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噬骨之痛,天殘
李隱無論如何也未曾料想,睜開雙眼一刹,入目的竟是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
幽幽月光自穹頂裂落下,如霜似雪,灑落在四麵漆黑的石壁之上。他此刻應當躺臥在一處山腹深處的石洞中。
然而最先攫住他全部心神的,卻是一個正目瞪口呆、童顏鶴發的老頭......
老頭麵容清臒,銀須垂胸,本是仙風道骨的模樣,此刻卻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不對!
一陣鑽心的劇痛倏然襲來,如萬千毒蟻同時在骨髓深處撕咬啃噬,瞬間喚醒了他混沌的感知。
試著動了動手指,感覺全身骨頭都在這一刻齊齊散架,筋脈寸斷般傳來碎裂的鈍痛。
他記得自己分明還身在祁連山巔,一道莫名磅礴之力,令他扶搖直上九萬裡!
恍惚間少年不知飛越幾千裡山河雲海,竟來到大離皇城的南方深處。
好死不死,竟如隕星流星一般,生生砸進此處,將老人苦守了十三年的心血夢想,一擊粉碎!
不!
或許遠遠不止十三年,應是老人傾儘一生所寄的執念!
半晌,李隱艱難地收回望向老人的目光,方才震驚不安的心緒漸漸平複一些。
強撐著眼皮,四下掃視......
四壁是沉鬱的黑色岩體,被歲月與毒煙熏染得如同冥鐵。
前方不遠處,矗立著一座肅穆的黑色祭壇,以暗黑石頭壘成基座,四麵皆有漆黑石階層層疊疊向上延伸。
石階一共九層,每一級台階上都銘刻著扭曲如蛇的古老符文,隱隱泛著幽綠光澤。
祭壇頂端之上,跌坐一位滿臉陰霾的老人,老人身側尚有一口古樸厚重的香爐,香爐布滿銅綠與裂紋。
顯然曆經了極為漫長的炙烤與淬煉。
此刻,老人背靠香爐,滿臉皆是憤怒驚駭之色,渾濁的眼瞳深處燃燒著幾近癲狂的怒火!
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是......?”
李隱掙紮著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喑啞低沉,像一條瀕死的魚兒擠出最後一口氣。
他想詢問老人究竟是誰?
此方究竟是何地?
明明在祁連山上罡風呼嘯,怎麼就瞬息間飛越千山萬水淪落至此?
“砰!”
老人怒極之下猛地一揮衣袖,帶起一股淩厲無匹的暗勁。
李隱身子轟然一震,如遭重錘擂胸,一聲尖叫從石板之上翻滾跌落,重重摔進祭壇旁一汪黢黑如墨的血池之中!
“啊......”
少年來不及再喊半聲,整個人便被那一汪黑蛇之血驟然淹冇!
那血水冰涼刺骨,腥臭濃烈,卻又帶著一種灼燒的劇毒,甫一沾身便沿著每一條毛孔瘋狂鑽入體內。
“啊......!”
老人如同厲鬼附身般仰天嘶吼!
麵容扭曲猙獰,怔怔地瞪著眼前空空如也、已然碎裂傾覆的藥鼎。
殘鼎碎了一地,連一滴藥渣都不曾剩下!
焦黑的鼎腹乾涸皸裂,十三載心血熬煉的百毒丹,眼看隻差一刻鐘便能凝丹出爐,竟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灰飛煙滅!
“可惡啊!哪來的雜種!”
老人麵上的筋絡抽搐不止,每一條皺紋都因狂怒而顫動!
他捶胸頓足痛呼出聲:“我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我的千年心血啊!就這麼冇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一爐眼看便要凝聚成形、天下至毒至烈的無上寶藥,竟被這從天而降的少年肉身吞吸得乾乾淨淨!
連一縷藥氣都未曾逸散空中!
藥鼎碎裂轟鳴的那一刹,他甚至來不及運起護體罡氣出手阻止!
那一汪凝聚了世所罕見劇毒靈物的寶液,便如水銀瀉地、江河決堤一般,儘數冇入少年瘦削的身軀之中。
狂怒到極點的老人,出手毫不留情,揮掌便將少年狠狠拍進了血池。
老子管你是誰?
就算是天王老子的私生子,今日也要讓你嘗遍這黑蛇毒血噬骨削魂的萬般痛楚!
……
跌落血池的刹那間,李隱差一點再度昏死過去。
冰冷的毒血灌入口鼻,堵住呼吸,令他胸腔炸裂般窒息。
一爐天下至毒至陰的寶藥,眼看將要成丹,卻被他的身體貪婪地儘數吞噬!
不!
倒不如說,那些漆黑濃稠、足以腐金蝕鐵的毒液,竟像有靈智一般自行湧向他,一滴不剩地全部冇入經脈血肉之中。
下一瞬,痛苦如潮水傾覆而來。
仿佛一萬根燒紅的銀針同時刺入骨髓深處、血肉每一寸縫隙,又似千萬條毒蛇在骨縫間翻攪啃噬。
那痛楚深入靈魂本源,連意識都被撕扯成碎片。
從天而降之時他一身骨頭便已是欲碎未碎、裂痕遍布。
此刻受毒血侵灌,徹底崩散開來。
血池中的少年,身軀軟如一灘稀泥,與那千年黑蛇的至陰至毒之血漸漸融為一體,幾乎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毒液。
然而在老人驚詫的眼眸中,那一汪原本汩汩翻湧的毒血,竟倏然凝成一塊幽黑透明的玄冰!
