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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026-08-19 作者: 綠豆紅湯

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獸蟲蟻,脫毛的脫毛,出穴的出穴,紛紛對這個時令做出反應。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腫的皮毛厚襖終於脫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複捶洗。

蜿蜒的長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裡,水紋化為明鏡,刺得人睜不開眼。

河麵上烏黑的扁舟,穿梭在萬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漁網高高拋起,唰的一聲,穿透魚鱗般的水波落進黃河中不見了。

船棹劃破水麵,拖著漁網極力遠去。

河麵繁忙,兩岸不歇。

黃河南岸,混著水聲的搗衣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小妹,小妹……”

聽到熟悉的聲音,傅如意頭也不回地應一聲:“在這兒。”

傅圓冇看見人,他循聲張望著高聲喊:“家中來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動作一頓,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聲鈍響。

“如意,你家誰來了?”幾步外,同在洗衣的婦人隨口問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悶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鏡,嘴上卻說:“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說罷,她動作飛快地拎起最後一件夾衣扔進河水裡,又揮起棒槌胡亂捶幾下,將水擰乾,丟進竹筐裡起身就走。

傅圓走近了,他伸手接過濕漉漉還在滴水的衣筐,覷著小妹的臉色,小聲說:“是王二郎來了。”

“來這麼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見河對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還拎著一個大豬頭。”一道打趣的聲音由遠及近,拎著醃菜壇子的年輕婦人笑眯眯地路過。

傅如意麵無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間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順著手指躥進心頭,她低頭看了看,兩隻手凍得通紅。

春天已到尾聲,但黃河的河水還浸著冰雪的寒意。

*

半個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纖保媒。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門說媒,這已經是第三回,也是第三個媒人。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時是魏姥接生的,礙於對方的麵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勸、村裡的流言蜚語,傅如意點了頭,於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認識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識,也可以稱之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陽縣西北邊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臨黃河,與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黃河水麵廣闊,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處於汛期,時不時無情地捎走兩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兩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黃河裡尋出息,於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裡不僅有野果子和鳥蛋,還遍布王公貴族的墳墓,墳前擺放的祭品對於衣不蔽體食不飽腹的鄉下孩子來說,是魂牽夢縈的珍饈佳肴。

災荒年間,能在墳前搶到一碗蒸雞,那會是鄉下人家一年裡唯一的一道葷食,一碟蜜蒸糕要從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時也時常上山偷拿祭品帶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腳下,借著地理位置的便利和靈活的身手,次次滿載而歸,可謂是賊不走空。但賊有吃肉的時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時候,除了遭守墓人驅攆,為了爭搶祭品,同村的賊手會互毆,也會跟鄰村的賊手互毆。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過,那次是為了搶奪一座新墳前供奉的豬頭,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們打起來了。傅如意對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橫流,眼睛青紫,作為反擊,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後豬頭冇搶到,王二郎還被他娘拽著找上傅家,讓傅家賠償。

-

“如意回來了。”魏姥坐在簷下,一眼看見拎著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聞聲,立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對上,他紅著臉露出一個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樣子刺得打個寒顫,匆忙移開目光,目光下移,看見了木盆裡的黑豬頭。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飯了,我來接你和魏姥過去吃飯。”王二郎說。

“你換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著了,彆磨蹭。”傅母楊秀姑出聲。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為了一個冇吃到嘴的豬頭,她挨了一頓毒打,還賠給王家十鬥麥子,那個冬天,一家人勒著褲腰帶過。今日他拿來一個豬頭,要領走傅家的小女兒,真讓人氣不順。

傅如意心生膈應,越想悔意越重,她丟下棒槌,繃著臉離開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臉子,隻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後院,聞到濃鬱的蠟油味,傅如意的神色鬆懈下來,她推門走進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來。

一個月前,她滿二十一歲了,也在北魏待滿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遷都洛陽前,她一直不熱衷婚嫁之事,隻因為這一二十年,為了讓自己和家人吃飽穿暖,她已經拚儘全力,無力再撫養後代。

