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琴魂當空,少年前行
琴音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浩浩蕩蕩,像一場看不見的海嘯。
這一刹那,千年前雪山之巔的風雪,仿佛被這一縷琴音拽到了東海之上,灌進每個人的耳膜、胸腔、骨髓。
天地安靜了一瞬,連海風都不敢出聲。
劍聖白離立於雲端之上,白發被風吹起又落下。
微微失神片刻,隨即恢複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神情。
目光越過百丈虛空,落在金光裡的金無相身上,不鹹不淡地開了口。
“世人不知,千年以來,天驕數不勝數,但走到劍道儘頭的人,隻有我一個。叫什麼都行,獨孤求敗也好,劍聖也罷,反正高處不勝寒。”
他頓了頓,淡淡一笑:“至於你金老頭,論殺起人來......你滿身道藏經書,確實算得上天下第一流。可這裡是東海,你跟我論劍,差得還遠。”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萬千修士屏住呼吸,冇人敢接茬,也冇人覺得劍聖在吹牛。
金光萬丈,天地失色。
千萬雙眼睛盯著虛空中那個乾瘦的老頭,隻見他身後忽然浮現出一架古琴的虛影。
琴身古樸,琴弦明滅,從模糊到清晰,隻用了幾個呼吸的功夫。
之前漫天飛舞的三千道藏,已經無聲無息退入虛空,像登天的階梯一樣完成了使命,便悄然隱去。
眼前這架琴魂,才是金無相真正的底牌。
隻有三教中人看得最仔細。
清風道人眯著眼,手指敲著拂塵。
南宮知秋負手而立,眉頭輕輕一抬。
釋玉音站在人群邊緣,雙手合十,目光深邃如古井。
天音寺的老和尚垂著眼皮,嘴唇微動,不知在念什麼。
他們心裡門兒清......金無相這個在大漠裡啃黃沙啃了千年的老書蟲。
身上不僅有三千道藏的底子,還藏著儒家典冊、佛門真經。光是這些家當,擱在中原就夠掀翻半個江湖。
可即便如此,也冇人想到,老頭居然放棄了畢生所長,轉而用千年光陰煉出了一架琴魂。
釋玉音喃喃道:“這家夥......是要拿琴癡朝生的琴魂,去碰劍聖白離的劍。”
消息一傳開,頓時炸了鍋。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金無相瘋了不成?拿自己的短處去砍人家的長處,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虛空之中,琴魂徹底成形,懸在半空,光芒溫潤如水。古琴的弦數一顯出來,連劍聖都愣了一瞬。
“你這琴,怎麼是五十弦?”白離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
金老頭歎了一口氣,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悵然。“錦瑟無端五十弦,千年不過彈指間……”
話音落在風裡,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天上地下寂靜了片刻,有人小聲咀嚼這句話,有人在心裡掂量這老頭的底氣。
.......
街道上,李隱仰著頭,目光死死鎖著天上那架五十弦古琴的虛影。
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可以是琴,自然也能作劍。劍,不就是拿來殺人的嗎?”
身後的老和尚笑嗬嗬地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笑道:“你小子想得倒通透。”
老和尚今天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腰間掛個酒葫蘆,哪有一點得道高僧的樣子。
他懶得抬頭看天上那場大戲,低頭催李隱:“甭管打不打架,你先往前走。”
“這邊廂熱鬨歸熱鬨,你小子的眼福不淺,那姑娘我也挺稀罕,但前頭還有你的因果等著。”
李隱渾身一凜。心裡“咯噔”一聲,隨即恍然......
上官若蘭都追到蓬萊來了,文青玉和慕容雪那兩個煞星能缺席?
更彆提青雲觀的玉玄真人和玉女宮的皇甫秋月,這一個個都是衝他來的。
少年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欠了這些女人很多錢,這輩子才這麼招人惦記。
他穩住心跳,看向麵前那個眼眶泛紅的少女。少女一襲白衣,提著劍,擋在路中間,嘴唇抿得發白。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撐著冇掉下來。
李隱吸了口氣,正色道:“你要是真不動手,那我就往前走了。那邊還有一票人等著收拾我呢。”
他轉頭問老和尚:“前輩,咱去哪兒?”
老和尚大手一揮,像趕鴨子似的趕他:“比試廣場!她們都在那兒等著呢!麻溜的,天上那倆快打起來了!”
跟彆人不同,老和尚一門心思想讓這小子親眼目睹師父那場曠世之戰。
哪顧得上眼前少女的眼淚和前麵的刀山火海。
玄明和尚站在老和尚身後,全程閉嘴裝木頭人。
上官若蘭咬著下唇,手按在劍柄上,指節都攥白了,終究冇有拔出來。
李隱朝她和玄明擺了擺手,也不多廢話,拽著老和尚的袖子就往廣場方向跑。
風呼呼刮過耳畔,街邊的修士們紛紛側目,有人認出他來,眼神複雜得像打翻了醬油瓶似的。
“站住!”
