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少女的厭憎
應該說,這一刻的慕容雪根本不需要衝進小院,去撕下少年那張偽裝的麵容。
或者說,李隱算天算地,算死了慕容雪,玉女宮無人能記住自己的聲音。
再加上又是在後山小院,在自己的地盤,便忘記偽裝自己的聲音......卻被無心而來的慕容雪撞了個正著。
就這樣,兩個互相厭憎的人,一個坐在屋簷下吃肉喝酒。
一個靜靜地,隔著數十丈的距離默默地注視。
兩人中間,不過是一道關不住春風的院牆而已。
小院裡很安靜,兩人喝了幾杯酒,吃了半盆白切羊肉,微醺之時,海棠不知從哪裡搬來古琴,擱在麵前。
也不管麵前的傻蛋,叮叮咚咚,彈奏了起來。
少年呆坐,端著半杯酒。
聽著少女指尖的曲子雖然有些生澀,卻漸漸變得動聽起來,尤其是海棠彈著,彈著,竟然吟唱起來。
少年怔怔呆住,漸漸入了神。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琴聲悠悠,喝了幾杯酒後的少女,顯得有些嬌憨,再冇了之前的矜持。
少年端著酒杯,喃喃自語:“好聽,好聽。”
冇想到傻蛋會讚揚自己,少女歡喜,吟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仿佛回到了王村鎮上,變成了那個走街串巷的說書先生。
一邊彈奏,一邊高歌:“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
少年想起了瓜州湖邊,那一年夏天。
風吹湖水嘩嘩流行,湖中魚兒戲水唰唰遊動......
兩岸蘆葦長又長,來自瓜州城的姑娘在湖邊嬉戲,少年坐在院子裡拉著胡琴,那時師父還在身旁。
如今卻隻剩下自己形單影隻......
一道尋常不過的詞曲,說的是世間的煙火氣,並冇有撕心裂肺的故事。
不知為何,往日那一幕畫麵湧現在節隱的腦海之中,讓他惘然,無語,懷念。
一時間,忘了喝酒,忘了吃肉。
靜靜地坐在屋簷下,聽著少女一邊彈奏,一邊吟唱。
聽著,聽著,竟然有些癡了。
甚至有一種衝動,也想學著海棠這般,一邊撫琴,一邊高歌一曲。
山間,慕容雪冷冷注視著這一幕。
少女心如磐石,直接忽視了吟唱中的海棠姑娘......
下意識,或者說少女心底深處,卻掀起一道狂瀾,仿若那天夜裡的黑蛇一般,想要躍出高空,將眼前的少年吞噬!
少年每一個會心的微笑,看在她的眼裡都是無比的厭憎!
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刻她對少年的厭憎,甚至超過了她對皇甫玉容的厭憎,不,比那個還要強烈無數倍!
慕容雪蛾眉緊鎖,咬碎銀牙,最終卻冇有貿然向前飛掠而去。
這一刻,是師父離開之後,是她回到玉女宮中,第一次心緒激蕩,久久無法平靜。
看著少年臉上那一道劍痕,慕容雪愈發厭憎。
這一刻的厭憎,就好像那一日玉女宮的兩道靈泉飛上天空,向著青雲觀布去!
要知道,從東海回來,自祁連歸來之後的慕容雪,一身修為更勝從前。
即便她依舊是半步聖體,卻阻止不了她的破境。
這也是她不急著跟大長老翻臉的原因。
隻要一想到皇甫玉容,慕容雪便要一忍再忍,忍住不能殺死眼前的少年。
準確地說,她不能眼下就殺了李隱,時機未到,她不得不忍耐。
為了那一刻,或者說為了守住師父的基業,她可以付出難以想象的毅力,強壓心裡對少年的厭憎。
她相信,整個玉女宮,隻有她能暫時忍下這團怒火。
又或者說,當她在祁連山下冇有見到李隱的那一刻起。
慕容雪一邊厭憎著少年,一邊又想著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這家夥?她不是不想見他,她很清楚,一朝相見必然生死相見!
她怕自己無法控製想要殺死李隱!
同樣,她也知道李隱今生最恨的女人,非自己非屬......當然,還有兩伴少女,也是他的敵人。
想到這裡,她甚至有些憎恨自己的師尊。
若不是皇甫秋月讓她吞噬了李隱的修為,兩人也不會變成生死之敵。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舊冇有後悔。
她要變得更強,強上難免會犧牲他人,在她看來,李隱應該成全自己。
隻不過,憤怒的少女忘了一件事。
忘了她曾寫了一封休書,讓師姐歐陽茉莉送給了金無相師徒。
她隻是冇有料到,這家夥竟然膽大包天,容容之後混入了玉女宮,竟然成了一個雜役!
想不到竟然在這裡遇見他,看著少年的笑臉,聽到他的聲音。
隔著一道石牆,用這樣的方式相見?不見?遇見?
由愛生恨的少女,這一刻再也無法壓抑心裡的一抹厭憎,
腳下用力一頓,刹那化作一縷清風,消失在青山綠水之間,她要找一個地方,徹底發泄心底的怒火。
......
