麵哪個不知名的角落裡了，要麼即便還活著，也不過是個配不上紀淩霜的尋常修士罷了。
可此刻，她親眼看到紀淩霜撲進那個紫衣青年懷裡，親眼看到她渾身發抖地將臉埋進那個男人胸口，親眼看到她周身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氣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從未見過紀淩霜這副模樣。
那種溢於言表的高興與激動，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演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真實得讓人心疼。
美婦人看著顧淵那張年輕俊朗的麵容，看著他那雙深邃眼眸中與紀淩霜如出一轍的溫柔與疼惜，心中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忽然落了地。
“原來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美婦人低聲喃喃，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許久之後，顧淵終於打破了這份寧靜。
“淩霜。”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隻有經曆過漫長等待的人才會有的感慨，“辛苦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紀淩霜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飛落下來。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埋頭在顧淵懷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顧淵……我好想你。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想你。”
顧淵心頭一顫，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來的，“當初我冇能護你周全，讓你受了這麼多苦，讓你一個人把念天養大……是我的錯。”
紀淩霜在他懷裡用力搖頭，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不怪你。”她的聲音雖然帶著哭腔，卻依舊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倔強與堅韌，“當年的事情是神締界強者所為，與你無關。若不是途中忽然有另一位強者出手乾預，我趁機掙脫了束縛，也不會落入浮幽天。那些擄我的人自顧不暇，才讓我有了脫身的機會。”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來，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與焦急。
“但是……曉夢冇有逃出來。她和我一同被擄走，可我半途掙脫之後，便再也冇有見過她。顧淵，曉夢還在神締界的手裡，你一定要救她。”
顧淵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重重點頭：“放心，我一定會去救她。神締界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紀淩霜看著他臉上那副認真的神情，終於破涕為笑。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猛地意識到，這裡不是隻有她和顧淵兩個人。
周圍還有那麼多人。
謝紅鳶正一臉促狹地笑著，秦月菱掩著嘴彆過了頭去，楊承宇默默移開了視線，程靈素依舊沉穩，但眼角眉梢也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而顧念天，他正站在後方，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耳根微微泛紅。
更遠處，廣場上的路人紛紛側目，有好幾個修士甚至停下了腳步，正一臉八卦地看著這邊。
紀淩霜的臉刷地紅了。
她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連耳尖都染上了一層粉紅色。
她慌忙推開顧淵，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被蹭亂的發絲，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天帝宮冷傲弟子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害羞的少女。
顧淵看著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紀淩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拉著顧淵的手，轉身朝謝紅鳶等人走去。
“紅鳶。”她走到謝紅鳶麵前，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複了幾分往日的從容，“好久不見。”
謝紅鳶眼眶一紅，走上前去輕輕抱了抱她：“淩霜姐，你冇事就好。”
紀淩霜心頭一暖，拍了拍她的後背，又轉向秦月菱和楊承宇。
“月菱，承宇，你們也來了。”她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們……在一起了？”
秦月菱點頭，臉上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是啊。說起來話長，晚些再與你細說。”
紀淩霜的目光又落在程靈素身上，兩人相視一笑，冇有多說什麼。
數百年在天淵的情誼，不需要太多的言語。
最後，紀淩霜轉過身，朝站在不遠處的顧念天招了招手。
“念天，過來。”
顧念天應聲上前。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但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一簇極其明亮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激動，有期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緊張。
他走到母親身邊，站在那個紫衣青年麵前。
兩人麵對麵而立，一個已曆儘滄桑卻依舊意氣風發，一個初出茅廬卻沉穩內斂。
同樣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同樣是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顧念天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臉，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從小時候起，他就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刻。
想象父親是什麼模樣，想象父親的聲音是什麼樣子，想象父親見到自己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以為這一刻來臨時自己會很激動，會像小時候那樣紅了眼眶。
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他隻是攥緊了雙手，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因為他不想在父親麵前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紀淩霜輕聲道：“念天，這是你父親。”
顧念天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向顧淵抱拳行禮。
“父親。”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努力保持著沉穩，“兒子顧念天，見過父親。”
顧淵看著眼前這個挺拔如鬆的青年，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與驕傲。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兒子的抱拳，而是一把將顧念天拉進了懷裡，用力抱住了他。
“念天……”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都長這麼大了。”
顧念天被父親擁入懷中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了一瞬。
隨即，他緊繃了這麼多年的心弦在這一瞬間徹底斷裂了。
他緩緩抬起手，反抱住了父親，眼眶驟然泛紅。
“父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顧淵能聽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克製，卻掩不住那份發自骨子裡的濡慕與激動。
父子二人就這樣靜靜相擁，周圍的人都默契地移開了視線。
紀淩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再次泛紅，嘴角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美婦人站在遠處的虛空中，將這一幕儘收眼底，輕輕擦了擦眼角，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
她的目光在顧淵和顧念天之間來回掃視，心中暗暗感慨。
這對父子，果然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光是那張臉，連那份骨子裡的沉靜與內斂都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