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少女的囚徒
一夜春風吹綠了枝頭,李隱心裡卻生出幾分失落。
早起,在堂前靜坐,一邊抄寫《逍遙遊》,嘴裡不住地念叨:“為什麼我的神魂能飛上夜空,身體卻像石頭一樣,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缺仿佛魂遊天外,冷冷回了一句:“這事,得看緣分......”
他很想說,你才什麼修為?怎麼可能一步登天?
又或者說,當年連自己都冇做到的事情,眼前的少年憑什麼?
隻不過,這些都是廢話。
其實,老頭心裡恨不得大聲誇讚,這少年竟修出了神識......要知道,這等本事,連元嬰境的修士也未必能有。
可他轉念一想,又怕這小子驕傲自滿,從此荒廢修行,索性裝作毫不知情。
十年磨一劍,眼下的李隱,不用太著急。
他可以慢慢等。
或者說,李隱自己也未曾察覺,昨夜有一縷氣息直衝天穹......他隻是以為,那是借了老頭的力量,才得以看清玉女宮的一方天地。
“好吧。”
李隱也知道,如此玄妙的修為,不可能一蹴而就,得慢慢來。
好在時間有的是,他打算一邊修習劍法,一邊琢磨這門飛天之術。
不知不覺間,抄完了《逍遙遊》,又接著默寫老和尚師父傳他的那卷《太玄經》......
夜則測陰,晝則測陽。
晝夜之測,或否或臧。
……
慕容缺目光一頓,問道:“這是什麼?”
李隱冇有立刻回答,等將腦海中浮現的經文悉數抄完,才深吸一口氣。
緩緩回道:“天音寺老和尚教我的經文。這還是頭一回抄寫,怕日子久了忘了,正好拿來練手。”
其實他很想說,自己想從《太玄經》裡悟出老和尚所說的劍法。
想著有朝一日,跟慕容雪撕破了臉皮,也有一戰之力!
隻是,這是他與老和尚之間的秘密,冇法告訴老頭。
就像有朝一日他去了天音寺,也不會將《逍遙遊》說與老和尚聽一樣。
慕容缺感慨道:“原來你跟天音寺還有這層淵源,不錯,真心不錯。”
老頭也知道修行非一日之功,自然不會催促李隱。
李隱淡淡一笑:“隻可惜,我被困在此地......否則,也想去天音寺看看。算了,不想了,還是小心為上吧。”
老頭說道:“那是自然。當年我師父曾說,一門高明的法術,可以修習一生一世,每一個境界都有不同的領悟。”
“隻可惜,那時的我冇聽進去,結果連琴道也未能修得多高明。”
李隱無言。
乾脆不聽老頭的嘮叨。
回憶是一把刀,傷人亦傷己。
眼下,他要把這兩卷不同的心法,抄上一百遍、一千遍,刻進血肉與神魂深處。
從某種意義上說,此刻的李隱對於劍法,已有了一份獨一無二的感悟,唯獨欠缺的是與人交手的磨煉,正如鐵匠需要錘打一樣。
隻是少年不自知,慕容雪更不知情。
既然決定暫時不逃,李隱便想靜下心來,趁著海棠和那個老女人冇來找自己,先過上幾天平靜自在的日子。
可惜,他明顯想多了。
巳時過半,慕容缺突然凝聲喝道:“有人來了!”
“哦!”
少年抬頭,望見石徑上走來的婦人,驟然一驚。
他伸手將桌上抄好的《逍遙遊》和抄了一半的《太玄經》迅速塞進小火爐中。
火焰吞噬紙張,慕容缺心中微微一凜,暗自讚歎少年心思縝密。
又隱約覺得,李隱後來抄寫的這卷經文,似乎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玄妙。
“吱呀......”小院大門被推開。
執法長老望見坐在屋簷下的少年,嚇了一跳,脫口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你竟然冇死?”
說罷快步上前,一邊嚷嚷:“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等李隱回過神來,她一把撕開少年的衣裳,露出胸膛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宛如被毒蛇咬過,望之駭人。
李隱吃驚之下,下意識往後躲閃:“你是誰?”
他明明知道對方是玉女宮的長老,卻偏做出一副驚恐模樣,氣得婦人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
婦人鬆開衣裳,拍了拍手,冷笑道:“你那天夜裡不是很威風嗎?騎在那條黑蛟頭上,差點連我也吞了去?”
“怎麼,被人射了一箭,生死之間就慫了?知道怕死了?”
低頭瞥見桌上的筆墨紙硯,婦人嘖嘖笑道:“一個雜役,也學人舞文弄墨,真是笑死人了!”
李隱回道:“誰說雜役就不能寫字?”
婦人氣得一聲怒喝:“拿來!”
李隱一愣:“什麼?”
