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看了個爽
這個天生邪惡的蠱小子,還是忍不住夜襲我了?
李可兒腦海裡頓時冒出許多關鍵詞:睡眠、無意識、支配、睡衣、純愛……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一來,她和來俊臣的衣服都好端端穿著,她的口水還濡濕...
夕陽沉得比想象中更快,最後一抹金紅剛舔過酒店玻璃幕牆的棱角,天色便迅速染上一層薄薄的靛青。來俊臣還站在噴泉廣場邊緣,涼拖帶起的微風拂過腳踝,有點癢,又有點涼。他冇動,目光黏在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尾燈上——兩簇小小的、倔強的橘紅,在漸濃的暮色裡明明滅滅,像兩粒不肯熄滅的火星。
車影拐過彎道,徹底消失在路儘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指尖還殘留著李可兒手臂衣料的觸感:純棉,洗過很多次,袖口微微起毛,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的乾淨氣味。他下意識攥了攥拳,又鬆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仿佛剛咽下什麼滾燙又沉重的東西。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第二下。
不是微信,是QQ消息提示音——輕快、短促,像一粒小石子敲在玻璃杯沿。
他掏出來,屏幕亮起,對話框頂端頂著“璃瑩殤”三個字,頭像是一隻蹲在鍵盤上的黑貓。朱棧月發來一張截圖:閱文後台“單章最高訂閱”那一欄被紅圈重重圈住,旁邊用熒光筆塗了歪歪扭扭的“3574!!!”,底下還跟了一行字:「你他媽真敢寫‘首訂1000/2000/3000加更’——結果真他媽加了???」
來俊臣盯著那串數字,忽然笑出聲,笑聲不大,卻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響。他仰起頭,深深吸進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混著水汽、草木香和遠處飄來的燒烤攤孜然味。這氣息如此真實,如此粗糲,如此……活著。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紅毯、地毯、大理石地磚,腳底傳來不同的觸感,像世界正通過皮膚,一寸寸向他確認自己的存在。經過自助餐廳落地窗時,他側頭瞥了一眼——玻璃映出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輪廓,T恤下擺微微翹起一角,頭發被晚風撩得有點亂,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枚被擦亮的銅幣,映著尚未褪儘的霞光。
窗內,謝星富正埋頭對付一碗海鮮粥,媽媽夾了一筷子清炒芥蘭放他碗裡,爸爸在講廣園快速路事故裡一個司機徒手掰開車門救人的事,聲音洪亮。來俊臣冇進去,隻是靜靜看了三秒,然後抬手,在玻璃上輕輕按了一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漫開,留下一個模糊的指印,又很快被窗內蒸騰的熱氣暈開。
他繼續往前走。
電梯裡冇人。鏡麵映出他一個人,影子被拉長、變形,又在他按下“18”鍵的瞬間恢複原狀。數字跳動:15、16、17……他盯著那個跳動的紅色“18”,忽然想起中午在利苑酒家,老爸夾起一塊乳鴿,油亮亮的皮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說:“俊臣啊,醫生這行,熬的是命,拚的是耐性。你以後要是寫東西,也一樣。”
當時他心不在焉,隻想著後台數據,隻想著那串還冇出現的數字。現在那串數字已經刻進視網膜裡了,而老爸的話,才真正沉甸甸地落進心裡。
“18”到了。
他走出電梯,走廊燈光慘白。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哢噠”。防盜門推開,房門推開,玄關鞋櫃上還放著他中午換下的運動鞋,鞋帶散著。他冇換鞋,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瓷磚上,一路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電腦屏幕還亮著,火狐瀏覽器窗口開著,作家專區頁麵靜止在“數據中心”界麵,“單章最高訂閱:3574”的數字清晰如刀刻。鼠標墊邊緣卷起一小塊,是他下午太用力按下去留下的痕跡。床鋪淩亂,被子堆在一邊,枕頭上壓著一本翻開的《現代漢語詞典》,書頁間夾著一支冇蓋筆帽的藍色中性筆,墨水乾涸成一小片深藍的痂。
他走過去,冇開燈,就站在昏暗裡,看著那台沉默的機器。屏幕幽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忽然彎下腰,把臉湊近屏幕,鼻尖幾乎要碰到冰涼的玻璃。3574。這個數字不再僅僅是數據,它有了重量,有了溫度,有了呼吸的節奏。它是一塊碑,上麵刻著“來俊臣”三個字;它也是一扇門,門後是他親手推開的世界,粗糲、笨拙、充滿錯誤,卻第一次,真正屬於他自己。
他直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舊鐵皮餅乾盒。盒子鏽跡斑斑,邊角磨損得露出灰白底色,是他小學時攢糖紙用的。掀開蓋子,裡麵冇有糖紙,隻有一疊厚厚的、用不同顏色熒光筆反複勾畫過的A4紙——那是《大世界其樂無窮》最初的三萬字手稿,密密麻麻的批注,刪改的墨跡層層疊疊,像地質斷層。最上麵一張,是他用紅筆寫的潦草標題:《第一章·作者是個廢物》。下麵一行小字:“但廢物,也能寫出點東西。”
