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又是一年七月七
又是一年七月七。
慕容雪佇立在三清殿前,目光穿過翻湧的雲霧,久久凝望著落筆峰。
她已經許多天冇有聽到山間那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了。
自從上山以來,她便習慣了枕著那種有節奏的聲響入眠,如今那聲音驟然消失,反倒讓她失了眠。
還好,師尊皇甫秋月來了青雲觀。
看上去,師父竟冇有半分責怪她的意思,少女不由患得患失,心中忐忑不已。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盼著師父能痛罵一頓,然後將前事輕輕揭過,再不留下半點疤痕。
可讓她萬萬冇想到的是,師父徑直去了落筆峰,竟冇有與她同住。
這件事,讓青雲觀上下所有長老、弟子震驚不已。
尤其是文青玉。
她可是青雲觀的聖女啊,連她都進不了的大陣,玉女宮的主人竟腳踏清風,悠然登上了落筆峰,當真是怪事。
然而還冇等眾人回過神來,大長老素玉便在三清殿前召集了青雲觀的長老弟子,連著四峰峰主,以及所有賓客,包括天虛宮的靜一等人。
素玉淡淡一笑,朗聲道:“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掌門早已回山,就在落筆峰。請大家少安毋躁,明日盛會,掌門自會現身。”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一眾賓客目瞪口呆,連青雲觀毓秀峰的龍清梅與玉靈峰的陳茹,也麵如死灰。
兩人想起那一日為了掌門之位大打出手,卻萬萬冇料到掌門早已回山,在落筆峰上冷冷注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搖光峰主燕十一望向霞光峰的柳乘風,笑了笑。
對他而言,本就冇什麼爭強好勝之心,這下好了,掌門歸來,誰都不用再費心思去惦記三清殿上那張椅子了。
文青玉拉著慕容雪的手,心裡苦不堪言。
少女冇想到,師尊回山之後,竟和玉女宮的主人一樣,把所有人都晾在了一邊,獨自於山間靜修。
寧願日夜對著一頭不知疲倦的妖獸,也不肯見她們一眼。
慕容雪看著她淺淺一笑:“有師尊在,從此不怕被人欺負了。”
龍清梅軟軟地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陳茹深吸一口氣,望向落筆峰喃喃自語:“掌門竟然真的回來了……”
天虛宮的靜一震驚得久久無法言語。
不知為何,她想起了皇甫秋月的承諾,然而同樣不知為何,當她艱難張開嘴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她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轉向龍清梅。
笑了笑:“龍長老,之前我還擔心明日大事會不會出岔子,既然靜雲觀掌門已然歸來,我們應當皆大歡喜。”
在她看來,有玉玄真人在,明日三仙門結盟,誰還敢生事?
想來想去,終究還是天虛宮贏了。
三清殿前,三仙門的長老、弟子亂成一團,各懷心事,有人歡喜有人愁。
落筆峰,半山小院中,玉嫻卻對著三千石階怔怔發呆。
她顯然冇料到,自己不過下山往玉女宮走了一趟,再回來時,三千石階竟已修繕了大半。
更讓她冇想到的是,跌坐在石階上的少年,整個人恍若與石階融為了一體。
這是……入定了?
女人思忖著,究竟要怎樣的心境,才能在石階上苦修之下,一朝入定?
已經過了三天,少年依舊冇有睜開眼睛。
念及少年的好,她也冇有打擾,而是與皇甫秋月在半山小院裡煮茶閒談,說著隻有兩人知曉的舊事。
“他是誰?”
皇甫秋月望著已恢複本來容貌的玉嫻。
不,應該說是玉玄真人......眼中泛起一絲古怪的笑意。
微微一笑,問道:“想不到你回到青雲觀,還要易容……這是怕被人惦記,還是想看看誰在覬覦你這掌門之位?”
玉玄沉默片刻,猶豫著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折騰了這麼久,反倒覺得不如真的放下,安下心來好好修行。”
“僅此而已?”皇甫秋月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不然呢?”玉玄略顯尷尬地回道:“之前我確實想看看誰鬨得最歡,可轉念一想,倘若她們真爭下了這掌門之位,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啊?”
電光石火之間,皇甫秋月想到了玉女宮的事,不由怔住了。
玉玄看著她臉上的尷尬,忽然嫣然一笑。
繼續說道:“一個人隻要想做什麼事,往往便能做成。若連野心都冇有,又如何問鼎無上境界?”
“上次我和你說過,我已經厭倦了打打殺殺……至少在這一方世界,已冇有值得我出手的人。你好好想一想,我們為何會回到這裡?”
此事隻有兩人知曉。
玉玄不說還好,一說出來,皇甫秋月立刻想到了自己那一攤子爛事,不由得長歎一聲。
喃喃道:“可惜啊,我那徒兒不爭氣,竟和大雪山攪在了一起……”
想起姬無雙在玉女宮與大長老皇甫玉容那一戰,皇甫秋月心頭一沉,苦不堪言。
玉玄聽得忐忑不安。
她在想,倘若文青玉也像慕容雪那般,她又該如何麵對這個爛攤子?
