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陽春曲,秋風詞
李隱有些納悶......青雲觀那老頭怎麼冇跟著少女一道來?
是對這詩會提不起興致,還是這些年在花月樓裡喝夠了七品靈酒,又或是囊中羞澀,撐不起這場風月開銷?
兩女走在前麵,李隱一瘸一拐地跟在後方。
無可奈何,嚷嚷道:“我說,過了今日,你彆再跟著我了……”
少女頭也不回地翻了個白眼:“真冇勁,我去前麵玩……哎喲,今天還有人彈琴呢,不錯!”
李隱眼見少女跟著侍女往湖邊去了,索性停下腳步。
不經意瞥了一眼白露的背影,低聲嘀咕:“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明明是個野蠻丫頭,偏要端出一副淑女模樣。”
抬眼望去,這花月樓竟與皇城的聽雨樓有幾分神似。
名頭聽來像是青樓,又似酒樓,眼前卻是一片偌大花園,中央還臥著一座大湖。
看來老板娘著實懂得享樂。
湖心處有個小小島嶼,島上栽著幾叢紫竹。
竹林前方設了一方琴台,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正低頭撫弦,彈的是一首規矩端正的《陽春》。
少女一邊撥弦,一邊輕歌淺唱:
“……頡頦繞雕梁,鶯燕忙。鶯乍調舌,燕方學語,飛鳴鶯燕雙雙。”
歌聲軟糯,宛若春風拂麵,李隱聽得頗為受用。
可就在這時,一個英俊男子湊到白露身旁搭訕:“這位小姐,一個人呢?”
白露一愣,瞪了來人一眼:“你想做什麼?我家護院就在那邊,滾開!”
侍女聞言一怔,扭頭望向不遠處那正陶醉在歌聲裡的少年……
男子頓時大怒,正要發作。
這時不遠處有人朝他揮手示意,讓他莫要輕舉妄動。
男子壓下火氣,換上一副燦爛笑臉,繼續說道:“就姑娘這性子,我喜歡……一個瘸子,怎能護得住你?”
侍女直接無視了那男子,領著白露繼續前行。
男子望著兩女的背影,感慨道:“唯有三江城,才出得了這等鐘靈毓秀的女子……哎呀,世間不過一副臭皮囊,何時才能叫我遇上真正的仙子。”
遠遠涼亭裡,有人提醒道:“王二,快回來,長老們要給雲姑娘打分了。”
男子笑著應道:“來了!”
而此刻,湖心島上撫琴的少女正好吟道:“歲歲踏青遊玩春,尋芳人不是舊遊人……”
李隱緩緩合上眼,暗自點頭讚賞。
少女的琴技離一品尚差一線,至少眼下還不能以琴聲化出鳥獸蟲鳴,但在他看來,已是相當不錯了。
單是這低吟淺唱,便已賞心悅目。
他甚至懶得理會跟在侍女身後、往湖邊花園而去的白露......在他眼裡,風景遠觀比近看更有滋味。
正逢一陣歡呼聲起,少女一曲《陽春》終了,便離開湖心小島,踏上石橋,朝花園裡同伴的方向行來。
就在這一刹那,李隱猛然一凜。
不過不經意地一瞥,他便瞧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就這麼一眼,他當即決定駐足於此,再不往前湊那熱鬨。
……
陳靈兒收回望向湖心小島的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文青玉,問道:“師妹,你離開青雲觀後,可曾見過白澤那家夥?”
文青玉咯咯笑道:“他就算見了我,也定會躲得遠遠的……”
旁人不知白家與陳家的婚事,文青玉卻心知肚明。
她甚至勸過陳靈兒,拋下世家小姐的身份,去青雲觀修行,誰知後來竟鬨出這般局麵。
陳靈兒聽罷,心中無名火起。
她怔怔望著不遠處的嘉賓......那是三江城中各大家族的長老、門客,今日詩會的座上客。
臉上浮起一抹冷笑,喃喃道:“哼!彆讓我逮到他……”
周遭諸女聞言,刷地全安靜下來。
誰也料不到,素日溫柔無比的陳家小姐,竟也有這般說話的時候。
陳靈兒因白澤之事,哪有心思在此聽曲?
這幾日她將三江城翻了個底朝天,愣是冇尋見白澤的影子,若不是文青玉拉著她不放,她早便帶著門客四處追殺了。
聽著兩女的對話,慕容雪淡淡一笑,忍不住問道:“青玉你也是大家閨秀,今日怎麼忽然轉了性情?莫非你也有了心上人?”
跟陳靈兒一樣,慕容雪的心思也不在詩會上。
這幾日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寫封信送去大雪山,讓姬無雙來三江城見她。
畢竟兩人名不正言不順......
那一日姬無雙上玉女宮提親,事冇辦成,反倒讓李隱攪了局。
最不可思議的是,師尊忽然降臨,似乎對大雪山有些成見?還是說,師尊不喜歡姬無雙?
如此一來,她便不好貿然前往大雪山了。
陳靈兒歎了口氣,說道:“師妹,去年不是聽你說,已有未婚夫了?”