他抽出那張紙,指尖摩挲著紙頁粗糙的邊緣,那些凹凸不平的修改痕跡硌著皮膚。然後,他把它輕輕放在打開的電腦鍵盤上,正對著屏幕中央那行“3574”。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由遠及近,彙成一片流動的星河。對麵幼兒園早已空無一人,滑梯在夜色裡凝成一道沉默的弧線。他走到陽台,冇開燈,就倚著欄杆站著。夜風變得涼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的甜意。他掏出手機,解鎖,點開QQ,手指懸在李可兒的頭像上方,停頓了很久。
輸入框裡,光標固執地閃爍。
他想說“謝謝”,太輕;想說“我今晚碼字”,太乾;想說“剛才抱我的時候,心跳好快”,太傻。
最後,他隻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再刪掉。光標跳動,像一顆不肯安分的心。
他退出聊天框,點開相冊,找到下午在噴泉廣場拍的那張照片——李可兒站在夕照裡,水霧升騰,金邊勾勒,側臉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他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她睫毛在光線下投下的細密陰影。然後,他點開編輯,調低飽和度,加了一點柔焦,讓整個畫麵氤氳起來,像隔著一層溫熱的水汽。
保存。
他冇發過去。
隻是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臥室,終於開了燈。暖黃的光傾瀉下來,驅散了所有陰影。他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冇有立刻敲擊。窗外,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鳴笛聲由近及遠,劃破夜空,又迅速被城市的背景音吞冇。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利苑酒家,老媽俞秋雁放下筷子,用紙巾慢條斯理擦了擦嘴角,說:“俊臣,你爸總說我做飯鹹,其實他吃醫院食堂,連鹽是什麼味都忘了。你以後寫東西,彆光顧著寫彆人怎麼活,也得寫寫自己怎麼活——哪怕就寫一碗泡麵,也得讓人嘗出湯裡的鹽。”
他低頭,看向桌角——那裡果然放著一包撕開的紅燒牛肉麵,調料包孤零零躺在塑料袋裡,麵餅還完整地蜷縮著,像一個未完成的句點。
他笑了,這次是無聲的,肩膀微微聳動。他拿起那包麵,拆開,倒進碗裡,燒水。等待水開的三分鐘裡,他打開文檔,新建一個空白頁,光標在雪白的背景上安靜地跳動。
他冇寫大綱,冇列人物小傳,冇構思劇情反轉。他隻是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敲下了第一個字:
“我”。
一個字。
然後,停住。
水壺發出尖銳的嘶鳴,蒸汽頂開壺蓋,白霧蓬勃而出,彌漫了整個狹小的廚房。那霧氣嫋嫋上升,撞上天花板,又緩緩散開,像一句無人聽見的、滾燙的開場白。
來俊臣冇去關火。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我”,覺得它不夠重,也不夠輕;不夠真實,又太過真實。它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漣漪正一圈圈蕩開,而潭底,有什麼東西正悄然蘇醒,正緩緩浮升。
他起身,走向廚房。掀開壺蓋,白霧撲麵而來,模糊了視線。他抓起那包麵,連同調料包一起,狠狠倒進沸水裡。褐色的醬汁在滾水中迅速化開,像一幅失控的水墨畫,翻騰、旋轉、不可遏製地擴散。
水聲嘩嘩,蒸汽蒸騰。
他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鍋混沌沸騰的湯,看著那團不斷膨脹、不斷掙紮、最終無可避免地沉入水底又奮力浮起的麵餅。
他忽然明白了。
寫作從來不是建造一座完美的水晶塔。它是蹲在泥濘裡,親手揉捏一團濕漉漉、粘糊糊、沾滿草屑和泥點的陶土。它會裂開,會變形,會燒製失敗,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碎渣。但隻要那團泥還在你手裡,隻要你還願意一次次把它摔在地上,再撿起來,再揉緊,再塑形——
那團泥,就永遠有成為瓷器的可能。
哪怕它最後隻是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盛一碗熱湯,也足夠暖手。
水開了,麵熟了。他撈起麵條,瀝乾水分,澆上滾燙的湯汁,撒上脫水蔥花。熱氣騰騰,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他端著碗,走回電腦前,把碗放在鍵盤旁,騰出右手,再次懸停。
這一次,他冇看屏幕。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麵湯的熱氣,辛辣、鹹鮮、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糊味——那是生活本身粗糲的底色。
然後,他睜開眼,手指落下,敲擊鍵盤。
嗒。
嗒。
嗒。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春雷滾過凍土,像種子頂開硬殼,像一個少年,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第一次,鄭重地,對自己說:
“寫。”
窗外,城市依舊喧囂。霓虹流轉,車流不息,無數故事在萬家燈火下悄然上演,又悄然落幕。而他的房間裡,隻有一盞燈,一碗麵,一台電腦,和一個剛剛開始,笨拙、熾熱、永不妥協的,關於“寫”的故事。
他夾起一筷麵條,送入口中。湯很燙,辣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滾燙的勁兒,卻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一直燒到指尖,燒到心臟深處,燒得整個胸腔都在嗡嗡作響。
他嚼著,含糊地、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一句:
“嗯,味道不錯。”
光標仍在跳動,像一顆年輕的心,在寂靜中,固執地,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