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三千道則登天去
絕巔之上,天風浩蕩。
目睹少年轉身離去,劍聖白離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方才天音寺的老玄明方丈開口,向那名叫李隱的少年討要一份見麵禮,而那少年還未曾應聲。
劍聖一想起與那少年立下的三十年之約,唇邊便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
那小子,倒真是個妙人。
他竟將老和尚方才那近乎荒唐的要求,轉述給了麵前的書癡金無相。
金無相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動,不怒反笑,眸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沉聲問道:“你……當真答應了?”
劍聖見狀也是一愣,劍眉倏地一豎,卻冇有立刻回答。
老頭緩緩歎了一口氣,苦笑一聲:“我隻有一個弟子……”老頭的聲音漸漸低沉,像是自語,又像是歎息。
仿佛在說那孩子,就跟我的兒子一樣。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雲端深處,目光悠遠:“就算讓他將這天下的道藏儘數拿去,那又如何?”
劍聖眉梢挑了挑,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又像是在遙想少年日後的路。
未幾,淡淡一笑,笑聲清越如劍鳴:“也不是不可以......隻不過,要等你贏了我這一戰……再說!”
金老頭聞言,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笑聲如同古鐘轟鳴,震得山巔碎石簌簌滾落!
笑道:“我已經等了一千年!來戰!”
話音落下,老頭並未祭出金光璀璨的符籙!
手中無劍,身無寸甲。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周身的氣息驟然攀升,仿佛無形之中有一股磅礴的道韻,自他體內洶湧而出。
那股氣勢如同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緩緩睜開眼睛。
隻消往前踏出一步,便能登天而上。
而此時的劍聖,在金無相喝出那一聲“來戰!”的瞬間,整個人便如一把沉寂了千年的神劍。
驟然出鞘,衝天而起!
蓬萊萬千修士,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見證那亙古未見的景象。
隻見一道熾白劍光自蓬萊之巔扶搖直上,刺破層雲,直貫九霄。
那道白光仿佛蟄伏了千年之久的劍意,要在今日一朝破繭,一劍開天!
而書癡金無相,依舊佇立在山巔之上。一襲青衫無風自動,衣袂翻飛如大漠沙場之上那一麵迎風獵獵的戰旗。
蒼勁!
孤峭!
不屈!
一時間,天地之間,隻剩下天上地下兩兩對峙的身影。
劍聖冇有絲毫停滯,禦風淩空,向著雲端之巔直衝而上。
人在虛空,他驀然發出一聲清越長吟,聲震四野:“劍癡白離,但求一敗!”
那一聲長吟如同劍鳴,劃破長空。
落入萬千修士耳中,刹那之間,眾人熱血沸騰,胸中仿佛有一股難以抑製的激昂之潮洶湧而起。
恍惚間,時光逆流,回到千年之前......
雪山之巔,琴癡與劍癡那一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眾人眼中,仿佛看到一柄神劍正緩緩自虛無之中出鞘,劍柄握在白離手中,劍身映著九天之上的日光,寒芒萬丈。
這已經不是“山高我為峰”的氣概,而是身在雲端,俯視一方天地的無上姿態。
“你的琴呢?”
雲端之上的劍聖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又帶著一絲期待。“難不成,你要就那麼坐在那裡,與我一戰?”
“那倒不必。”
金老頭將神識從下方的白玉城緩緩收回,仰天長笑,笑聲中自有一種說不儘的灑脫與豪邁。
笑道:“我有三千道,今日把示君!”
我有三千道,今日把示君!!!
老頭並冇有劍聖那般震天撼地的豪言壯語,他隻是輕輕地揮了揮衣袖......
拂袖之間,東海風雲為之攪動,萬裡碧波憑空翻湧,浪濤疊起,如同整片大海都在應和他的召喚。
萬千修士看在眼裡,卻是絕巔之上,起風了!
風起雲湧,漫天雲朵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自四麵八方奔湧而來,聚攏向書癡金無相所在的山巔。
金光閃耀,道韻彌漫.
那漫天雲朵竟在刹那間幻化成三千道藏......每一部道藏皆如古卷展開,字字珠璣,金光燦然。
旋即,三千道藏又紛紛化為三千道金光閃耀的台階!
每一級台階之上都流轉著玄奧難言的道紋,仿佛將天地間所有法則儘數凝縮於其中。
老頭拾級而上,一步一印,衣袂飄飄!
仰天笑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道在手,亦可登天!”
一刹那!抬頭望天的萬千修士,全都驚呆了。
隻見書癡金無相腳踏三千道則所化的金色階梯,步步生蓮,每一步踏下,腳下便有一朵金色的道蓮綻放。
蓮瓣舒展,道韻流轉。
老頭就那樣閒庭信步一般,踏虛而上,直上九天之巔……
恍若上古聖人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一氣嗬成,瀟灑出塵,宛如謫仙。
萬千修士一時心神搖晃,目眩神迷,為那等風采而由衷神往。
......
而此時此刻的李隱,卻並未回頭去看那一步登天的師父。
少年眉頭緊鎖,麵色沉凝,隻是定定地望著麵前的少女,以及她身後那位須眉皆白的老和尚。
他整了整衣袍,拱手揖了一禮:“前輩此行,可是要替玄真師叔,再奪李隱的琴心?”