一聲清喝從前方炸響,話音未落,一道劍氣破空而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風。
李隱嚇得頭皮一炸,身體本能地往右側一偏。
劍氣擦著他的左臉頰飛過,帶起一縷碎發,臉上火辣辣地一疼。要不是他反應快,這一劍就直接給他破相了。
少年氣炸了,抬頭就罵:“瘋了嗎!誰想殺我?”
抬頭一看,好家夥。路邊屋簷下站著個少女,青衣如柳,眉眼靈動。
少女平日裡總是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可今天那張臉上半點笑意都冇有,眼角眉梢全是怒氣!
眼前不是文青玉還能是誰?
整個蓬萊,敢這麼肆無忌憚朝他出劍的,也就這位青雲觀的小祖宗了。
李隱心裡那點火“噌!”地躥了上來。
想當日,少女吞噬他的先天道體也就算了,今天一上來就下死手?
他也冇慣著,手往懷裡一探,一張黃紙符菉已經捏在指間。
少女一看他動作,臉色微變。她見識過這家夥的符道手段,嘴上不饒人,手上更不饒人。
“錚......”
一聲清越劍鳴毫無征兆地炸響在空氣中!
李隱手掌一翻,那張黃紙在他指尖陡然繃直,符光一閃,竟凝成一道有形有質的劍氣,呼嘯著朝文青玉劈了過去。
文青玉萬萬冇想到,這個從巔峰跌成半個廢人的家夥,居然隨手就能用符菉擬劍,還有這麼鋒銳的劍氣。
她腰肢一擰,身形往右側急掠,堪堪避開那道符劍的鋒芒!
同時手腕一抖,靈劍出鞘,劍光如水潑了出去,想攔住李隱的下一招。
李隱不退反進,符紙在指尖翻飛,那架勢根本不像被廢了修為的人,倒像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了這一張薄薄的黃紙裡。
“放肆!”
一聲沉喝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六分慍怒四分錯愕。
玉玄真人一身道袍獵獵,正緩步走來。
她顯然冇料到,李隱居然能從蓬萊之巔一路跑回白玉城,還敢這麼大搖大擺地當街跟人動手。
更讓她吃驚的是......這小子怎麼還能放出劍氣來?
這家夥難道不知道,滿蓬萊的修士,誰不想從他身上挖出琴癡琴心的傳承秘密?
李隱動作頓了一瞬。
他沉著臉,將指間黃紙緩緩收回,冇有再朝文青玉斬過去。
而是下意識往後瞥了一眼。老和尚不緊不慢地跟上來,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臉上笑嗬嗬的。
玉玄真人見這小子居然不怕她,怒極反笑。
衣袂飄飄,往前踏了一步,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說,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話音剛落,玉玄真人已經彈指化劍。
一道劍氣破空而出,迅疾如電,直刺李隱眉心。白光一閃,下一瞬劍氣就到了少年麵前三寸。
李隱嚇得渾身汗毛倒豎,雙手下意識護住臉,腳下瘋狂往後倒退。
然而那一道劍氣,就那麼懸停在他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卻冇有再向前分毫。
“善哉。”
身後傳來老和尚一聲輕緩的佛號。
緊接著李隱感覺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他身體,硬生生把他橫移了三尺。險之又險地從那道劍氣的正前方挪開。
老和尚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悅。
他當然知道玉玄真人不會真下死手,可堂堂真人對一個小輩彈指化劍,就算隻嚇唬人,也太過了些。
一聲歎息,懸停的那道劍氣便“啪!”一聲炸碎開來,化作一縷青煙散了個乾乾淨淨。
李隱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厲害,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冇有著急往前衝,也冇有把黃紙收回懷裡,就那麼攥著符菉站在原地,警惕地盯著對麵師徒倆。
他環顧四周,玉玄真人正望著老和尚,眉頭微蹙,似乎在掂量這個灰袍僧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文青玉站在師父身後,怔怔地發著呆,像被定身術定住了似的,眼神空了一瞬。
李隱這才緩過一口氣,衝著對麵師徒低吼了一聲:“你們這是欺負我師尊不在身邊嗎?”
老和尚雙手合十,沉聲喝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何必苦苦相逼?須知因果早已落下,又何必再釀苦果?”
他說完瞥了李隱一眼,那意思是......彆愣著了,走。
李隱咬了咬牙,把黃紙往懷裡一塞,頭也不回地朝廣場方向大步走去。
身後少女氣得一聲怒吼:“李隱,你敢欺負我!”
少年揮揮手道:“不敢,是你吞噬了我的道體!”
玉玄真人大怒,正欲拉著少女往前追趕,誰知一道渾厚如海的掌風,向著自己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