然而在三年前,隨著北魏皇帝遷都洛陽,均田令得以在洛陽一帶推行,政令有雲,女子婚嫁後可得二十畝露田,生子後可得一畝宅地。

二十畝田地和一畝宅地,隻要她不死,永遠是她名下的財產,傅如意心動了。

傅家成分複雜,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喪妻喪夫,二人各帶兩個孩子搭夥過日子,還又生下兩個孩子。在這個家,傅如意有三個兄長兩個姊姊,隻有傅圓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兩口一個五十有六,一個五十有四,皆蓬頭曆齒,有風燭殘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慮待父母去世後,她落腳何處,這個小院能容她長住?冇了天然的依仗,她在這個家還能說一不二?

靈魂來到封建朝代,傅如意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鄉隨俗,為了傍身問題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撓到了她的癢處,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畝田地和屬於她的宅地。

從實際考慮,傅如意摒棄虛浮的想象,她列出幾條利於生存的條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須身強力壯,熟知農事,還肯舍下力氣賣力乾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樣任勞任怨。

挑挑揀揀三年,摒棄舊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輕快的腳步打斷傅如意的沉思,她回頭看去,傅圓的大女兒站在門外。

“姑,阿婆讓我來問,豬頭能不能醃。”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這是問她婚事能不能成,豬頭要不要還。

“醃吧。”傅如意沉思兩瞬,有了決斷。

“門給我關上,我要換衣裳。”她說。

吱呀一聲,門關了,輕快的腳步跑遠了。

-

躊躇不定的腳步踏進柵欄小院,一個金發小郎從茅草屋裡跑出來,看見院內站的人,他大叫一聲扭身鑽進屋,“阿母,阿母,打死我們小羊的壞人來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聲。

一個臀圓腰粗的健壯女人麵帶警惕地走出來,看見人,她拿起牆邊的掃帚作勢趕人。

“不用你趕,我自己會走。”王母退了兩步,她知道這個鮮卑女人不通漢話,隻跟那個金發小郎說:“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發小郎下意識往院外看。

王母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冇看見人,她便知道了,說:“你阿叔要是回來了,你跟他說,今天太陽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門。隻要他今天不出門,我改天賠你們一隻小羊。”

“真的?”金發小郎問。

“真的。”王母敷衍地點頭,“你記得把話說給你家大人聽。”

金發小郎立馬把話轉達給他阿母,女人聞言,嘴角露出一抹壞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婦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來。”女人用鮮卑話說。

……

路邊草叢裡的露水被蒸發殆儘時,傅如意扶著魏姥走下浮橋,跟著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兩個小孩騎在一棵大榆樹上,看見路的儘頭出現三個人影,兩個小孩迅速溜下樹往村裡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來了,也把嬸母帶回來了。”

一垛麥垛後,一抹淺金色的發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後,一個金發碧眼的男子被一個女人推出院門,女人笑眯眯地打量著他,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吐露口風,讓他去河邊賒一條魚。

樓照水滿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愛吃魚,怎麼突然要賒條魚?但經不住他大嫂催,隻得去了。

王二郎帶著傅如意踏進平河屯,他高興地說:“拐過彎就能看見……”

未儘的話在看見拐角處出現的貌美男子時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見了,她怔愣住,這……這男人似乎是憑空出現,讓她不由懷疑自己是在白日做夢。

樓照水這時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遲疑兩瞬,在王二郎忌憚又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過去。

日光太盛,曬得傅如意頭暈目眩,她見過鮮卑人,但眼前這樣的她冇見過,這男人體型高大,發色金黃,皮膚白皙,高鼻深目,眼眸還是灰藍色,如霧裡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誤會了,他看向她時含情脈脈,一雙藍眸潤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從何時開始盯著傅如意,在樓照水靠近時,他氣勢洶洶地大叫一聲:“給我滾遠點!”

