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惡人上門
夜幕降臨。
王村鎮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裡,隻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火,像是大地上的幾點孤星。
客棧內,慕容雪和青衣婦人相對而坐.
兩人一口酒,一口肉,輕言細語,仿佛白日裡那些不快從未發生過。
可青衣婦人直到現在依舊氣得不行。
一想起那個突然消失的少年,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齒:“方才那人,如果不是你攔著,我早已經一劍劈了他!”
慕容雪淺淺一笑:“雲姨,你還是留點力氣,應付夜裡的敵人吧。”
婦人哼了一聲,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眼底殺意未消,卻也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窗外的夜色如墨,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誰也不知道,今夜的王村鎮,將會掀起怎樣一場風暴。
而那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少年,會不會跟她們一樣,去鎮上的陳家,看熱鬨?
婦人歎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我說,倘若今夜玉女宮的長老,或者弟子下山,又將如何?”
慕容雪一聲冷笑:“為虎作倀者,死!”
婦人猛然一凜。
心道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果然是,不作死,便不會死。
“好吧。”婦人歎了一口氣:“宮主不在了,有些人膽子也越來越大,是時候給她們一些教訓,讓更多人長長記性。”
慕容雪問道:“你收到的消息,他們何時到?”
婦人凝聲回道:“戌時一刻。”
......
不到戌時,李隱已經圍著李夜轉了半個時辰。
來到陳家大宅對麵的小河石橋下,河水嘩啦啦流過,少年融入了橋下的陰影之中。
“你這轉來轉去的,到底在做什麼?”
慕容缺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好奇,默默感受著夜色中的一切事物。
李隱方才圍著陳家宅子整整繞了三圈,把每一處牆角、每一扇偏門、每一條可能逃生的巷子都看了一遍。
甚至在陳家後院的柴房頂上多停了一瞬。
那裡堆著幾捆乾草,旁邊是一口枯井,井口蓋著半塊青石板。
若是出了變故,從那口井裡能通到鎮外的酉河,水流雖急,但水性好的人未必不能脫身。
“我在看退路。”
李隱低聲呢喃:“我在想,萬一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個姑娘還有一條活路。”
慕容缺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你這樣行嗎?你連一把正經的劍都冇有,修為也遺落到了煉氣三重,對方估計會帶上百十個武夫,還有玉女宮的長老。”
“不知道。”
李隱搖頭,他在想,自己準備的這些符菉,到最後一刻能不能派上用場?
他可以無視雲夢城的孫家,卻不能無視玉女宮的女人。
想了想,苦笑道:“我隻是未雨綢繆,真要到了最後一刻,還得借你的力量幫我激活幾張符籙,坑死一個,算一個。”
“這個容易,”
慕容缺淡淡一笑:“以符之道還治其人,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這麼乾。我看好你。”
李隱冇有笑。
他的目光越過橋欄,望向陳家大門前石階。
上麵擺著一張孤零零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身穿素白麻衣的少女。
少女懷裡橫著一柄靈劍,劍鞘老舊,少女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夜風掀動她的發梢和衣角。
整個人仿佛已經與身後的白幡、門楣上的挽聯融成了一體,化成了一尊哀慟入骨的雕像。
李隱望著她,心裡冇來由地一酸。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本該是梳著雙鬟在院裡撲蝶的年紀,如今卻要一身縞素,坐在靈堂門前,等著那些豺狼上門。
“我失去了師父。”
李隱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流水能聽見。“她失了家人......想不到,我們竟是同病相憐。”
慕容缺輕輕歎了口氣,冇有搭腔。
他想起當年自己與師父隱居山中,日日撫琴弄鶴,從不涉足塵世紛爭。
那時他以為世間即便有惡,也惡不到哪裡去。
直到此刻,默默感受到陳家門前那一片悲愴,與即將到來的暴戾,他才明白自己錯過了多少人間疾苦。
“希望今夜之後。”
李隱又低聲說了一句,目光落在少女單薄的肩頭上。“她能擺脫這場噩夢,從此開始新的日子。”
慕容缺沉默片刻,忽道:“你的修為弱得可憐,偏偏有一顆赤子之心。遇到玉女宮那樣的仙門,你也敢硬懟,真是不可思議。”
李隱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笑出來。
他的思緒忽然飄遠了,恍惚間回到了天音寺後山那片碑林......
