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入三江,聞琴道
縱使文青玉早已在心中將種種可能,翻來覆去想過數遍.
可慕容雪將那番話和盤托出,少女依舊被震得心神搖曳。
慕容雪所言,並非皇甫秋月冷落了徒弟,也非玉女宮主人性情突變,而是......那個消失的女人,當真回來了。
那麼,自己的師尊呢?
落筆峰早已無人能上,傳說隻有一頭妖獸日日夜夜修補著那仿佛冇有儘頭的石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師尊也同皇甫秋月一般,悄然回到了青雲觀?
甚至如皇甫秋月那樣,立於落筆峰之巔,冷冷俯瞰著觀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一念及此,文青玉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拍了拍胸口,低聲道:“不行,等詩會一了,我必須回去看看。”
少女並未將青雲觀裡的異狀說出口,或者說,她並不想在慕容雪麵前生出同病相憐之感。
畢竟,她從未勾結過外人。
況且大長老素玉也從未對掌門之位,有過半分覬覦之心。
慕容雪卻還在自顧自地喟歎。
喃喃道:“人都會長大,總要失掉一些東西,又急著去尋一些新的。也許我喜歡的......偏偏是師尊所憎惡的吧。”
文青玉微微一怔。
心下暗忖:自己與師尊之間,有朝一日,是否也會橫亙一條看不見的溝壑?
還好,至少眼下,她並未如慕容雪這般進退維穀。
沉默片刻,她溫聲勸慰道:“師姐若不嫌棄,過幾日隨我回青雲觀住上一陣子好了。”
在她想來,倘若師父當真歸來,那皇甫秋月也極有可能現身青雲觀。
畢竟前輩們的心思,誰又猜得透呢?
正思量間,文青玉忽地呆住了。
她望著慕容雪那張寫滿幽怨的臉,苦笑道:“師姐,你莫不是真舍不得那無雙公子?若你師尊當真厭惡他,難不成你還真要離開玉女宮?”
慕容雪聞言,也是一怔。
她此番離山,不過是使了幾分少女心性。
哪裡真想過要與玉女宮決裂、與師尊恩斷義絕?
文青玉猛然抬頭,驚訝道:“師姐,你方才竟冇有反駁我......莫非你的魂兒當真被他勾走了?”
慕容雪輕蹙蛾眉,歎道:“我心裡亂得很。”
文青玉淡淡一笑:“罷了,明日詩會上人多熱鬨,師姐且將煩惱暫且拋開吧。”
……
縱馬入三江,欲飲醉紅塵。
這大概是李隱這些時日以來,遇上的最稱心的事了——至少暫時不用像妖獸一般,在落筆峰上日複一日地做那苦力。
老頭卻歎了口氣,眉間擰著幾分愁緒。
在他眼中,眼前這姑娘實在是個好女子。
若她是他孫女,獨自一人闖蕩江湖,他怕是要愁白了頭。在他看來,這個年紀的少女,本該陪在爹娘身邊才對。
除了他眼裡那個少年。
或許在老頭眼中,那少年當真就是落筆峰上跑下來的一頭妖獸,壓根不需要他同情。
哪怕這家夥披著一副少年皮囊,可隻要一想到青雲觀裡的傳說——落筆峰上日夜不停的敲打聲......
除了妖獸,恐怕任何一個弟子或長老都乾不出這等瘋狂之事。
打馬入了三江,老頭並未急著去逛鬨市,而是先尋了一家清靜的客棧落腳,任憑少年獨自出門去。
他難得清閒,隻想坐在屋簷下,煮一壺茶,與少女好好說說話。
令他意外的是,進了三江城,少女並未立刻離去,反而一路跟著他來到客棧安頓下來。
眼見李隱走遠,少女仿佛暫時忘了煩憂,望著老頭淡淡一笑。
問道:“老頭,你也想參加明日花月樓的詩會麼?你是不是也收到了請帖——可否帶我一道?”
老頭歎了口氣:“我哪有那份心思?你要去,隻能跟在那小子身邊......陳家小姐可是給了那家夥請帖的。”
“啊?”
少女聞言,果斷搖頭:“我可不想看他的臉色!”
老頭不解:“為什麼?”
少女幽幽道:“若不是前輩,那家夥半路上就會把我攆下車去,我怕是現在還晃蕩在路上呢!”
老頭歎息一聲,搖頭晃腦,滿臉憐憫:“真可憐。”
想了想又問:“姑娘,你家在何處?姓甚名誰?”
少女怔怔望著窗外的天光,喃喃道:“我叫白露,家在很遠的地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老頭心裡暗自嘀咕了一聲。
暗暗歎道:好家夥,又是一個傷心人。這世道怎麼就這麼難呢?
他甚至差點脫口而出,要不你跟我回盤龍鎮吧——可轉念一想,那裡近來也不太平。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呆住了。
……
三江城裡賞飛花,可惜春已過。
漫步長街,李隱心中生出幾分淡淡的遺憾。
這春日賞花的好時節,怎麼偏偏已經過去了呢?如今夏日炎炎,反倒是訪友聚會的時候了。
逛了約莫一個時辰,也不知買了多少東西、花了多少銀子,不知不覺便踱進了一家茶樓。
最後,他守著一壺茶、兩碟糕點,臨窗而坐,聽起街談巷議來。
在瓜州城時,他便喜歡跟在師父身邊,在茶樓裡一坐就是半日,聽先生說書,聽江湖軼聞。
更何況明日便是端午詩會,今日三江城想必已來了不少人。
“據說明日除了詩會,還有琴技比試!”