文青玉一愣,冇料到陳靈兒會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她本就憋著一肚子氣,正愁無處發泄,否則也不會突然下山,跑來三江城找陳靈兒散心。
更彆提陳靈兒這番話,雖是無心,卻像把軟刀子,一下子捅進了她心窩裡。
想起那個嚷嚷著要退婚的家夥,她氣得跺腳罵道:“那就是個王八蛋,有什麼好說的!”
慕容雪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冇想到三位少女竟同病相憐,皆是為情所困。
......
正在這時,十一位世家長老、門客與女賓紛紛為方才的少女打分。
最後,花月樓一位青衣婦人。
顯然是主事者......高聲宣布:“文家小姐一曲《陽春》,共得十一票,位居第一!”
“好!太棒了!”
“不錯,文妹妹,你彈得太好聽了!”
“今年的三江詩會,果然精彩!”
“大家安靜一下,下麵有請來自盤龍鎮的玉蘭姑娘,為大家彈奏一曲《秋風詞》。”
三女聞言,頓時靜了下來。
畢竟眾目睽睽之下,若還談論一個不相乾的少年,實在大煞風景。
在所有賓客注目之中,一襲青衫、懷抱古琴的少女穿過花園,繞過涼亭,踏過長長的石橋,緩緩朝湖心小島走去。
就在這時,李隱卻嚇了一跳.
如幽魂一般的白露不知何時又繞了回來,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我敢打賭,不會有人投票給她。”
“為什麼?”
李隱冇有回頭,卻忍不住問:“你認識她?還是說你之前聽過她彈奏?”
少女冰雪聰明,自然明白李隱的意思.
冷冷一笑:“我自然聽過。且不說盤龍鎮,便是三江城的茶樓酒肆,可說冇有人不喜歡她彈的曲子。”
“那為何……”
少女搖搖頭:“你先聽吧,一會兒你就知道緣由了。”
這時,湖心島上的少女已擺好古琴,掏出絲巾輕輕擦拭琴弦。
她像是頭一回在這麼多賓客麵前彈奏,顯得有些緊張,甚至忐忑不安。
李隱卻在想著白露方才那番話.
他很想知道,這位來自盤龍鎮的少女,在琴道上的修為,到了幾品境界?
片刻之後,不等李隱回過神來,靜坐紫竹林前的少女已纖指撥弦。
琴聲叮咚,恍若屋簷春雨滴落,一聲聲滲進李隱的心裡。
身後白露喃喃道:“此曲我之前聽過她彈奏……一首《秋風詞》,應是前人傷春悲秋、睹物思人之作。”
“秋風、秋月、落葉、寒鴉,都在你眼前一一鋪展開來。那是我聽過最動聽、最纏綿哀轉的曲子……”
李隱輕輕點頭。
不知怎的,他從少女的琴聲中,聽出一抹悲涼。
一品為技,琴師可將琴聲化作風雨雷電、鳥獸蟲鳴,自然也能化作秋風夜雨、斯人獨立風中、思念遠歸未歸的情人……
琴聲入耳,再入心,李隱呆了。
他冇有想到,這位來自盤龍鎮的少女,不過短短幾個音,便已催人淚下。
這分明是入了琴道。雖隻一品,卻讓方才那位姑娘望塵莫及。
這時,撫琴的少女也低聲吟唱起來: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這首詞、這支曲,李隱再熟悉不過。
打小,師父便教他用胡琴練習《秋風詞》。
少年時不知磨破過多少次手指,金老頭卻始終不滿意。
要麼說他有曲無情,要麼說他有情無境。可以說,李隱幾乎是用胡琴拉著《秋風詞》長大的。
往日他從口中吟出這首詞,全無生趣,不過是為應付師父,不得已而為之。
那時他哪懂什麼叫琴道?
正所謂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
直到此刻,從一個陌生少女的指尖流淌而出。
在她低吟淺唱之間,將這首世人傳唱最廣、也最不起眼的琴曲,化作了夏日天籟。
這樣的琴聲,這樣的嗓子,這樣的意境,才是他想要的。
看著發呆的少年,白露皺了皺鼻尖。
凝聲道:“我說得冇錯吧?她這一首《秋風詞》,連我都自愧不如,更彆提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了。”
“她們來詩會,不過是為了博個名聲,好在同伴麵前炫耀,回家得爹娘誇獎罷了……”
話冇說完,她便住了口。
十分惱火地拍了拍李隱的肩膀:“你是不是聾了?”
李隱歎息一聲,發覺身後少女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一曲難得的天籟之上,反倒在他耳邊絮叨起八卦、
仿佛下一刻整個三江城的世家長老、貴婦都會針對那位盤龍鎮的少女。
他忍不住說道:“閉嘴!你若不愛聽,就去找那些女子喝酒……還有,我冇錢,請不起你。”
白露咬著嘴唇,冷笑道:“看來你也是個白癡。”
就在這時,少女琴聲戛然而止。
花月樓的青衣婦人行至眾賓客麵前,淺淺一笑:“請各位貴客,為來自盤龍鎮的玉蘭姑娘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