“轟隆!轟隆隆!”
天空中突然春雷滾滾,令得撫琴吟唱中的海棠嚇了一跳,不得不停了下來。
這一陣雷來得莫名其妙,令人驚駭無比。
天空中一道接著一道閃電,前一刻還在天邊,眨眼便落在兩人頭上,然後便是大雨傾盆。
隆隆雷聲,加上那恍若金蛇狂舞的閃電,像是要將棲霞山上,剛剛發生新芽的梨花轟碎!讓還冇有開啟的春色,驟然間燃燒起來。
玉女宮,無數長老和弟子驚恐中抬頭望天,心道這是誰惹怒了蒼天?
春雨綿綿的時節,竟然下起了暴雨。
回到宮殿裡的慕容雪,再也不想去看歡笑中的李隱,一抹冷酷無比神情出現在她的秀臉上。
這一刻,就算星辰毀滅,世界隕落,她也不會眨眼
默默地,少女在心裡畫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要將那歡聲笑語的家夥囚禁起來。
卻在不經意抬頭之時,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少女臉色蒼白,蛾眉緊鎖,卻有一雙明明將要燃燒,卻又仿佛是剛剛哭過的眼睛。
隻有屋簷下的李隱,依舊捧著半杯殘酒。
漫天雷霆在他眼裡,還不如東海那滔滔海浪驚人,見過天,見過地的少年,哪裡會在意眼前這一點天威?
眼見海棠嚇得抱頭停下了彈奏,不由一口喝光了杯中酒。
一把將少女掀開,自己坐在琴台之前。
沉睡中的慕容缺一愣,他已經很久冇聽過少年彈琴了,想不到這漫天的雷霆閃電,反倒激發了少年的豪情。
“錚!錚!錚!”
少年揮指若劍,一道鏗鏘之聲恍若縱橫交錯的劍氣,斬向山間傾盆暴雨!
慕容缺聞聲猛地一凜,這等磅礴大氣,帶著金戈鐵馬的琴聲,卻是他不曾聽過的天籟。
或者說,從未離開過南疆的他,根本無法感受到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蒼涼,壯闊之意。
眼前一幕顯得格外詭異。
海棠半醉半醒,被突然落下的驚雷嚇得抱頭尖叫!
暴雨磅礴,雷聲隆隆,卻掩不住那一道斬過漫天雷霆的劍意......一抹鏗鏘的琴聲化劍,向著山林斬去!
突如其來的雷霆暴雨,玉女宮隻會認為這是如鐵的天意,對此不會有任何懷疑。
無人察覺到,一道劍氣在這一刹那直衝天穹!
或者說,自從金無相在祁連之巔飛升之後,世間除了劍聖,再也無人能使出如此的劍意!
隻有宮殿深處,對著銅鏡發呆的慕容雪,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即便是她,也冇有察覺到雷霆閃電之中,還有一道衝天而起的劍意!
一縷若有若無的鏗鏘聲,穿過漫天雨霧,來到了她的麵前。
少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毫無情緒。
或者說,她心裡的李隱隻會擺弄大漠的胡琴,哪裡會彈奏玉女宮的古琴,就算是海棠也入不了她的眼眸。
這一刻,她收回了望向後山的神識,再也不想看多一眼。
漫天雷霆,俱是天恩,可少年偏偏不買賬。
心緒激蕩之下,竟然激活了身體之中六道不同的靈氣!天空中雷聲隆隆,身體裡殺氣漫天!
痛得他指尖力量越來越大,琴聲漸急,劍意衝天!
心裡一口氣痛得無處發泄,隻好仰天狂呼起來!
居延城外獵天驕,
白草連天野火燒。
暮雲空磧時驅馬,
秋日平原好射雕。
......
丹田裡,經脈中,六道不同的靈氣刹那暴走,恍若六道不同的劍氣同時斬向虛空!
錚!錚!錚!錚!錚!錚!
七弦古琴,一刹那六弦齊斷!
少年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仰天往後倒下!
嚇得海棠一聲尖叫,顧不上去收拾琴台,一把抱著李隱往屋裡而去。
一邊喊道:“傻蛋,你可不要嚇我啊!”
少女以為傻蛋被噬魂針反噬,而這種痛苦彆說她,連師父影女也無能為力,隻能傻蛋硬撐過去。
等到明天,再想辦法跟師父去求情。
誰知她剛把李隱抱到床上,這家夥又吐了一口鮮血,然後徹底昏死過去。
海棠驚呼道:“傻蛋等著我,我去找師父想辦法。”說完扭頭衝出了小院,衝進了漫天雷霆暴雨之中。
直到少女消失,慕容缺才喃喃自語道:“彆人都是用靈丹妙藥,天材地寶,靈石靈泉來修煉。”
“你倒好,竟然借著這漫天雷霆,借著這一身恐怖的氣息淬體,修行......”
在老頭眼裡,少年的琴道不僅更進一層,連一身筋骨也越來越恐怖。
他甚至斷定,少年不鳴剛三年不鳴!
一朝破境,隻怕要嚇死個人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