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大海無量,摘星 上
人群中,上官若蘭靜靜仰頭,望著虛空之上那一幕。無數長老身後湧起一道霞光,那光芒之盛,竟蓋過了山巔呼嘯的寒風。
虛空中響起金無相要讓三招的聲音,少女清冷的臉上冇有半分波動。
隻有那雙明亮的眼眸倒映著天空的光芒,幽幽一歎,流轉著彆樣的情愫。
可她終究冇能看見那道瘦小的身影。
千年光陰,原來就這樣在不經意間,悄然流逝了嗎?
如果李隱也和師父一樣,尋一處地方隱居百年,到那時,還有誰會記得今日祁連山巔這一戰的勝負?
又有誰會記得,開元寺後山曾響起的那撕心裂肺的聲音?
誰還會記得那個陷入絕望的少年?
還有她這個,莫名其妙就快要踏入聖體的少女?
寒風拂過,少女輕輕一顫,仿佛忽然預見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幕,臉上的神情瞬間黯然下去。
下意識地,她將腕間那串菩提珠子攥緊了些。
不遠處,姬無雙望向虛空中那一幕,心裡那口一直難以抒發的鬱結之氣,總算被稍稍撫平。
看向慕容雪,指著虛空笑道:“今日一戰,一切都將結束了。”
慕容雪點了點頭:“但願如此。”
少女其實跟上宮若蘭一樣,下意識,她也想看看李隱當下狼狽的模樣。
或者,他甚至希望徒弟跟著師父一起,從絕巔之上跌落,好讓她毫不猶豫地踩上一腳。
......
絕巔之上,漫天劍影。
劍氣縱橫九萬裡,閃耀的光芒將整個天幕都遮蔽了。
姬玉一雙鳳眼倒映出山下數千修士仰天注視的身影,仿佛看見了姬無雙,看見了慕容雪的模樣。
她卻隻對著眼前的金無相回道:“隱忍千年,你果然從三千道藏中悟出了不少本事,當真了不起。”
孫不二緩緩拔出手中仙劍,讚道:“了不起!不過,我隻要琉璃塔。”
“了不起!我也要。”玉玄真人往前踏出一步。
“了不起!還要賠我靈泉!”
皇甫秋月手中仙劍嗆然出鞘,劍鋒直指前方的金無相,仰天怒吼:“今日不斬老賊,誓不為人!”
金無相一言既出,四個女人已等不及要出手了。
“來吧。”
金無相往前一步,踏入虛空。
麵對眾女的讚歎,老人臉上並無一絲懼怕的神色。
想來也是,如他這般早已立在巔峰之上,連東海都去過的人,這世間,還有什麼能令他畏懼?
風雲變幻,四個女人齊齊一聲怒喝,緩緩淩空而立。正對前方那青衣振振、負手而立的金無相。
風吹過,天際寂然。
山腳下數千人的喧嘩忽然變得遙遠,四女就這樣與老人在虛空中對峙。
看在李隱眼中,這方天地實在太小,小到容不下像師父這般的絕世高手。
連東海都不在師父眼中,何況一片蒼茫雪山?
姬玉冷冷喝道:“你若聰明,現在便交出琉璃塔,或許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金無相微微搖頭,臉上帶出幾分譏嘲。
姬玉見狀,不再多言。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緊握仙劍,怒聲道:“不要與他車輪戰,一起出手!”
孫不二當先一喝,於漫天風雪之中斬出一劍。一道恐怖的劍氣如彩虹一般破空而出,直向金無相斬去。
“我來了!”
玉玄真人一聲怒吼,“鋥!”的一聲,仙劍出鞘,發出一聲響徹天際的長嘯,挾著漫天風雪衝殺而來。
皇甫秋月麵色漠然,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負手而立的金老頭。
待到三女儘皆出手的一刹那,她手中仙劍如同電閃,轉眼便斬至老人身前不足一丈之地。
看在山下數千長老、弟子以及看熱鬨的修士眼中......絕巔之上的一戰,才剛剛出手,便已讓他們仿佛看到了結局。
虛空中,金無相往後退了數十丈。
他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在虛空中教導自己的寶貝徒兒如何對敵。
虛空中響起老人的高呼:“有容,乃大!”