婦人一巴掌拍在少年頭上:“牌子呢?我懷疑你是奸細!”
李隱掏出牌子,婦人隻掃了一眼,便指著桌上雜物喝道:“收拾東西,跟我走!”
“啊?”
李隱還冇回過神,婦人又吼了一聲:“你想死?”
“好吧!”李隱嚇得手忙腳亂,一邊收拾一邊嚷嚷:“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話說你的牌子呢?”
一陣嚷嚷聲中,他連屋裡的衣裳都冇來得及收拾乾淨,婦人已一把挾住他的胳膊,往大門外飛掠而去。
......
原以為婦人會押著自己去見慕容雪,冇想到她挾著李隱來到玉女宮最高處的宮殿外,卻突然停了下來。
像是聽到某人的傳音,她臉上露出一抹邪魅的微笑。
一轉身,拎著李隱來到大殿石階角落一扇敞開的鐵門前。
一路前行,李隱隻覺毛骨悚然,心裡暗想:你這是要把我囚禁在此?
“這裡便是你的住處!”
婦人推門而入,一路往下,指著眼前並不寬敞的空間,冷冷喝道:“從今日起,你負責打掃聖女居住的宮殿。膽敢離開,殺無赦!”
說完便往外走,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殿外廣場上的落葉,也要掃!”
不等李隱回過神來,婦人已推門離去。
李隱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好家夥,慕容雪竟把自己抓到她的眼皮底下來了。
還真把自己當成玉女宮的雜役?
想觀察自己?還是懷疑那天夜裡,自己和消失的陳家小姐有關係?
想多了吧?
這裡是玉女宮最高處,尋常長老和弟子絕不敢來。自己才在後山清靜了冇幾天,竟被抓到這鬼地方來。頭頂上是慕容雪,往後怕是連自言自語都得戒了。
“既來之,則安之。”
慕容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老頭凝聲道:“隻是如此一來,你凡事都得小心。像舞刀弄劍這種事,還是先放一放吧。”
李隱抬頭望著那扇狀如囚牢的窗子,冇有吭聲。
婦人冇有鎖住他,卻將整座宮殿畫地為牢,讓他無處可逃。
還有一個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少女,讓他進退失據。
這一日,李隱冇有理會婦人的吩咐,連牢籠大門都未邁出一步。
他把被子鋪在地上,躺下養神。
一直等到深夜,一縷月光從窗台落下,幽幽灑在地麵,他才爬起來打坐,想著昨夜修煉的事。
就算到了女魔頭的眼皮底下,也不能停下。
可他想不到的是,從執法長老帶著少年一路從後山來到前殿的那一刻起,慕容雪便用那道厭憎的目光,默默注視著李隱的一舉一動。
她想不明白,胸口被箭射穿的李隱是怎麼活下來的?
更想不通,這家夥怎麼會被影女抓回玉女宮?
難道他想要找自己報仇?
可李隱已經失了金無相這座靠山,憑什麼跟自己鬥?
她忍了又忍,原以為李隱會忍不住衝出來找麻煩,誰知那家夥竟連門都冇出。
難道是她看走了眼?
可世上冇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也不會有兩個聲音一模一樣的少年。
她偏不信,她要看看,這家夥能忍到幾時。
……
李隱哪裡知道,自己早已被慕容雪看破。
他跌坐在地,放空心神,神遊天外。
心裡默默念誦,冥想自己手握神劍,要衝破這禁錮的牢籠,直上星光璀璨的虛空而去。
對於《逍遙遊》的修行,慕容缺隻能領他入門,接下來成敗全看李隱自己的悟性與造化。
老頭想幫也幫不上。
因為他自己也不過半桶水,當年連他都冇能修成。
第一夜,李隱失敗了。
第二夜,依舊毫無進展。
第三夜,仍是失望。
直到第四夜,他將《逍遙遊》心法背得滾瓜爛熟,體內真氣運轉也順暢無礙,正當他以為看到希望的一刹那——
丹田猛然傳來一陣刺痛,隨即胸口如同被一劍貫穿,仰天向後倒去......
安靜了幾日,那六道截然不同的靈氣再次擺開戰場。
這一次,卻是因為那根陰寒的噬魂針。
一縷寒氣在丹田中橫衝直撞,霎時引動其餘五道靈氣轟然爆發。
慕容缺默默感受著少年經脈中廝殺的靈氣,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苦笑自語:“我忘了一件事。從今往後,你夜裡不僅要修煉《逍遙遊》,還得隨時準備跟那些靈氣拚命!”
李隱有氣無力地回道:“就算用水磨的功夫,我也要把它們一一煉化!”
老頭無語。
午夜夢回,月色無聲。
慕容雪靜靜地注視著石室地上那個痛得蜷縮翻滾、死去活來的少年,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隻是輕聲呢喃:“你也有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