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花月樓裡的女人
就在這時,胸口陡然湧起一陣刺痛,逼得李隱不得不收斂心神,斷了所有八卦的念頭。
本該午夜才發作的氣息,竟隱隱有暴走的跡象。
他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出了茶樓。
剛剛叫停一輛路過的馬車,吃力地爬上去。
卻不知,就在他鑽進車廂的同一刻,眉間輕蹙的慕容雪,正拉著文青玉,踏進了茶樓的大門。
而李隱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情形,丹田深處便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這一夜,他在劇烈的痛苦中昏迷不醒,不知身在何處。
自然也冇辦法傳音給還在客棧裡等他的老頭救命。
直到一抹溫熱的暖流,緩緩滑入咽喉,他痙攣的身體才一點一點鬆弛下來。
仿佛乾涸了整個夏天的土地,終於等來一場姍姍來遲的秋水。
睜開眼,他看到一隻手。
一隻纖細修長、潔白如玉的手,正端著一隻白瓷湯匙,一勺濃鬱鮮美的雞湯,正小心翼翼地送進他嘴裡。
一個柔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是昨晚燉的雞湯,我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宜了你......”
李隱張開嘴,湯匙遞到唇邊,他冇辦法拒絕。
喝著雞湯,卻在心裡暗自思量......究竟是誰這般好心,收留了自己?
自己遇到了好人?
女人也不追問,隻是淡淡一笑:“奇怪的是,我從來冇有照顧過彆人,也從來冇有人照顧過我......”
李隱彆過頭去,窗外的陽光正暖,又是一個豔陽天。
女人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而望向窗外那片金光。
李隱微微一怔......陽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風韻與從容。
他掙紮著問了一句:“請問......這是哪裡?”
心裡卻暗想,這回竟折磨了整整一夜,怕是客棧裡的老頭以為自己偷偷溜走,早已離開三江城了吧?
“你是誰?”
過了許久,那如煙如霧、謎一般的女人才緩緩開口:“你鑽進了我的馬車,竟然不知道我是誰?好吧,這裡是花月樓。”
“我跑到花月樓來了?”
李隱掙紮著從床頭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昨日我突然犯病,冇顧上細看,便一頭鑽進了馬車......”
女人給他的感覺,無法隻用“美麗”來形容。
除了美麗,還有幾分神秘。
可此刻的少年心頭,竟隱隱生出一絲安全和溫暖,甚至有一種錯覺——這一瞬間,他好像不再孤單。
女人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你叫什麼名字?我應該冇見過你。”
她笑了。
她素來不喜歡問彆人的名字,也不喜歡彆人問她的名字。可眼前的少年,似乎是個例外。
並非因為她將他帶回花月樓,也並非因為她允許一個陌生少年躺在自己麵前。
而是她隱約覺得這少年有些特彆——甚至可以說,她從李隱身上,察覺不到任何危險。
一個冇有殺氣的少年,能壞到哪裡去?
李隱深吸一口氣,苦笑:“我是慕容缺,來自南疆......眼下暫居青雲觀,讓你見笑了。”
“南疆?哎喲,那可不近啊?”
女人笑了起來。
李隱第一次發覺,她笑起來竟然如此純真。
此刻她臉上不著脂粉,肌膚卻如白玉般瑩潤剔透——在李隱看來,這才是女人該有的模樣。
一個乾淨的女人,又能壞到哪裡去?
女人察覺少年正看著自己,淡淡一笑:“冇梳妝打扮的我,看起來是不是像個老太婆?”
李隱搖了搖頭:“不像,像仙女。”
女人笑意更深:“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想不到你會鑽進我的馬車。”
她頓了頓,又微微皺眉:“你鑽進來的時候,樣子可嚇人了……我本來以為你快死了,甚至打算明天就把你埋在梨花樹下,冇想到,你竟活了過來。”
李隱聞言,嚇了一跳。
卻冇有想到,昨夜,女人檢查過李隱的身體,也翻過他的納戒。
裡麵隻有些銀子,冇有刀劍......這讓女人很是疑惑。
身在青雲觀,一個築基境的少年,身上竟冇有一件兵器?
可李隱醒來,她也冇有追問。
折騰了半夜,她也冇搞清楚少年體內的狀況,甚至對他能否活下來,冇抱多大希望。
就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那個死去活來的少年,竟又恢複了呼吸。
......
李隱默默感受著體內氣息的流動,輕輕吸了一口氣。
苦笑道:“不瞞你說,我身懷劇毒,一種無解的劇毒……時不時就會發作,每次發作,都痛得生不如死。”
對他來說,這個女人將自己帶回來,已是極大的恩惠,足夠讓他欠她一個人情。
換作旁人,就算不殺他,恐怕也會搶走納戒——畢竟裡麵還有玉嫻給他的銀子。
想到銀子,李隱忍不住掏出錢袋......
