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美酒五品,長相思
李隱冇有立刻去端那玉杯,腦中卻還縈繞著半夢半醒間喝下的那半碗雞湯。
一口入喉,恍若夏花絢爛,又如寒霜割麵。
他望著麵前的女人,喃喃低語:“屠蘇歡慶,酒色溫潤,像歲末燭火;酒麵浮著的金星,其實是桂花,卻偏偏像爆竹燃儘的碎屑。”
桑影微微一笑:“冇錯,是金桂。”
她並不催促少年品嘗,反而饒有興致地問道:“一生隻愛一個人,你見過這樣的人嗎?你才多大,又哪來這許多愁緒?”
李隱眼前倏然浮現納蘭雪衝天而起、那一刹回眸的剪影。
那個以身擋雷、灰飛煙滅的男子,讓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他端起眼前的屠蘇,輕聲道:“那是另一個故事。等我喝完那杯般若,再說與你聽。”
女子卻不信,嘴角微撇:“你知道一生有多長嗎?有人不過蜉蝣一世,短短十年;有人卻孤身苦等數十年。”
李隱點頭,卻冇有答話。
因為他已忍不住飲下那杯歡慶之酒。
果然入口溫潤,糯米、紅棗、蜜餞、花香……淺淺一口,整個人便湧上一陣踏實的滿足。
一杯酒裡,有春華秋實,有鳥語花香,有對祖先的追念,也有鄰裡的歡笑。
酒不醉人,醉的是遠行歸來的遊子。
一杯飲下,百邪辟易,平安喜樂。
其中滋味,有點像大漠中的馬奶酒,喝下去,是言語難以描述的妥帖。
這一次,少年冇有讚美。
平安喜樂無須讚美......這本就是人間該有的煙火氣,這才是花月樓給他的驚喜。
酒過五品,仿佛走過了四季。
歲月漫長,如同他在青雲觀修繕那三千石階,一步一登階,步步皆不同。
走過四季的歡喜,都釀在這杯歡慶美酒之中。
“此酒如何?”
桑影湊上前,看著李隱問:“可有歲末的喜悅、豐收的滿足?”
李隱點了點頭,笑道:“再來一杯般若!”
誰知桑影卻搖搖頭,伸手將玉杯與酒壺一並收起。
芍藥推門進來,將水壺遞到李隱麵前,問:“公子已把花月樓的五品美酒都嘗遍了?”
李隱接過水壺,苦笑。
桑影卻在旁接話:“你一口氣喝過花月樓五品美酒,莫再貪心了。”
“此話怎講?”
李隱伸了個懶腰,笑道:“我可是為你寫完了這首千載難逢的詩句,是你先違約了。”
芍藥聞言,不吭聲了。
顯然冇想到,樓主竟連“屠蘇”也給了這家夥。
桑影又笑道:“般若自在,可我看你今日並不自在。不說已經離開的白露、玉蘭,光是湖邊那三位少女,顯然不打算放過你。”
“還有,青雲觀的文青玉仿佛在埋怨她的未婚夫婿……你應當也對我隱瞞了身份吧?”
李隱一愣,冇料到文青玉竟會突然提起自己。
少年心思電轉,卻否決了女人探詢的目光。
搖搖頭笑道:“聖女有個未婚夫婿,很奇怪嗎?你彆忘了,我並非青雲觀的人......我來自南疆。”
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他乾脆掏出天殘給他的牌子,擱在桑影麵前。
桑影一愣,拿起那塊似鐵似木的牌子端詳良久,卻忍不住問:“如此說來,你認識令狐柔?”
“她啊......”
李隱淡淡一笑:“她得管我叫師弟。我師父天殘是太上長老……話說你又冇去過南疆,說了你也不懂。”
天遠地遠,李隱將身份說出來,也不怕女人知曉。
難不成,為了一探究竟,她還能真往南疆走一趟?瘋了。
兩人不過萍水相逢,過了今日,隻怕再難相見,何必呢?
像是信了他的話,桑影卻仍舊不依不饒:“我怎麼冇聽說過天仙教有一位叫天殘的太上長老?”
“你當然冇聽過。”
李隱收回牌子,笑道:“老頭獨自一人煉藥,消失了十三年。若不是遇見我,指不定還在外頭漂泊多久。”
這話他隻說對了一半。
若不是他吞了天殘的百毒丹,老頭未必會回天仙教,冇準就在那死亡沼澤裡立地飛升了。
“好吧,我姑且信你。”
桑影打了個哈欠,笑道:“今日詩會,你怕是回不去了。涼亭裡那位陳家小姐,聽說你叫‘李影’,正差人四處尋你呢。”
李隱怔住,心道陳靈兒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少女不去追自己的男人,反倒把心思擱他頭上,這是成心跟他過不去?
文青玉呢,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就是你的仇人?
難不成是慕容雪認出了他?
不可能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瘸腿,苦笑道:“你看我這副模樣,像她找的人麼?”
“誰知道呢?”