恰在此時,一個女子的聲音飄入耳中:“如此一來,明日必是熱鬨非凡。”
李隱微微一怔,本未將這話放在心上——
畢竟他早在蓬萊仙島便已得了琴心,加之這些日子被那三樣東西,再配上天生殘缺的百毒丹,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以說,眼下他聽見“琴道”二字便想作嘔,連書也不想翻,劍也懶得舞。
這也正是玉嫻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一個築基境的少年,既不靜坐修行,也不練刀弄劍。
在女人眼裡,李隱簡直是修真界裡最奇葩的存在。
花月樓?
三江詩會?還有琴道比試?
可連慕容缺都不敢自詡以琴入道,區區一座三江城,當真藏有這等高人?
想到這裡,他竟隱隱有些期待明日到來。
“花月樓是什麼地方?”李隱抬眼望去,隻見又一位少女開口,向先前說話的那位姑娘問道。
“三江城最有名的地方。”
先前那位身穿碎花衣裳、柳眉彎彎的少女笑道:“都說花月樓裡的靈酒,七品佳釀,但凡喝過的人,一生都難以忘懷。”
“酒還分七品?”方才開口、身著紅衣的少女輕輕蹙眉。
“不可以麼?”
碎花少女淺淺一笑:“玉兒妹妹,你久居玉女宮,怕是頭一回來三江城吧?”
紅衣歐陽玉點了點頭:“我確實是頭一回跟師姐出門……她說要去花月樓見一位朋友……”
李隱心中一動,少女來自玉女宮?
那慕容雪,豈不是也到了三江城?
“心兒姐姐,你在青雲觀,豈不是能常來此品酒?”歐陽玉臉上露出羨慕之色。“說來聽聽?”
葉心兒卻是隨文青玉一同下山來三江城散心的,哪裡嘗過花月樓的七品靈酒?
她望著歐陽玉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窮得很,哪有錢進花月樓?”
好家夥。
這一下,李隱終於信了——花月樓果然是個揮金如土之處,並非人人都能消受得起。
兩女嘰嘰喳喳說了一陣,最後都將希望落在了自家聖女頭上,盼著明日詩會能一嘗花月樓的美酒佳釀。
“那我們為何不現在就去花月樓?”葉心兒問。
“你想多了。”
歐陽玉有些不耐,笑道:“今日花月樓不對外待客,便是明日前往,也得憑請帖才能進去。”
葉心兒歎了口氣:“罷了,那說說琴道吧。”
久居玉女宮,她對琴道所知甚少,想從歐陽玉口中多聽些消息。
“琴道?”
歐陽玉一愣,隨即回過神來,搖頭苦笑:“我對此一竅不通。還好下山前,從大長老那裡聽過一些傳說。”
“據說琴道共分四品,一如修行,一品一重天……”
第一品為技。能以琴音模擬風雨雷電、鳥獸蟲鳴。據說九成修琴之人終其一生,也隻能止步於此,便是世人口中的琴師。
第二品為藝。技近乎道,琴音有魂。一曲天籟,可使枯木逢春、鐵樹開花;亦可引動金戈鐵馬之氣,令萬軍膽寒。
但真正令人絕望的,是傳說中的第三品——心。
琴心相印,琴我合一。到了此境,便不再是彈琴了,人即是琴。至此,琴聲能洞見人心最深處的渴望與恐懼!
能讓殺意滔天的魔頭潸然淚下,也能讓心如死灰的廢人重燃鬥誌。
葉心兒聽得心潮澎湃,脫口而出:“那第四品呢?”
歐陽玉聞言,也怔住了。
“第四品……”
歐陽玉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喃喃道:“聽大長老說,千年以來,僅有一人曾觸及過那個門檻。”
第四品為空。前三品,無論技、藝、心,皆是以琴音去觸碰世界。
而第四品的“空”,據說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到了這一境,彈與不彈,已無分彆。抬手是琴,落指是音,萬物皆作琴弦,天地皆為共鳴箱。
至此,人已不再彈奏琴道——他本身,便是琴道。
坐於山巔,無需撥弦,山風穿過指間,便是天音;漫步溪邊,流水繞過膝下,便是高山流水。
“天地萬物,鳥語蟬鳴,花開葉落,皆是絕響。到了這等境界,彈琴之人已然徹底融入了這方天地之中……”
葉心兒眼中泛起一抹光芒,喃喃道:“世間,當真有這樣的高人?”
“曾經有過。”
歐陽玉輕歎一聲,苦笑道:“大長老說,千年前的琴癡應曾觸及此境,可惜,他最終死於劍聖之手!”
“啊!”
葉心兒一聲低呼:“琴癡......我聽過他的故事。”
歐陽玉輕輕歎了口氣:“那都是千年前的傳說了。明日若能聽到一品琴技,便已算是不錯了。”
李隱聞言,若有所思。
心底默默念道:“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不曾想,青雲觀的素玉長老竟通曉琴道?
那麼,聖女文青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