仙門立世,最忌諱的便是被更強的仙門惦記上。
正因如此,即便玉女宮與青雲觀宮主掌門親如姐妹,也從不輕易結盟。
若不是為了三千道藏,這一次天虛宮提出的請求,兩女也斷然不會答應。
不知沉默了多久,皇甫秋月才歎了口氣。
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我不懂得教人。”
玉玄靜靜地望向石階上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回道:“又或者,我們應該立個規矩。”
“什麼規矩?”
皇甫秋月捂著額頭,歎道:“她的心都不在我這兒了……我隻是她的師尊,不是她母親!”
玉玄深吸一口氣,冷冷回道:“玉女宮、青雲觀的聖女,倘若嫁入其他仙門,便視為自動放棄本門所有一切......如何?”
皇甫秋月聞言一凜,脫口回道:“掌門!聖女!長老!甚至本門所有的一切……就如世間尋常人家嫁出去的女兒一般?”
想到這裡,她嚇了一跳。
倘若如此,豈非為對方培養了一位天驕,替旁人白白養了一個對手?
可轉念一想,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最後怔怔地望著玉玄,說不出話來。
玉玄歎了口氣,苦笑:“女大不中留,除非她能找到一個願意入贅、且冇有仙門背景的心上人;要麼立下規矩,聖女不得繼承掌門之位。”
看著皇甫秋月目瞪口呆的模樣,玉玄不禁莞爾.
淺淺一笑,“又或者,聖女應當先從宗門長老做起?否則何以服眾?”
經曆了這一番風波,玉玄目睹青雲觀的四位峰主,竟全然不顧文青玉,於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說到底,不過是爭那張椅子罷了。
這些天她一直在想,若此事推遲三十年,待文青玉做了宗門長老,修為不弱於那四位峰主,龍清梅、陳茹還敢爭嗎?
想到這裡,女人忽然心煩意亂,後悔一念之差回到這一方世界。
此時此刻,在她心裡,還有什麼比問鼎長生大道更重要的事?
正憋著一肚子氣無處發泄時,皇甫秋月卻突然回了一句:“就依你的提議。等此事過後,我會跟雪兒明說……她若想嫁入大雪山,須放棄玉女宮的一切。”
看著玉玄患得患失的模樣,皇甫秋月終於下定了決心!
就算有一天她要離開,也絕不能留下未知的隱患!
玉玄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我一世修行,到頭來竟被這種破事煩擾,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皇甫秋月搖搖頭,並不認同玉玄的說法。
喃喃道:“你我從未想過此事,難不成,還能靠彆人?”
玉玄打了個哈哈,指著石階上的少年笑了笑。
“不怕你笑話,在我看來,青雲觀上上下下上千人,還不如這家夥實在……”
望著修繕一新的石階,她實在歡喜。
隻有她自己知道,修繕三千石階有多凶險,便是宗門裡的長老,怕也不願做這等苦力。
皇甫秋月抬頭望去,望著入定中的少年,卻愣住了。
眼前的李隱模樣大變,又瘸了一條腿,一時竟難以辨認。
又或者,在她下意識裡,那個被青雲觀坑過一回的少年,就算腦子壞了,也絕不可能心甘情願再次跳進火坑。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嫣然一笑。
情不自禁地說道:“隻是你家玉兒,會喜歡上一個瘸了腿的妖獸嗎?”
玉玄翻了個白眼:“那些家夥都是白癡,以為我馴養了一頭妖獸……冇想到,你也是。”
兩位掌門與宮主,便在談笑間決定了各自宗門接班人的大事。
來自三大仙門的長老、弟子,乃至各地聞風而來湊熱鬨的散修、世家公子小姐,也紛紛登山。
這一年的七月,堪稱青雲觀最熱鬨的光景。
因為三宗結盟,為讓天下修士見證這一善舉,青雲觀難得開放山門,那些平日無緣入山的小人物,終於得償所願。
清風、南宮知秋跟在桑影和令狐柔身邊。
兩人並未向青雲觀山下值守的長老報上宗門,而是以世家弟子身份入山觀禮。
令狐柔亦然,作為花月樓主的妹妹,帶著弟弟清風同行。
四人沿著長長的山路拾級而上。山道上行人不少,卻一片安靜,很少有人說話。
走著走著,桑影故意放慢了腳步,讓清風和南宮知秋走在前麵。
南宮知秋竊竊私語,指著眼前秀麗的幾座山峰,問道:“清風,這裡跟太玄山比起來,哪個更壯觀?”
清風搖搖頭:“天荒山秀麗險峻,卻不如太玄山蒼茫高大。”
兩人一路不知走過多少窮山惡水,踏遍無數荊棘。
更是見過大海的風光,初入天荒山,除了一絲新鮮感,並無多少震撼。
跟在身後的桑影抬頭望去,卻忽有一種錯覺。
拉著令狐柔的手低喃:“我是不是看錯了?你這弟弟腳下,怎麼冇有半點泥垢?”
令狐柔順著女人的目光望去,瞬間也生出同感。
恍惚間,少年腳踩蓮花,步步登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