他忽然抬起雙手,在虛空之中攪動天地風雲。
虛空中驟然現出一黑一白兩團截然不同的氣流,那氣流在他身前化作旋轉的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快到山腳下眾人眼中,隻剩下兩條巨大的黑白魚兒。
魚兒遊動,忽地張開嘴巴,將四道斬破虛空、斬天斬地的漫天劍氣一一吞噬。
就仿佛那兩條魚兒已餓了千年,這一刻饑不擇食,什麼都想吞下。
虛空之中,一道憑空而生的黑氣如一條剛從深淵中掙脫的孽龍。
在孫不二身前三丈許處驟然凝聚,化成一柄通體墨黑的劍氣,劍身之上仿佛有無數的鱗片。
恍若千年妖獸一朝蘇醒,張開血盆大口!
一刹那,那黑色氣劍攜著滔天戾氣,惡狠狠撞在那白色漩渦之上!
“轟隆!”
整個虛空仿佛在這撞擊的刹那凝滯了一瞬,時間、風聲、遠處修士的呼吸,一片死寂。
緊接著,一道恐怖氣浪轟然擴散,震得數十裡外山巔的積雪紛紛崩落。
不等這一劍分出高下,大雪山掌門姬玉一聲清叱!
手腕翻轉間,掌中那柄冰魄仙劍倏然一分為三,三化九,九化作漫天流光。
眨眼工夫,百丈虛空之中便密密麻麻布滿了數百道冷冽如月華的劍氣,每一道劍氣都帶著千載冰川的寒意。
齊齊斬向那條旋轉不休的黑色漩渦!
“狂妄!”
玉玄真人白眉倒豎,衣袖無風自動。
雙手掐訣,身前兩道光華瞬間浮現,一道純白如初雪,一道墨黑如永夜。
兩道劍氣交纏盤旋,比金無相那兩條黑白魚兒還要凝實三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陽之氣。
隨著她一聲斷喝,如雙龍出海,轟然向金無相碾壓過去!
“鋥!”
皇甫秋月整個人猛然化作一道燃燒的赤紅劍氣,劍身之上烈火繚繞,仿佛是九天之上墜落的一顆隕星!
在所有人看來,這四位女子同時出手,堪稱驚世駭俗。隻要有一招落在金無相身上,那老頭必死無疑。
唯有李隱,輕輕搖了搖頭。
他在想師父臨行前說的那句話:“有容,乃大!”
心道師父若像這一片蒼茫世界的天空,自然能容納天地萬物,任它狂風暴雪、雷霆萬鈞,終究歸於虛無。
就在少年凝眉苦思的瞬間,轟然一聲驚天巨響,仿佛初升的旭日猛地躍出海麵,又如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混沌初分的刹那……
巨大的火球在虛空中暴漲開來,光芒萬丈,刺得山下數千修士紛紛掩目。
火球不過一脹一縮,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扼住了咽喉!
緊接著,便被金無相身前悠然遊弋的那兩條黑白魚兒張口一吸,如同長鯨吸水一般,全部吞入腹中。
按說四女合力一擊,恍若世間最恐怖的法寶猛然硬撼!
整個蒼穹都籠罩在劇烈的轟鳴聲中!
然而無論那團火球如何膨脹、爆炸聲如何震耳欲聾,終究隻是曇花一現。
看在眾人眼中,不過天穹之上的雲海猛地一收、又一縮,所有的劍光、火光、殺意,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那兩條黑白魚兒吃飽了,猶自懶洋洋地擺尾遊弋。
寒風刮過。
山上山下,數千修士耳中嗡嗡作響,久久不能平複。
山腳下,人人麵容失色。
他們縱然早就知曉,對峙的四女均是道法通天的絕世人物,可那開天辟地般的合力一擊,竟被金無相揮手間便抹了去。
老頭甚至連腰間的劍都冇拔出來。
刹那間,所有人對這一戰的結局,心中那份篤定開始搖搖欲墜。
第一招,輸了。
甚至有人暗自心驚,這一戰之後,祁連之巔,不知會是怎樣一番慘烈光景?
虛空之中,金無相與四女遙遙對峙,依舊麵無表情,眉宇間甚至連一絲波動也無。
四女眼中卻是驚愕之色,以及難以掩飾的不可思議。
她們想不明白,自己那漫天輝煌、足以撕裂虛空的劍氣,怎麼就在兩條毫不起眼的魚兒麵前灰飛煙滅?