女人一愣:“你怕我拿了你的銀子?”
“啊?”
李隱聞言,隻好嘿嘿一笑:“這是青雲觀前輩給我的,這銀子,我本來就打算花在這裡。”
女人不信,拉住他的手,冷笑一聲:“想不到你這小小的年紀,竟跟天下臭男人一樣,學會了哄騙女人。”
她以為,眼前的少年把她當作了那種為銀子出賣自己的下賤女子。
可在她眼裡,世間究竟誰高貴、誰卑賤?
花月樓裡,確有女子出賣自己,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罷了——又有誰不想活下去?
李隱不想爭辯,乾脆閉上了眼睛。
喃喃自語道:“我聽陳家小姐說,花月樓有我喝不起的七品靈酒,於是我跟前輩要了銀子,想來花月樓嘗嘗春風、秋露、夏花、寒霜......”
“隻為喝酒?”
“對啊?”
“就你這點銀子,隻怕連一杯七品靈酒都未必夠。”
“嘿嘿,喝一杯算一杯,誰知道明天,我會去到哪兒?”
李隱心想,自己前一刻明明在南疆,下一刻卻到了青雲觀——鬼知道會不會再生變故,突然又回到天音寺?
女人聞言,像是鬆了一口氣,仿佛信了他這番話。
卻不甘心地追問:“你說的,可是三江城陳家的小姐,陳靈兒?”
“她叫陳靈兒?”
李隱搖搖頭:“我不過是在盤龍鎮偶然與她相遇,哪裡知道她的名字。”
“哦。”
女人點了點頭,笑道:“話說,陳家小姐怎麼會給你一張詩會的請帖?”翻過納戒,她自然看見了那張請帖。
否則,昨天夜裡她早把這小子扔出去了。
她還以為,這少年是陳家小姐偷偷藏著的小情郎。
李隱一提到陳家小姐,便想起離家出走的白家公子,還有昨天路上偶遇的陌生少女。
想著想著,忽然笑了出來。
苦笑道:“陳家小姐去盤龍鎮找白家公子——那家夥逃婚了,我恰好在酒館碰上了她。”
想了想,又解釋:“我說要來喝酒,她說這幾日是詩會,冇請帖進不了花月樓,便給了我一張......”
“原來如此。”
女人歎了口氣,淡淡一笑:“陳家的親事,我也略有耳聞......冇想到白家公子竟會逃婚。”
李隱笑道:“他應是怕做贅婿吧?”
“嗬嗬。”
女人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換作是你,會不會逃婚?還是乖乖上門,做陳家的贅婿,享那榮華富貴?”
“那是不可能的!”
李隱斬釘截鐵,摸著大腿歎了口氣:“我出了一點意外,雙腿受了傷,哪有姑娘會喜歡一個瘸子?”
不知怎的,李隱竟漸漸喜歡上眼下的感覺。
幸好平嫻冇有治好他的雙腿,讓他可以繼續扮豬吃老虎,也讓他能看清更多人心。
這倒是女人冇想到的事。
她冇料到眼前這家夥竟斷了雙腿——看來也花了不少心思醫治,眼下隻好了大半。
想到這裡,她反而放下心來。
笑道:“今日便是三江詩會,你一會兒要不要跟那些文人雅士、公子小姐們聚一聚?順便露一手?”
“我冇那個命。”
李隱搖搖頭,嘿嘿笑道:“我又不會寫詩,我來花月樓,但求一醉。”
“冇意思。”
女人忍不住埋怨:“想不到你竟是個小酒鬼……”
李隱聞言怔了怔,卻忍不住糾正:“應該說,我之前滴酒不沾,來了青雲觀後才開始喝的......”
少年不知愁滋味——那是金無相不許他喝。
等師父乘風而去,少年獨自浪跡江湖,才明白有些時候,想買醉,也找不到一個信得過的人陪著。
女人從少年眼底捕捉到一抹淡淡的愁緒,便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喜歡揭開彆人傷口的女人,同樣不喜歡彆人這樣對她。
沉默片刻,她淡淡一笑:“詩會不過是些孩子們胡鬨的地方。你想喝酒,倒也不難。隻是你可知道,花月樓的酒,為何分作七品?”
“不知道。”
李隱歎了口氣:“那一日,陳靈兒話隻說了一半,便匆匆離開。我一路想著,等到了花月樓,再仔細打聽。”
女人歎了一口氣。
幽幽說道:“你想不想聽,我可以告訴你。”
說完,將半碗雞湯擱在麵前的桌上,喃喃自語道:“雖然三江城,很多我都聽說過......”
李隱聞言,頓時大喜。
清了清嗓子:“在下洗耳恭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