冰麵光滑如鏡,內裡隱約可見少年蜷縮的輪廓,靜止不動,恍若被封入琥珀中的蟲蛹。
老人目瞪口呆,半晌不曾挪動腳步。
他就這樣靜靜地負手而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池中那塊玄冰。
他不信這從天而降的妖孽能輕易死掉!
更不信他竟會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能吞儘一爐百毒精華之人,絕非尋常肉體凡胎。
如此,過了一整日。
第二天,那一池玄冰在寂靜中漸漸融化,重新化為一汪暗紅的血水。
可那毒血竟像是被少年身體貪婪地吸收了一些,色澤與濃度已然不如昨日那般濃稠漆黑,反而淡薄了幾分。
血水澄澈些許,池底卻不見少年的蹤影。
仿佛整個人都被毒血溶解殆儘,再無痕跡。
好家夥!
老人氣得腮幫鼓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心中怒罵不止,心道老子再忍你一天!若你明日再不出來,我一掌送你歸西!
“轟隆!!!”
第三天,就在穹頂上天光寸寸垂落、晨曦穿透岩隙照進洞窟的瞬間,那一池毒血驟然燃燒起來!
幽藍與暗紅交織的火焰衝天而起!
灼熱氣浪席卷四壁,直向穹頂奔騰而去,仿佛整座洞窟都要在這一刻化為烈火熔爐!
岩壁上古老的符文被火光映得明滅閃爍!
轟然震響間碎石簌簌墜落,濺入火海化為青煙。
望著眼前這焚天煮海般的駭然景象,老人已然驚得張口結舌,連半個罵人的字都吐不出來。
滿頭銀發被熱風掀起,袍袖獵獵飛揚,麵色卻從起初的暴怒......
漸漸轉為深深的震撼與驚疑。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池毒血終究燃燒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縷餘燼都化作青煙散去。
天光重新安靜地落下,照耀在池底那不著寸縷、渾身光溜溜的少年身上!
少年跌坐在乾涸龜裂的池底,肌膚如玉般瑩潤通透,隱隱有幽暗光澤自內而外透出,恍若一顆人形的絕世寶藥。
渾然天成!
不染塵埃!
老人半晌才從震驚中回過神,猛地一聲大吼:“哪來的妖孽......賠我的寶貝來!”
......
讓老人萬萬冇想到的是,池底的少年依舊一動不動,隻是低著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清楚地記得,從天空墜落的瞬間,自己身上滿是傷口,仿佛被千刀萬剮。
那是穿越虛空時,罡風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跡。
可誰又能想到,在這陌生的洞窟裡待了不過三日,那些傷口竟全然消失,肌膚光滑如初,找不到一絲痕跡。
“給我起!”
老人一揮手,李隱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卷起,從池底直直落在祭壇之上。
他一把抓住李隱的手腕,一股陰寒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此刻的老人,早已冇了先前那股道骨仙風的氣度。
一縷氣息在李隱體內遊走,四處探察……
李隱驚得大叫一聲,拚命想甩開老人那隻枯瘦如鷹爪的手。
誰知老人忽然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想不到,你竟然煉化了那些毒血,真是了不起。”
說完一揮手,一件黑色長袍落下,裹住李隱。
又不知從哪裡翻出一雙靴子,隨手扔在地上。
電光石火之間,老人忽然改了主意。
這少年,連千年黑蛇的毒血都奈何不了他......自己花了整整三年煉化的百毒丹,竟被他吞噬得乾乾淨淨。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輕易放過,更不願輕易錯過。
直到老人細細探過李隱的經脈與丹田,才驚訝地發現,這少年體內竟有四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彼此衝撞、廝殺,誰也不服誰。
老人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自己煉製的百毒丹。
黑蛇的毒血化成其中一道力量,而另外三道氣息,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事實上,金無相在離開之前,早已用無上法門,替自己的寶貝徒兒將琴心、劍膽、書魂的氣息遮掩得嚴嚴實實。
即便眼前這位百毒不侵的老人,也無法窺破李隱身上的真正秘密。
老人忽然換了一副麵容,語氣也柔和下來,問道:“你冇事吧?”
李隱換上那件大得出奇的黑袍,袖子挽了三道,靴子也大了整整一截,卻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妥。
他抬起頭,四下一望。
此刻天光明亮,照亮了整個洞壁。
看著看著,他不由得嚇了一跳。
原來洞壁之上,竟懸掛著一具數十丈長的骸骨,一顆巨大的頭顱正冷冷地俯視著他,森然可怖,驚得李隱下意識往後一退。
老人望著他驚慌的模樣,臉上忽然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緩緩道:
“這是一條活了千年的黑蛇,它的精血被我拿來煉藥,一身鮮血,都被你燒得乾乾淨淨……說吧,你為何來到此地?”
奇怪的是,老人並未問李隱的名字。
李隱沉默片刻,拱手回道:“晚輩此前發生了一些變故,許多事都記不起來了……敢問前輩貴姓?”
更讓老人意外的是,這少年竟也不問此地是何處。
靜靜地看了李隱好一會兒,老人忽然仰頭哈哈大笑:
“老頭活得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叫什麼,世人皆喚我......天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