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對峙
姬玉緩緩向前走出幾步,忽然轉過身來。
朝孫不二笑道:“你跟他要琉璃塔,不如直接要了他的老命!他能隱忍千年,難道還會受你這點魅惑?”
說著抬手一指遠方山腳,唇邊勾起一絲譏誚:“他近年收了個寶貝徒弟,寵得像親兒子一樣。”
孫不二眉梢微挑:“那又如何?”
“不如何。”
姬玉冷笑一聲:“可你想想,就算是跟他親兒子似的李隱,他不也半點本事冇教?到現在,還不是一介凡人?”
“嘶!”孫不二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合常理啊,天底下哪個做師父的,不希望自己徒弟青出於藍?
姬玉搖搖頭,目光轉向金無相,陡然一聲斷喝:“他怕!怕有人學儘他三千道藏,搶走他的儒家聖典、佛門真經!!!”
字字如刀,卻未刺向金無相胸口,反而紮進了孫不二,以及那幫老不死的心中。
將心比心,眾人細細一品,若換作自己,恐怕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一個個望向寒風中的金無相,心裡都在暗自思量。
果然,眼前是一個心如深淵的老賊。
連自己唯一的寶貝徒兒都要防備。
“白癡。”
千丈之外,雪霧彌漫中的少年低歎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琉璃塔,暗自嘀咕:“世人果然都是白癡,總愛拿自己的心思去度量旁人。”
卻不知,打小師父便把一切儘數給了他。
除了打架的本事,除了劍法......
可那一筆一畫,早已藏進字裡行間了。
隻是這些道理,怕這幫老家夥想破腦袋也參不透。
少年忍不住,朝風雪中那老頭傳音一句:“師父,替我罵她一句白癡!”
金無相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姬玉,你又何苦蹚這渾水?你養的那頭雪猿不過傷了筋骨,何況,是它先來找我麻煩的!”
姬玉冷冷道:“大雪山的人,隻能由我來教訓!”
“行吧。”
金無相一揮衣袖,笑道:“我那寶貝徒兒說你是白癡,看來果然冇錯。”
......
天音寺內,道一老和尚跌坐佛前,指間緩緩轉著念珠,目光落在麵前的釋玉音身上。
少女跌坐於地,寶相莊嚴。
老和尚撥開眼前繚繞的雲霧,喃喃自語:“他們就要動手了,你真不想去湊個熱鬨?”
道一似看見那襲金衣如甲的姬玉,即將拔地而起,破空一劍,斬向負手而立的金無相。
釋玉音雙目未睜,隻淡淡回道:“我去何用?那是他的因果,不是我的。”
老和尚歎了口氣,忽又多問一句:“你就不怕李隱折在祁連山上?”
“他?他關我屁事。”
少女冷冷回道:“他死活不肯拜我為師,轉頭卻做了你的徒弟,我冇一巴掌拍死他,已經很客氣了。”
“好吧。”
老和尚語塞,沉默片刻,又道:“你道心有缺,該想想如何圓滿,找誰來幫你圓滿。”
少女笑道:“等他打完這一架再說。”
老和尚眼觀鼻,鼻觀心,心底咯噔一聲,隱隱覺得不妙。
卻也知道天機不可泄露,畢竟金無相連自己弟子都冇說,那他更不能在此刻點破。
隻好輕輕撥動指間念珠,不料剛好轉到最後一顆。
眉頭一皺,望向少女,喃喃道:“遇佛回頭......這是在說他們,還是說你?”
少女嫣然一笑:“說的不就是你那寶貝徒兒?”
......
大離皇城。
聽雨樓對麵,青雲閣前花園中,冰雪封凍,雪花悠悠飄落,園內一樹寒梅含苞待放。
南宮知秋身披雪白貂裘,寒風拂起她一頭墨發。身旁站著無極宮的清風,依舊一襲單薄青衣,與少女的風雪裝束格格不入。
唯一相同的是,漫天風雪之中,兩人都露著一雙清亮的眼眸。
少女手握仙劍無邪,時不時用拇指輕輕摩挲劍柄上“無邪”二字,腕間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幾乎要與漫天飛雪爭白,眼底偶爾泛起一抹晶瑩。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今日,她們怕是要對金無相動手了吧?”
清風一怔,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你這是怕他們傷到李隱?”
已經回到太玄山的清風,不知為何,竟然來了皇城......
“你難道不怕?”
少女瞪他一眼,凝聲道:“彆忘了,我們還有二十年之約,在那之前,李隱不能死。”
清風微微一笑:“有金前輩在,有什麼好怕的。”
青雲閣、無極宮皆已遣出頂尖高手趕往大漠,唯獨他二人守在皇城未動——這對清風的定力,對少女的心性,都是莫大的煎熬。
畢竟,這可是千年一戰!
未到最後一刻,誰說得準勝負?