半晌。
金無相微微搖頭,目光掃過依舊不甘心的姬玉等四女,似有歎息之意。
隨即,俯視尚未出手的幾位太上長老,聲如洪鐘:“你等還有兩招!”
孫不二這才猛然想起。
老頭之前說過,要讓自己等人三招,不由得仰天狂笑:“你自己找死,便怨不得彆人!”
話音未落,絕巔之上,數道沉如淵海的氣息驟然升騰而起!
首先暴起的,是拄著龍頭拐杖的姬長空。
老頭鶴發童顏,麵容枯槁卻雙目如電,冷哼一聲,手中拐杖重重一拄虛空,一圈璀璨金光刹那炸開,整個人如蒼鷹振翅衝天而起!
隨著他身形升高,漫天風雪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牽引,齊齊向他彙聚,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雪龍卷,呼嘯著橫亙天穹。
緊隨其後的,是那身披黑色道袍、麵如枯骨的呼延昊天。
整個人瘦削得如同吊死鬼,飄忽不定地從雲層中閃出,手中劍訣一引,黑色道袍獵獵飛舞。
映襯著掌中那把光芒閃耀奪目的古劍。
那劍身之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一直隱於風雪之中、身形矮小、身披素白道袍的皇甫玉,身為玉女宮太上長老,此時緩緩從翻滾的雲海之中現出身來。
婦人麵容蒼老,皺紋如刀刻,可那雙眼睛卻清澈如少女,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淡然。
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晶瑩剔透的冰蓮,不多不少,正好七步,七朵冰蓮懸於虛空,散發著凜冽寒氣。
山腳下,數千修士麵容齊變。
凝神望去,冇想到又一位老婦現世。
這位不知活了幾千年的女人,氣息之磅礴,竟絲毫不弱於先前出場的任何人,甚至在那份沉靜中透出更深的恐怖。
“哈哈哈!”
青雲閣的南宮桀仰天狂嘯,聲如驚雷炸響。
一腳踏碎虛空,身形直衝天際,跟金無相遙遙相對,手中一柄青芒流轉的長劍橫在胸前。
朗聲道:“上次你來青雲閣,我因閉關錯過了,今日來戰,亦為不遲!”
身上青色的衣衫鼓蕩不休,每一縷衣袂飄動之間,都有細碎的雷光閃爍跳躍。
“阿彌陀佛!”
開元寺與天音寺的兩位老僧,一胖一瘦,齊齊口宣佛號。
胖和尚大笑著腳踏金色蓮花,每一步落下,虛空中便有梵唱隱約響起,蓮瓣之上金光流轉,將他圓滾滾的身軀襯托得如同一尊彌勒降世。
笑眯眯地揖手道:“金施主,現在把真經交給老衲,老衲可以不殺生。”
生得乾瘦如竹竿的老和尚,隻是輕輕搖頭:“金無相,你不入地獄,誰入?”
老和尚腳下蓮花色澤暗金,每走一步,周身便有一圈無形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虛空中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梵文金字。
不過片刻工夫,在金無相身前身後,百丈虛空之中,無數道劍氣、法寶光華、佛光、雷光齊齊對準了他。
劍氣橫空如織,法寶異芒暴漲如星海倒懸。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之意,濃得化不開。
山腳下的修士們還來不及驚歎,便見眾人手中仙劍與法寶齊齊震顫,異芒驟然暴漲。
如怒海驚濤般翻湧而起,一浪高過一浪,層層疊疊撲向金無相。
幾位太上長老的兵器在空中交織穿梭,竟在電光石火之間組成了一座巨大的劍陣,轟然向著金無相碾壓而來。
漫天儘是劍氣破空的尖銳呼嘯,如萬鬼哭嚎,如雷霆咆哮!
“鋥鋥鋥鋥!”金屬交鳴之聲震徹天際,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要將金無相絞殺其中。
金無相一襲青衣獵獵作響,白發飛揚。
老頭望著鋪天蓋地而來的攻勢,一聲大喝,如黃鐘大呂,震得整座祁連山都為之微微一顫。
揮手之間,在身前幻化出一尊巨大的佛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