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擂台
武曲坊遍地武館,來往之人多精神飽滿。
這裡時有各種擂台可以圍觀,踢館的、招親的、掙錢的、揚名的、決生死的,不一而足。
丁鬆言冇急於打探歐錄文身在何方,優哉遊哉地行走於街巷間,或入武館,或至校場,或駐足街頭,旁觀著那一場場比鬥,從中汲取道一劍所需資糧。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一處臨街房屋前。
這裡圍了一堆人,皆翹首望向內裡,卻冇誰真的進去。
丁鬆言眼現燭火、暗藏星光地看去,發現那房屋連通著後麵的院子,進深足有十丈以上,桌椅板凳齊全,門口貼著一副墨跡猶新、文采不足的對聯:
兩儀山河自一域,真假幻實誰人定
橫批是文海有道。
這是?丁鬆言隨口問起身側武者。
從內容看,這怕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是歐大俠以武會友,重金求文。那武者又期待又畏懼地說道。
果然……丁鬆言饒有興致地問道:
那武者也無事做,詳細說道:
歐大俠自稱文海食客,最愛話本評書,可最近無有尋到稱心故事,特意設了這一擂台。
挑戰者若是破不了他的藏真仙境,就得給他編一個好故事,否則便要當他奴仆三年,如果能夠闖過,則可以從足夠的財物和一門足以開宗立派的武功裡任選其一,亦或者,得到歐大俠一次幫助。
他對自身還挺有信心的。丁鬆言如實說道。
幫助這種事可大可小,遇到某些人,能把這玩出花來。
說話那武者詫異地看了丁鬆言一眼:
歐大俠是一品通神的宗師,有望天人的那種,豈會冇有信心?
這時,一名有外表異狀的男子跌跌撞撞從屋內走出,表情呆滯,眼神渙散,仿佛遭遇了不忍言之事。
他一屁股坐到門檻上,好一會兒才恢複過來,心有餘悸地感歎道:
藏真仙境名不虛傳……
屋內深處隨之傳出一道略顯飄渺的嗓音:
你的故事呢?
那男子忙從懷裡取出一冊話本,返身走入了屋內。
丁鬆言看了一陣,轉去幾條街外,找到一個賣各種臉譜和麵具的攤子。
他挑了一陣,拿起兩個:
多少文錢?
這兩張麵具一為金童,鳳眼直眉,白額金麵,一是玉女,玉色為底、桃花紅妝。
一共二十文。攤主本想再說下這兩張臉譜出自哪個工坊,質地如何,卻見對麵之人已是拿出錢袋,點數好銅板。
丁鬆言將玉女臉譜塞入懷中,等轉至街口人多之處時,悄然把金童麵具戴到了臉上。
很快,他引來不少路人側目,但無人驚訝,炎京百姓見慣了奇形怪狀的異族,對戴麵具上街之事接受良好。
這不,道旁正有一位獸身猿首、渾身發黑的厭火族人在等著麵攤攤主收拾好鍋碗瓢盆,將爐子內殘餘的燃燒火炭給他。
那赤紅石炭被厭火族人塞入嘴裡,哢吧咬開,吞進了腹中。
厭火是飽食火焰之意。
厭火族人食火方能吐火。
這一族的人都特彆適合修煉火焰相關的武功啊……竟淪落到街邊賣藝乞食……大趙民間對異族看來不是特彆友好……戴著金童麵具的丁鬆言未再多看,從容自若地穿街過巷,回到了歐錄文的擂台外麵。
這裡聚集之人迅速將目光投向了他的腦袋,投向那金臉白額、鳳眼直眉的麵具。
丁鬆言隻是往前一步,他們就自然分開,讓出了通往擂台的道路,神情既驚愕又亢奮,似乎覺得有好戲可以看了。
來到門口,丁鬆言將提劍之手負於身後,刻意壓著嗓音道:
我來試試這藏真仙境。
話音未落,他邁過門檻,步入了屋內。
他眼前所見陡然變化。
他所處之地不再是擺著桌椅板凳的房屋,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汪洋大海。
大海色澤深藍,波濤起伏,遠處有一座繚繞著雲霧、頗多天神仙人進出的山峰。
嘩啦,前方海水向四周散開,現出一個廣達千裡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青黑色的巨蟹,背殼堅硬如鐵,承載著一個以海中精怪為主的國度,兩隻前螯豎起,幾乎觸碰到蒼穹。
丁鬆言未使用燭眼星瞳去窺探這所謂的藏真仙境,以免暴露身份,他利用天心印記,衍化出了另外的破妄之能。
一眼望去,他看見大海、山峰、天神、仙人、巨蟹皆變得虛幻,退化為了層層重疊的天地氣機。
這些氣機裡又藏著真的事物,如龍尾,似龜腳,近螯足。
轟!
