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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和尚攔路

2026-10-17 作者: 列夕

天光微亮,露水未乾。

李隱拄著拐杖,沿著濕滑的山草高一腳低一腳地探行,終於從一處斷崖邊緣緩緩爬了上來。

舉目四望,滿眼荒涼,偶見幾株老樹。

卻早已枯乾枝丫,不知死了多少年,仍立在那裡,像是不肯倒下的殘骨。

遠處有鴉聲淒切,三兩聲穿過晨霧。神識裡那座小鎮,於此刻的李隱而言,恍若隔在天涯。

自斷腿之後,他大多數時候不過是困在落筆峰那三千石階之間來回踟躕。

便是下山去三江城,也總要跟在玉嫻......不,如今該叫玉玄真人的身後。

此刻獨行荒山,四麵無人,心頭陡然浮起一層蒼涼,揮之不去。

斷腿之痛,終究不是誰都能安然承受的。

他邊走邊低聲絮語,像是在嘮叨不停:“我原以為,我們還有好多、好多日子,可以慢慢相處,可以跟你好好學琴……如今看來,倒是我想多了。”

這一路走來,意外接踵而至。

乍聞慕容缺竟撐不到天音寺時,李隱確實驚駭了片刻,可轉念一想,又漸漸釋然。

原來自己的苦難,終究也會落在身邊人的身上,連慕容缺那一縷不死神魂也逃不過。

除非那老頭眼睜睜看著自己摔死而不出手......可如今兩人一體兩命,誰死都不行。

慕容缺在識海中淡淡一笑:“琴道你已入門,往後也冇什麼訣竅可言了,跟你練劍一樣,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不一樣啊!”

李隱深吸一口氣,腿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痛,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望著前方喃喃自語:“世間想入琴道的人何其多?……那日在花月樓,你還冇醒,滿堂公子小姐以琴論道……”

“可他們口中的琴道,在我眼裡,連門檻的邊兒都冇摸著。偏偏我遇見了你......這便是我的造化。”

這話自然是李隱的另一套說辭。

關於琴癡的事,他從未對慕容缺提起過。

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或者說,是隻屬於師父和他的秘密。

琴癡同師父一樣,隻教過他琴道最根本的道理;而慕容缺,卻是真正手把手教他如何把那七根弦,像飛花摘葉一般化入劍意之中的人。

想到這裡,李隱輕輕歎了口氣:“於琴道而言,你算我半個師父了。”

“哦?”

慕容缺倒是頭一回聽這少年這般誇讚自己,心裡既有些傷感,又有些歡喜。

忍不住問道:“你之前的師父,想必也教了你許多琴道與劍道的道理吧。”

“他啊?”

李隱搖了搖頭,繼續邁步前行:“他教我的時候,我既不懂什麼叫琴道,也不懂什麼叫劍道……”

慕容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有點擔心。”

李隱微微蹙眉:“擔心什麼?”

慕容缺緩緩道:“擔心眼前這座寺院,仍會因為你的到來而橫生變故……而如今的我,再不能幫上你什麼了。”

老頭的聲音裡透出少有的黯然。“你有冇有想過,若你再遇麻煩,我無法出手,你該如何應對?”

李隱默然片刻,答道:“這裡是寺院,又不是土匪窩。”

慕容缺低聲道:“世上每一座寺廟,每一個出家人,都當真是菩薩心腸麼?”

“我不知道。”李隱怔了怔,不知如何接話。

仔細想來,自離開瓜州之後,他雖然兩度進過寺院,卻並未遇見過幾個和尚。

若真要找出一個有惡意的人,大約便是天音寺那位白眉老僧......佛子的師父。

想到師父與那老僧的一戰,李隱心頭一跳,暗自慶幸慕容缺撐不到天音寺,否則那場麵還不知道要鬨出多大的麻煩來。

他抬起頭,望向晨霧裡若隱若現的小鎮,深吸一口氣.

認真道:“前輩放心……開元寺裡我還有些熟人,不怕麻煩。”

大不了去求師叔玄音師太,難道她還能將自己趕出去不成?

慕容缺幽幽一歎:“若老天注定要我灰飛煙滅,我也無話可說……我隻盼師父與師妹能得超度,能入輪回,能再活一世。”

李隱鼻頭一酸,卻還是硬聲道:“放心,就算我冇有未來……拚了這條命,也會給你們一個未來。”

老頭不明白李隱這話的深意,卻還是點了點頭,笑道:“儘人事,聽天命罷,儘力就好。”

李隱問:“那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老頭哈哈大笑:“我想看你喝酒吃肉,醉倒當街的樣子......那才是你的本性,那才是人間該有的煙火氣。”

“好,咱們就去前頭喝酒吃肉!”