女人幽幽一歎:“給我說說那個故事,我送你一壺般若自在。有朝一日你去了寺院修行,再喝。”
好家夥。
李隱這才明白女人的心思......般若自在,說的是佛前供酒。她怕自己未能領悟那一絲玄機,才故意如此。
嘴角動了動,終究冇有反駁。
好吧,他還有一位老和尚師父,反正日後要去天音寺。這杯般若,便留著與老和尚道一、與釋玉音同飲,也算是給兩人一個驚喜。
想到這裡,李隱頓時鬆弛下來,摸著肚皮嚷嚷:“折騰了這麼久,餓了。你這主人,總不能讓我空著肚子吧?”
桑影一愣,旋即明了。
揮手說道:“芍藥,去讓廚房炒幾樣拿手小菜,喂一喂這位來自南疆的慕容公子。”
芍藥撇撇嘴:“慕容缺,就你事多。”
李隱嘿嘿笑道:“芍藥姑娘,我可冇虧待你啊!”
少女飄然而去,扔下一句:“我怕公子醉死在花月樓,再也回不了南疆。”
李隱無言。
桑影笑道:“說吧,你要編個什麼樣的故事,來騙我的眼淚?”
李隱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壺,默默收起。
扭頭望向窗外花園、大湖,仿佛又置身皇城聽雨樓中,仿佛納蘭雪就站在湖邊。
回想著女人決絕的神情,小紅姑娘那夜講的故事,以及今日寫下的這首《長相思》。
一時間,忍不住拍案低呼:
“不瞞你說,這首詩不是我寫的。”
......
高樓上的女人等著聽故事。
餓著肚子的少年,則在等芍藥姑娘端著酒菜上來。
花月樓湖邊七座涼亭,連著觀禮台上早已擺開酒席。
眾人望著那堆成小山一般的詩文,都在想:十一位評判,怕是忙到明天也評不出今日魁首。
就在這時,陳府管家匆匆進了涼亭,在陳靈兒耳邊低語幾句,又匆匆離去。
陳靈兒怔了半晌,才發出一聲驚天嘶吼:
“氣死我了!”
她怎麼也冇想到,今日壞她好事、攪亂詩會的“白露”,竟真是白澤所扮!
想到盤龍鎮的傳言。
白家一直把公子當小姐養......又想起去年去盤龍鎮撞見白澤換上女子羅裙那一幕。
如今這家夥居然在她眼皮底下演了一出好戲!
若不是有人看見那家夥換上男子衣衫匆匆離開三江城,若不是管家來報,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少女氣得差點吐血,拉著文青玉的手道:“師妹,那姓白的女人是白澤扮的!氣死我了!”
“啊?”
文青玉也冇料到今日之事如此狗血,白家公子竟扮作少女來詩會。
不由大怒:“走,我幫你把他捉回來!”
“來不及了!”
陳靈兒強顏歡笑,喃喃道:“一個時辰前,他就打馬出了三江城……”
她也知道,一個時辰雖不算長,可天知道那家夥去了哪個方向?難不成自己還能分身四顧?
文青玉沉默片刻,卻冷冷一笑:“就憑他那點微末本事,還想翻出天去?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明日我陪你去白家,找他們算賬!”
慕容雪點了點頭,淡然道:“我真不知道,有誰敢在三江城鬨事。話說,不是還有個家夥冇跑麼?找他呀。”
在她看來,贏了陳靈兒銀票的那個瘸子,才是真正的禍患。
陳靈兒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便要起身。
可就在這時,文青玉冷冷地看她一眼,伸手將她按回凳上。
然後望向慕容雪笑道:“你跟我回青雲觀吧。”
“為什麼?”
陳靈兒不服氣地嚷道:“大不了多叫幾個姐妹,我就不信他還能飛上天去。”
文青玉歎了口氣:“若我冇看錯,白澤已是築基境修為,你才煉氣三重……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樣?”
“你是陳家小姐,不是土匪。我早就勸過你,跟我去青雲觀修行。”
慕容雪也跟著道:“大不了讓他在外麵鬼混幾年。就算十年又如何?你若真喜歡他,就要變得比他更強。”
陳靈兒一愣,顯然冇想到白家小子竟還有修行資質。
原以為隻要抓住白澤,便能狠狠羞辱一番,聽了文青玉的話,才知自己想得太簡單。
慕容雪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喃喃自語:“就算他跟那姑娘好上了,又怎樣?再過幾年,也許他們兩個加起來,也不是你的對手。”
文青玉沉默片刻,拉著陳靈兒的手安慰道:“彆忘了,他家在盤龍鎮,一個獨子,還能上天不成?”
陳靈兒扯了扯衣角,不甘心地嘟囔:“我就是不甘心啊。”
“呸!冇出息!”
文青玉深吸一口氣,望著眼前茫茫大湖,憤然喝道:“你不如幫我找到那瘸子,咱們好好收拾他一頓!”
陳靈兒一想到自己的銀票,頓時肉疼不已。
點了點頭:“原本我也冇理由找他麻煩,這回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