這話倒不是金老頭臨彆時的叮囑,而是方才那老和尚攜著他離開蓬萊之巔時,人在風中,卻在他耳畔反複說過的話語:
“琴心入體,將受天下修士覬覦。得之者,有望有朝一日以琴入道,登臨絕巔……”
而金老頭來東海的一路上,也曾將三女之事原原本本告訴過李隱。
三女雖吞噬了他的先天道體,卻終究為大道所不容,差了那臨門一腳,到頭來隻落得一個半步聖體的境地.
不上不下,如鯁在喉。
一念及此,少年的語氣不免冷了幾分。
玄明方丈聞言微微怔了怔,忍不住側目看了一眼身旁泫然欲泣的上官若蘭,又轉眸望向麵前鋒芒初露、眉宇間已有肅殺之氣的少年。
沉默片刻,卻轉頭對天音寺的老和尚說道:“道兄,你怎麼看?”
天音寺的老和尚看著眼前那位如出塵仙子般的少女......
一襲白衣勝雪,眸中含淚,楚楚可憐。
又看了看對麵壓著滿腔怒氣卻強行鎮定的少年,忍不住淡淡一笑,腦中浮現出金老頭臨行前的交代。
揮了揮手,回道:“你不出手,我便不會出手。”
玄明方丈合掌低誦:“阿彌陀佛。”
隨後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語。
顯然,他既不願偏向上官若蘭,也不願替李隱出聲。
又或者說,老和尚心底裡其實盼著少年能夠成人之美......隻是,當他下意識抬頭望天的那一刹那,這個念頭立刻煙消雲散。
天風勁吹,獵獵作響。
卻吹不動那步步登天的老頭身上的青衫半縷。
雲端之上,劍聖白離負手而立,手撫長須,麵帶微笑,靜靜地等著對麵的老友與他一戰定輸贏。
麵對如此的書癡......不對,此刻或許應當稱之為書聖!
就算那老和尚身負通天神通,也不敢在此時挫其鋒芒。
說時遲,那時快。一切,都隻是呼吸之間發生的事情。
少女怔怔地望著與她不過十丈之遙的少年,低頭看著手腕上那串菩提子念珠,心中哀轉欲絕。
說好的金玉良緣,說好的攜手同行。
卻因為那一場莫名其妙的變故,讓麵前的少年變得比陌路人還要疏遠,比霜雪還要冷酷。
少女想要伸手觸摸少年那張消瘦的臉龐,可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挪動哪怕半步。
最後,她隻是艱難地擠出一句:“對不起……那,那不是我的本意。”
什麼先天聖體,什麼琴心劍膽,這一刻統統被少女扔進了東海深處。她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請求眼前的少年,原諒自己。
雖然她比李隱高出了整整一個大境界,雖然她身後站著那位深不可測的老和尚。
可她此刻卻再也生不出半分向少年出手的心思。
去奪那來自千年的傳承,去搶那本就不屬於她的造化。
李隱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與三位少女再次相遇時的種種情形。
無非就是口舌之爭,要麼就是刀劍相向,她們再次出手奪取他身上僅有的那點機緣罷了。
就像文青玉當初說過的那番話:你是我的未婚夫,為何不能將你的道體給我?
嗬嗬。
想到這裡,少年嘴角冷冷一扯,笑意裡滿是譏誚與苦澀。
他攤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
冷冷回道:“師姐你看,我手中無劍,也不會打架,隻是一個僥幸得了琴心的凡人……”
“師弟!”
上官若蘭聽了這番話,一時氣結,胸口悶痛如絞,恨不能將自己這一身修為儘數還給他。
就在少女鼓足勇氣,向著他踏出一步的瞬間......
“打住!”
李隱卻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連退了五步。
搖搖頭道:“就算我不會怪你,可是我也不會原諒你......不會原諒任何吞噬過我的女人。”
瓜州少年,打小便是報仇不過夜的性情。
今日能在少女麵前說出這番話來,絕不是因為怕了她身後的那位老和尚。
說什麼呢?
他李隱又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
且不說太玄山上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便是青雲閣前、雲深不知處,他曾目睹南宮知秋一劍斬落老魔頭顱的場麵......
從那時起,少年便不知“害怕”二字如何寫就。
就算打不過,他還有一個幫手!
就算老和尚不出手幫他,他懷中還有符籙在身,在這裡他想跑路,這天下誰能攔得住他?
“你……”
上官若蘭咬碎了銀牙,卻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兩人僵持對峙之際,天音寺的老和尚突然開口,枯槁的手指指向蒼穹,歎了一聲:“看那裡。”
少女應聲抬頭望天。
隻見九天之上,三千道則所化的金色台階正在漸漸消散,道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雨灑落。
最終,隻剩下最後一道金階靜靜地懸於高空,承載著那位青衣老者的身軀。
如同一葉孤舟停在無垠的天河之上。
光芒萬丈的劍聖白離並指為劍,指向青天:“你以三千道藏為階登天......如此,你又拿什麼與我一戰?”
金老頭眼中無他,天地萬物在他眸中仿佛都已褪去顏色。
隻是喃喃低語,如同在跟千年前那位故去的摯友傾訴衷腸:“三千道藏儘出,於你不公……今日,我便用一則因果之道,作為一戰的基石。”
話音落下,風雲再起!
隻見狂風怒號,撕裂層雲!
海水洶湧,掀起百丈巨浪!
天地為之色變,日月為之無光!
眼前這一幕仿佛在警告世間所有人......因果從不落空,哪怕相隔了千年光陰。該來之時,任誰也擋不住那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輪回。
劍聖一時語塞,麵色微變。
就在千萬人屏息注視之下,九天之上的雲層深處,突然響起一聲錚錚的琴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