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幻境
望著突然出現的老頭,李隱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一眼望去,恍若掌握著一片天地生殺大權,睥睨一方的青雲閣太上長老,臉上籠罩著濃濃的黑霧。
老頭一身白衣獵獵,立於虛空之中。
麵容模糊在黑霧之下,隻露出一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眸。
目光所及,風雪為之凝滯。
老頭的身影看起來高大無比,目光所至,萬物俯首。
來人卻是青雲閣太上長老,南宮恙。
老頭身上的氣息,與李隱記憶中那個鎮守青雲閣的老頭全然不同。
比曾經的南宮恙還要,邪惡、幽冷、透著一種死而複生的詭異與瘋狂。
微微勾起的嘴角下,聲音低沉如從九幽深處傳來:“好小子,你師父金無相呢?”
話音方落,虛空中若有若無的黑霧便開始蠕動,緩緩向李隱緩慢蔓延而來。
少年下意識抬頭望向石壁之上......
那巨大的身影遮蔽天光,投下一片肅殺的陰影,正是南宮恙,老頭眼中倘若不是當日的少年,而是那個驚慌失措的南宮知秋。
寒風撲麵,南宮恙佇立不動。
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比在青雲閣時更多了幾分瀟灑與冷漠。
可就是這樣一道身影,僅僅靜靜站著,便讓李隱心頭湧上一股力不從心的錯覺。
仿佛隻要說錯半個字,自己便要葬身在老頭的掌下。
風雪彌漫,迷住了少年的眼。
來自瓜州的記憶在這片如夢似幻的空間中變得錯亂不堪。
李隱心中驚疑不定:“這家夥不是已死在青雲閣後山了嗎?為何會出現在葬仙台?難道……他複活了?”
在少年的注視下,南宮恙的身影漸漸由虛幻凝為實體,高高舉起的手臂緩緩垂落。
一步一步自虛空中走下,每一步都踩得風雪四濺,殺意逼人。
然而到了十丈之外,他卻猛地停住了步伐。
仿佛兩人之間橫亙著一方世界,無法逾越。
南宮恙怒火中燒的眼底,有一道冰冷的劍氣在暗中湧動。
嘴角微微一扯,發出夜梟般的一聲冷笑:“說吧,你師父是不是死了?我那背叛師門的徒兒呢?是不是與你私奔了?”
“轟”的一聲,李隱呆立原地。
隔著十丈風雪,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老頭,好久不見。”
話音未落又覺不對,趕緊搖頭擺手,以手指天。
正色道:“我跟你徒兒不熟啊!我師父已經飛升九天了,你要找他,恐怕先得打開天門才行……要不,您試試?”
聞言,南宮恙身形一晃。
眼中的怒火雖未熄滅,卻悄然化作了錯愕,繼而變成茫然,最後浮上一抹深深的疲倦。
他似乎做夢也想不到,金無相竟然已經飛升而去。
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隻在這一瞬間,南宮恙仿佛蒼老了數十歲,仿佛體內僅存的生機,被漫長歲月悄然吞噬殆儘。
下意識抬起頭,望向九天之上,目光穿過漫天風雪,試圖捕捉什麼。
可什麼也冇有捕捉到。
他所有的神識都放在了蒼穹之上,又或者,是在這片群山之中,絕望地尋覓著南宮知秋的影子。
老頭緩緩伸出手,五指穿過虛空,想觸摸記憶中那個少女的輪廓,喃喃低語:“知秋......過來......”
“你想多了,我不是你的徒兒!”
李隱心知不妙。
師父不在,釋玉音不在,連慕容缺都在裝死,此刻他哪敢觸這老魔的黴頭?
一邊應聲回答,一邊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十丈,直到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石壁,方才停下。
“哼!”
南宮恙一聲冷哼,伸手穿過虛空,五指握攏自然什麼也冇碰到。
這徒勞的姿態反倒徹底激怒了他。
冷冷一笑,陰惻惻喝道:“是你們師徒教唆我的知秋,讓她以下犯上,壞我千年大計!既然金無相已走,我便拿你是問!”
李隱心頭一凜,脫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鋥——!”
一聲劍鳴在凜風中炸響,南宮恙狂笑不止:“等我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吞噬你的血肉神魂之後,你自然會明白!”
李隱越聽越驚,失聲低呼:“什麼!難道你要奪舍......”
電光石火間,少年猛然想起青雲閣後山,雲深不知處那最後一幕的驚變!
難道這老魔真的打算吞噬自己的肉身與神魂,重修一世?
怎麼可能?可眼前這滔天殺意,半分不似作偽!
“來吧!”
南宮恙笑聲愈發癲狂:“看起來,你這具身體比我那寶貝徒兒更加合適......”
說到這裡,老頭臉上綻放一抹殘忍至極的微笑:“更何況,你師父還欠我一條命。今日,便拿你來償還!正好!”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煙霧般消散。
幾乎在同一刹那,虛空中一隻枯瘦的大手破空探出,五指彎曲如鉤,裹挾著刺骨陰風,徑直向少年抓來!
十丈!五丈!
“轟隆——!”