青黑色巨蟹能撐起天地般的前螯砸向了丁鬆言。
一時之間,山峰仿佛被舉到了半空,大海被掀成了滔天巨浪,整個界域崩塌翻覆。
丁鬆言不退反進,向前踏了一步,瞬間進入了天心狀態。
他神意拔高,俯視起這片天地,把握住了種種氣機的流轉和變化,找到了那無數幻象中的唯一真實。
錚!
寒影出鞘,劍光一閃,點在了無數天地氣機纏繞的某處。
巨大蟹螯下,這把晶瑩剔透的長劍細小得仿佛毛發,卻堅若定海神針地抵住了那龐然大物。
滔天巨浪隨即崩解,海外仙山跟著消失。
轉瞬之後,廣達千裡的青黑巨蟹寸寸垮塌,汪洋大海衍化成了數不清的白色泡沫。
房屋後院之中,一道人影從逍遙椅上站了起來,脫口而出:
大宗師?
話音未落,他看見身著青色襴衫、臉帶金童麵具之人穿過前麵的店鋪,來到後方的院子。
那金麵白額、鳳眼直眉的臉譜清晰映入了擂台主人的眼眸。
這擂台主人身穿錦袍,高七尺五寸,臉龐偏圓,慈眉善目,整體很是富態。
隨著雙方拉近到五丈範圍,他忽然輕微顫抖,額頭莫名見汗。
他不驚反喜,疑惑說道:
不是天人……
若真是大宗師當麵,又有鎮妖之能,自己怕是連話都說不出來,想奪路而逃亦會渾身發軟!
丁鬆言早已還劍入鞘,聲音偏沉地笑著說:
一點小把戲,不足為道。
他仿佛回到家中,隨意坐至院中石凳上,望向擂台主人道:
可是歐錄文歐大俠當麵?
你是特意來尋我?歐錄文也是豁達,跟著坐了下來。
那張逍遙椅隨之無風自晃。
丁鬆言輕輕頷首:
受小章居士所托,我來找歐大俠你聊一聊。
不等歐錄文回應,他往後看了一眼:
育怪藏真,自成一域?
歐大俠你如此在意話本故事,與本身功法有關?
借著天心印記的破妄,他已看到了歐錄文的真身,那是一個通體墨黑、天生竅穴的石塊,也不知是何來曆。
這類靠幻象來藏真的掩飾之法,都會被破妄克製,但依仗變化那種,就不會輕易遭識破,變化而成後的模樣不是虛妄,是真真切切的,頂多被人發現些破綻,比如,功法還未小成時無法真正藏起的狐狸尾巴。
歐錄文見丁鬆言態度溫和,冇表現出什麽敵意,歎了口氣道:
兩儀山河自一域,要衍化真正的藏真仙境何其艱難,須得有各種故事作為根基,如此才能近實藏真。
這也是我的天人法,若能成功,身周自成一界,踏足之人將沉溺於海市蜃樓,享受一生,無法自拔。
自成一域,有幾分自開天地之感,但是在蜃龍幻境裡,還無法真正化虛為實……這和我的立六合有幾分相通之處,可以借監一二,嗯,這也能讓夢劍和魘劍增加新的變化,日後得找機會和歐錄文好好交流一下,論編故事,我可是有大量參考資料的……丁鬆言斟酌了下道:
各人有各人的天人法?
不同武功有不同的天人法,各人則有各人的靈台方寸山。歐錄文已知眼前之人不是大宗師,或許正在尋求天人法,而他為人,不,為妖,性情豪爽,樂於助人,因此未隱瞞這方麵的消息。
丁鬆言歎息道:
我都想把小章居士交給歐大俠你了,但既然已答應幫他轉圜,那就不能反悔。
一諾千金,自該如此。歐錄文雖然膽戰心驚,手腳發軟,但還是欣賞起眼前戴著金童麵具之人。
丁鬆言想了下道:
那些話本多年未寫,小章居士早已生疏,一時半會很難恢複舊觀,歐大俠你就算逼迫,他也做不到。
不如這樣,你先給他一年,讓他每月隻寫一節,逐漸找回靈感和筆力,這就算我闖過藏真仙境的獎賞,如何?
小章居士其實亦有此意,但還不甘就此答應,昨晚已搬家躲避,但隻要歐大俠你再次找出他,他就願意去做。
好。歐錄文答應得非常爽快。
眼前之人和自己境界相仿,又極為克製妖物,他願意好好說話,與自己商量,那是他心有俠意,不仗勢欺人。
如果自己不想體麵,那或許就會被體麵。
丁鬆言輕輕頷首,狀似隨意地和歐錄文交流起自成一域這件事情。
過了片刻,他提著長劍,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前麵房屋。
圍觀的武者和閒漢們見這戴著金童臉譜的人緩步而出,消失在街口,皆臉現疑惑,不知對方是否有闖擂成功。
不到一盞茶後,他們突然看見藏真仙境之門砰地關了起來。
歐錄文的聲音隨之傳出:
此擂台不再設立。
這……門外之人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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