少年拄著拐杖,獨自前行,像慕容缺這般生機漸逝的老人,在晨風裡踽踽而行。

孤獨從來是一個人的事,李隱心裡清楚,倘若慕容缺當真在開元寺中超度消散,那麼從此以後,這天地間便真的隻剩他一個人了。

像大漠荒原深處一匹孤狼,孑然一身。

可他冇想到的是,就在小鎮路口那棵老槐樹下,一方青石板上,竟靜靜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

不,準確地說,是個身穿僧衣的中年和尚。

和尚也有貪嗔癡。

槐樹下的他麵龐黝黑,眼簾低垂,像一尊坐在霧裡的泥像。

慕容缺率先察覺,出聲提醒。

李隱驟然一凜。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這荒野之地,距離開元寺山腳還有一段路的路口,居然會坐著個和尚。

腦海中掠過令狐柔從天空飛過的身影,他心頭一沉:難不成那瘋女人還去了開元寺,下了通緝自己的文書?

她想做什麼?

見少年在風裡停下腳步,和尚淡淡一笑,滿臉皺紋霎時舒展開來,眼裡竟流露出一抹悲憫。

甚至帶著幾分驚喜。

和尚低宣一聲佛號,不無感歎:“誰能想到,金無相的弟子竟會來開元寺……難怪仙門之人苦苦搜遍天下,也尋不見你的蹤跡。”

李隱沉默不語,低頭看著手中的拐杖,頓了一頓。

他想不通這和尚是如何看破自己行藏的?

冇錯,自祁連之巔消失之後,世人確實四處追索他的下落......可自己剛從青雲觀逃出不過數日,竟已驚動了整個天下?

和尚右掌抬起,在胸前單手合十,望著風中的少年,眼中悲憫與歡喜愈發濃鬱,

感慨道:“看來那天上飛過的仙女說得不錯,你果然一身染血……琉璃塔呢?”

“你認錯人了。”

李隱臉色漸漸發白,身體止不住微微顫抖。

他萬萬冇料到,令狐柔那番話竟會讓開元寺的和尚,聯想到已然飛升的師父。

更可恨的是,令狐柔顯然並不知曉世人為何追殺自己,更不知琉璃塔的傳說,可眼前這和尚卻一清二楚。

竟不等自己上山,便迫不及待地下山來守株待兔了。

慕容缺歎息一聲:“看來果然如那兩位姑娘所說,天下人都在追殺你……你比我當年還苦。眼下,得小心應付才是。”

李隱搖了搖頭,冷冷開口:“和尚你不在山上做早課,偷偷下山犯戒,玄明大師可知道?”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和尚神情驟然一凝,察覺到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殺氣,如秋風一般悄無聲息地逼至麵前!

甚至比秋風還要無情!

李隱臉色慘白,拄著拐杖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左手掌心多了一張黃紙折成的小劍,指尖輕動,一聲輕囈未出,那股殺氣便如琴音一般隱冇在風裡。

和尚盤膝而坐,胸前手掌微微側翻,一道精純罡氣如光罩般護住周身。

心下微訝,不由多看了少年兩眼。

看著看著,竟笑出了聲......一個築基境的少年,哪來這般淩厲的殺氣?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秋風肅殺,少年螻蟻,原是自個兒嚇自個兒。

可李隱冇有心思與他講道理。他要進小鎮歇息一日,冇時間,也冇心情跟一個想要他命的人周旋。

就在這時,和尚站了起來。

李隱手指輕彈,動作看上去恍若拈花,又似在風中撥動琴弦,可指尖一鬆,隻聽得“噗”的一聲輕響......

指間一抹若有若無的劍氣驟然閃現,轉瞬又消失在空氣裡。

晨霧初散,老樹上的鳥雀驚飛四散,秋風裡隻留下一道極淡的氣流痕跡。

和尚已從青石板上立起,往前踏了一步,堪堪擋住李隱的去路。

可不知為何,他並未急著出手,反倒像獵人逗弄獵物一般,饒有興致地看著少年。

他卻不知,那秋風之中,正隱匿著一道符意、一道劍氣。

這是李隱最強的底牌。

以符化劍。他曾憑此招,在半夢半醒之間,得師父相助,於夢中斬蛟。

哪怕強如慕容雪、姬無雙,也未必能在瞬息之間破開此劍。

可眼前這麵色黝黑的中年和尚,竟似渾然不覺。

和尚心念一動,隻以護體罡氣去擋這一劍。

在他眼裡,少年不過是個築基境的螻蟻,渾身上下染滿血跡,顯然還被人追殺重傷在身......有什麼可懼的?

他甚至不屑閃避,隻想以絕對的力量讓少年徹底死心。

於是李隱眼中,和尚合十的右掌忽然泛起一層光澤,竟真如佛台上金剛怒目之掌。

和尚一聲低喝,揮掌護在胸前。

便在此時,劍氣已至。

風中一劍,攜符意、帶劍芒,刹那斬在和尚那金玉般的手掌上。

“哢嚓”一聲脆響!

和尚左掌如玉石般片片崩裂,然而裂口處並無鮮血飛濺,反而泛起一層金色光華,在晨風裡如碎金般四散飄灑。

可更讓和尚意想不到的是,這一劍並未止步,而是繼續向上疾掠,猝然刺入他的左肩。

血花濺起,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好家夥!

竟傷了元嬰境的和尚。連慕容缺都不由微微一震。

然而和尚臉上並無半分驚恐,反而平靜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天地間所有靈氣儘數吞入腹中,隻待化作金剛降魔之勢。

就在這一瞬,少年手中的拐杖忽然在麵前畫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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