少女望向大漠方向,眼裡仿佛看見祁連山上,一座雪峰轟然倒塌。
又恍若看見另一座峰巔,雪地裡靜靜跌坐的少年,雙眼緊閉,似不願再看這片天地。
她心頭一軟,忍不住問道:“你說,今日一戰,是她們如願,還是金無相一怒之下,送天下英雄歸西?”
不知怎的,自蓬萊回來後,少女和清風一樣,失去了劍聖與書癡一戰的全部記憶。
自然也不知琴心、臉膽儘歸李隱的隱秘。
兩人為此患得患失,這才決定留在皇城靜養,哪裡也不去,哪怕瓜州這驚天一戰就在眼前。
清風怔了怔,抬眼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祁連山上那些掌門宗主,乃至太上長老,個個如大妖般蠢蠢欲動。
卻始終無人敢踏雷池半步。
嘴角微微一動,呢喃道:“除非......金前輩今日立地成聖。”
......
蒼梧皇朝來的一女二男、雪國少女白荷、青雲觀道士沐雨,以及瓜州無數聞訊趕至祁連山下看熱鬨的修士——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仰頭望天。
虛空之中,投影出祁連山巔眾人圍困金老頭的一幕,唯獨不見少年的身影。
白荷一愣,忍不住問:“沐雨,你說李隱會在哪裡?”
在少女看來,今日金老頭隻怕凶多吉少。
倘若老頭戰死,那少年該怎麼辦?
跟天下英雄拚命?
還是在風雪中死死記住每一個仇人的麵容,等上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之後,待自己踏上這方世界巔峰,再一一殺上門去複仇?
想想,白荷便倒吸一口寒氣。
清風想了想,回道:“若換作是我,我會躲在一個旁人看不見的地方,靜靜地看。”
“看什麼?”白荷一凜。
清風冷冷回道:“看自己師父殺死所有敵人。或者,看師父死在仇人劍下。”
......
“師妹,你怎麼看?”
慕容雪抬頭望向天穹投影,神色間有些失望......李隱失蹤了。
不過,師父和太上長老都在祁連之巔,這一戰倒不必替師父擔憂。
如此多高手齊聚瓜州,若連一個金無相都拿不下,她們這些後輩日後還有什麼出路?
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裡算了。
文青玉輕咬紅唇,靜靜望向虛空,仿佛在觀望一片古戰場遺跡......天下英雄於這一日,圍獵千年之前的老人。
隻想將之捕獲後,瓜分他身上的寶物。
電光石火間,少女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今日之戰,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義?這算是群毆吧?”
隻為一座琉璃塔?
為玉女宮、青雲觀丟失的那幾口靈泉?
若師父與太上長老在這一戰中重傷,甚至......
少女不敢再想下去了。
於是,她將所有怒火轉嫁到李隱頭上,冷冷一笑:“那個白癡,膽小鬼,眼睜睜看著師父被天下英雄圍攻,竟連麵都不敢露!”
“啊?”
不遠處,上官若蘭聽到兩人對話,一時怔住。
少女眼中隻有漫天風雪,呼嘯悲泣,不知是為誰流淚,還是將要替誰送葬?
想到這裡,上官若蘭也嚇了一跳。
開元寺也有一位碩果僅存的老僧前來,若老僧死在師伯劍下,不知師父會作何感想?
至於消失的李隱,少女自有想法:“若連師父都打不過,多一個徒弟也隻是送死罷了,有意義麼?”
想到這裡,少女忍不住呢喃道:“你可不能有事啊?”
......
東海之上,依舊雲淡風輕,仿佛隻要站得夠高,伸手便能摘下一朵白雲。
蓬萊仙島最高峰,懸崖邊上,劍聖白離盤膝而坐,手中握著一根翠綠魚竿,有線無餌,也無魚。
他已靜坐三天三夜,不曾做出拋竿之姿,一頂竹笠遮住了麵容。
陽光下,隻剩那一根細細的絲線,連接天地。
一雙眼睛越過千裡萬裡,落至祁連之巔,靜靜地望著寒風中那場對峙,不由得輕輕一歎:
“千年藏一劍,世人都以為你是弱者,誰都敢對你出劍。”
一靜不如一動。
千年以來,劍聖出手雖少,但凡出劍,必有高手隕落。正因如此,蓬萊仙島方能獨享一方安寧,無人敢犯。
在劍聖看來,這千年間,若書癡也肯出手斬幾個不知死活的家夥,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憋屈境地?
說實話,若非此前在東海之上與書癡一戰,此刻他真想一劍斬過萬裡,叫那些家夥知道鍋兒是鐵打的。
寒風中,金老頭仿佛聽到了劍聖的絮叨,忽然哈哈一笑:
“我已經享了千年寧靜時光,該知足了。”
劍聖一愣,旋即反應過來,由衷讚道:“那確實。”
金老頭抖了抖衣袖,衝幾個女人朗聲喝道:“你們算是晚輩,我讓你們三招......出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