一道恐怖的氣息驟然降臨。
刹那間寒風怒號、雪花狂舞,四周的石壁折射出一道巨大的光柱,將李隱整個人籠罩其中!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李隱被光柱猛地掀飛上半空,又重重摔落雪地!
還冇等他掏出一張符菉化劍護身,那驟然降臨的光柱便如一條猙獰惡龍,將他死死釘在雪地之中。
四肢百骸都被壓製得動彈不得!
虛空中,南宮恙的身影重新顯現,卻已變得愈發模糊。
依稀可見老頭雙手舞動,恍若舉起一柄開天辟地的仙劍,挾著碾碎萬物的氣勢,俯視天地,不可一世!
一聲長嘯響徹峽穀:“來吧,與我合為一體!”
話音落下的瞬間,風中那一劍攜著無儘寒意,當頭向李隱斬下!
“嗡——!”
生死存亡之際,少年身前突然有一團金光交輝閃耀!
隻見一個古老的“卍”字,於千鈞一發之際在李隱身前的天光下驟然顯現,金光灼灼,大放光明!
刹那間佛光照耀天地,竟勝過四麵石壁上折射的所有光華。
金色古字迎風暴漲,眨眼之間化作一隻巨大的佛掌!
佛掌拍出,一時風雲激蕩,寒風嗚咽,光華四射。
恍若九天神佛降世,將南宮恙那道追魂奪命的血色劍氣刹那碾碎!餘波震蕩之下,連虛空中的黑霧都被滌蕩一空。
李隱心頭劇震,直到此時才恍然驚覺!
自己方才竟被一個已死之人的殘念迷惑了心智,差一點點便成了這座迷陣的傀儡。
若再遲上半息,他恐怕將永遠沉淪此境,化為鎮守葬仙台的妖邪之物。
更讓他驚異的是,這道護住他性命的佛光,究竟來自天音寺的那位女菩薩?
還是師父道一老和尚,早在他身體深處留下了防止奪舍的後手?
虛空中,南宮恙咳嗽一聲,身形搖晃,喃喃低語:“怎麼會這樣......”
佛光籠罩之下,李隱漸漸回過神來,掌心悄然多出一張黃紙折好的符劍。
慢慢站起身,目光冷冽,沉聲道:“老頭,你死都死了,還要出來害人?莫非你真已入了魔道,成了魔王的傀儡?”
“狂妄!”
南宮恙神色忽然一動,繼而嘴角扯出陰冷一笑:“就憑你這一抹佛光,也想將我抹去?癡人說夢!”
這一次,李隱冇有再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感受著掌心符菉傳來的溫熱。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當日南宮知秋決絕離去的背影......她果然是最清醒的。
若有一日真被這老魔奪舍,那才是生不如死,永無解脫之日。
想到這裡,少年眼底的溫度漸漸冷了下去。
喃喃自語:“我師父曾說過,除惡務儘!否則終有一日,害人害己,自食惡果。老頭,你休想再亂我心誌!”
這一番話,字字如刀,直刺入南宮恙最後的執念之中。
老頭怔了半晌,忽而仰天狂笑:“好一個‘除惡務儘’!看來你已抱必勝之心?如此說來,老夫豈非敗局已定?來來來!讓我看看你的手段!”
少年低頭不語,似在沉思,又似在蓄勢。
又或者,他隻是靜靜等著,等那老魔搶先出手,而後在萬分之一刹那的破綻中,斬出那會心一劍!
南宮恙怒吼聲中,眼中血芒吞吐。
眨眼之間,虛實相生的風雪裡血氣彌漫,寒風嗚咽如鬼哭,一隻張牙舞爪的血色惡魔驟然凝形,出現在少年麵前!
滾滾血氣在虛空中旋轉不休,片刻間化作一柄斬天斬地的血色巨劍,攜帶山嶽壓頂之勢,猛然向李隱當頭斬下!
南宮恙嘶聲咆哮:“既然如此,我便先斬了你的腦袋!”
短短一瞬間,虛空中血氣呼嘯,老頭的狂笑如雷聲滾過天際。
那道血紅劍氣淩空斬落,在漫天風雪中顯得詭異絕倫,縱使天仙教的長老親至,隻怕也要肝膽俱裂,跪倒在地!
南宮恙狂暴嘶吼,手中血色巨劍裹挾毀天滅地之威,已然懸於李隱頭頂三尺!
生死一刹,近在眼前!
“錚——!”
一聲清越劍鳴驟然響徹虛空,如寒泉衝破了冰封的河麵。
寒風嗚咽之間,一抹淡若月華的劍氣自李隱指尖悄然綻放!
那一縷蘊藏了聖人殘意的符菉劍光,刹那凝形,斬過寒風,斬過漫天飛雪,與當頭落下的血色巨劍迎頭相撞!
冇有驚天巨響。
血劍寸寸崩碎,如塵埃散儘,眨眼間灰飛煙滅。
而那道淡薄卻鋒銳無匹的劍氣,竟毫不阻滯地扶搖直上,直直斬入了南宮恙的眉心!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鳴的巨響過後,李隱周圍四麵巨大的石壁轟然倒塌。
化作漫天碎石,繼而在呼嘯的風雪中煙消雲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