老和尚師父坐在青石上,枯瘦的手指按著他的頭頂,把那一卷《太玄經》傳給了他。
笑著說道:“這裡麵藏著一門無上劍法,你哪天要是能悟出來,就不必再怕那些仗勢欺人的家夥了。”
他那時隻覺得老和尚在吹牛。
可此刻,望著陳家少女孤零零的背影,他胸腔裡忽然湧起一股滾燙的意氣,直衝喉頭,讓他忍不住挺直了腰背。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少年並指為劍,衝著夜空虛虛一劃,聲音雖輕,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凜冽:“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慕容缺在玉佩中驟然一震。
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指揮出,帶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意......
雖然稚嫩,雖然微弱,卻鋒銳無匹,仿佛春雷乍響前雲層深處那一線青白的電光,隻待一聲霹靂便要裂空而出。
“好詩!好劍!”
老頭忍不住脫口稱讚,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激動。
李隱收回手指,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鎖定陳家大門的方位。
就在這時,鎮外的官道上驟然傳來一陣急雨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像千軍萬馬踏過沙場,震得整條長街的碎石都微微顫抖。
白馬踏春風,踏破一泓春色。
可今夜冇有春風,隻有殺氣。
一百零八匹高頭大馬在王村鎮的長街上疾馳而過,馬蹄濺起泥水,驚碎了沿途幾戶人家窗前的燈火。
馬上清一色黑衣勁裝的護衛,腰間挎刀,背上負弓,隊列整齊如刀切,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私兵。
而隊伍正中,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端坐著一個身穿大紅喜服的青年男子。
雲夢城孫家大公子,孫天賜。
來人生得倒也端正,眉目間甚至有幾分文秀之氣,可此刻那張臉上掛著的笑容卻讓人脊背發寒。
那是一種誌在必得的、近乎殘忍的笑容,像一隻貓看著爪下逃無可逃的老鼠。
隊伍在陳家門前五十丈處齊齊勒馬。
一百零八人同時翻身下地,動作整齊劃一,連馬匹都訓練有素地排成一列,沿著小河邊停駐下來,打著響鼻低頭飲水。
幾個黑衣人吆喝著牽馬,另有一半人散開成半月形,隱隱將陳家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孫天賜撣了撣喜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嘴角噙笑,帶著十來個貼身護衛,不緊不慢地朝陳家大門走去。
目光越過那高掛的白幡和挽聯,落在門前椅子上那個素衣少女身上,瞳孔裡浮起一抹貪婪的光芒。
“陳如煙,”
孫天賜站在十丈開外,揚聲喊道,帶著幾分戲謔的快意:“我來了!我要的東西,你都準備好了嗎?”
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家大門兩側垂下的白布,笑意帶著一抹邪惡之意: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來跟你成親了!”
他的話音落下,身後十幾個黑衣護衛齊刷刷地拔出半截腰刀,刀身在夜色裡泛著冷冷的光。
長街寂靜,隻剩下小河的流水聲嘩啦不止,以及那白幡被風卷起的獵獵響動。
橋洞下,李隱歎了一口氣,低聲呢喃:“好戲,開鑼了。”
慕容缺沉聲應道:“彆急,等著玉女宮的聖女,她已經在路上了。”
李隱點了點頭。
借著老頭的神識,望向茫茫夜色,隻見一襲白裙鑲著金邊的聖女慕容雪,身後跟著青衣婦人,正緩緩而來。
眼前這場風暴,終於掀開了一角。
就在這時,孫天賜往前踏一步,而身後十幾個貼身護衛卻冇有動,仿佛有絕對的信心,算死了陳家小姐無路可逃。
看在李隱眼裡的陳家小姐,冇有退後。
一陣夜風吹起了孫天賜的紅衣,也拂動了陳如煙皚若白雪的一襲縞素。
少女麵不改色,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一寸,一寸,拔出了來自玉女宮,也是孫天賜留下的殺人之劍!
孫天賜冇有拔劍,他也不用帶劍,身後一百零七人,個個帶著刀劍,他也算死了少女,不敢向他出劍。
想了想,看著手握靈劍,一臉怒色的少女邪魅一笑:“你看,都這樣了,要不你把那驚神丹給我,我破境之後,便跟你成親,然後雙修?!”
雙修!
恍若一聲春雷,刹那劈在李隱的頭上!
電光石火之間,少年手裡多了一張黃紙折成的小劍。
可以說,自從玉女宮的慕容雪來到瓜州之後,李隱最厭憎的字句,便是雙修二字!
“做夢!”
陳如煙咬碎銀牙,一聲怒喝:“我就算變成鬼,也不會將驚神丹給你!”
“何苦呢?”
孫天賜笑道:“你看看,都這樣了,你還逞什麼強?”說完指向陳家門前的白幡,指著少女的麻衣。
意思明顯不過,你隻是一隻籠中鳥,能往哪裡逃?
就在李隱以為少女要魚死網破之際,風中響起一聲冷喝:“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