樓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這才勾起嘴角滿意離去。

魏姥回過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側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著老眼說:“這男子長得真俊,我一個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不要臉的索虜。”王二郎氣得臉紅脖子粗,他覷著傅如意,明晃晃地陰陽:“哪個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餓死。”

傅如意回過神,她捂住砰砰亂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悶氣,續上之前的話:“拐過彎就看到我家了。”

拐過彎看到的不止是王家,還有隔壁的樓家,金發小郎踮著腳在自家門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氣,“你們兩家是鄰居?”

王二郎氣得牙都要咬斷了,冇有心情回話。

“你們兩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許不對勁,她盯著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頭一回發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曉傅如意聰明,也看中了她的聰明,但今日頭一次厭惡起她的聰明。

傅如意看他不吭聲,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自顧自地繼續問:“什麼時候的事?你不說也行,我明天讓我兄長來打聽。”

“去年九月,在你第二次拒絕我之後,我娘托人給我說了另一門親事。”王二郎不得不老實交代,想起這件事,他一張黑臉越發的黑。

傅如意像是看不懂臉色,直直地問:“那個女子在見到剛剛那個鮮卑人後就悔口不答應了?對了,那人是鮮卑人還是胡人?他叫啥?成親了嗎?”

王二郎瞪她,“你也想悔婚?”

傅如意笑了,“王二郎,你我之間可冇定下婚事,我還冇點頭答應。”

“你阿娘已經收了我家送的豬頭。”

“收了豬頭就是訂婚了?呸!我這就回去拿來還你。”傅如意冷下臉,見王二郎麵露訕意,伸手意圖拉她,她退後一步,越發高聲罵:“王二郎,你腦子被豬啃了?還是長了個豬腦子?我就冇見過相看時給女方送豬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死人了,你要上門下豬頭祭。”

“我這不是想著你因為十年前那個豬頭一直記恨我……你敢說你冇記恨我?”王二郎急頭白臉地解釋,從那事之後,十年了,傅如意每逢看到他,不是衝他翻白眼就是撂臉子,臊得他不敢在她麵前高聲說話。

傅如意懶得解釋,她不再搭理,轉身就要走。

“哎呦,姑奶奶啊!”魏姥拉住傅如意,她低聲勸:“如意,你二十出頭了,不是小女娃,彆鬨氣胡來,這都走到家門口了怎能匆匆走了。為了旁的男人起幾句爭執就要一拍兩散,日後豈不是遭人罵?”

王家的人發現這邊不對勁,一家人都跑了出來。

“聽老婆子的,好歹進去坐坐。”魏姥緊緊攥住傅如意的手,低聲道:“好歹給老婆子一個麵子。”

“我都給你好幾回麵子了。”傅如意定住腳不動,她個子高力氣大,她不想動魏姥根本拉不動。聽見腳步聲漸近,她垂下頭小聲說:“魏姥,我再給你一個麵子,你欠我一個人情。”

“我給你們說和好事,到頭來還倒欠一個人情?”魏姥算是開眼了。

傅如意作勢要走。

“行行行。”魏姥妥協了,她心想過了今日,她再也不當媒人了,真是吃力不討好。

傅如意立馬卸了力道,順著魏姥的力道去跟王家人打招呼。

王家人看傅如意的態度好了起來,也不去問發生了什麼事,先把人迎進門,免得讓外人看笑話。

等到了端菜的時候,王母才從王二郎口中得知他們路遇樓照水的事,她恨得幾欲吐血,衝著西邊咒罵:“殺千刀的賊子,他們的小娘嫂子還不夠他們睡的,還腆著臉在外勾搭旁人的媳婦!老天不開眼,怎讓一幫胡虜占了中原……”

“要死了!”王父快步進來低斥一聲,“你活夠了?”

王母連帶也恨上了他,“要不是你急著向胡虜示好,哪會鬨出這些惡心人的事?”

王父看向王二郎,王二郎將路上的事又敘述一遍。

王父眯了眯眼,還不等他做出決定,外麵突然鬨了起來,他趕忙出門,見傅如意闊步往外走,忙問:“這是咋了?”

“王叔,這門親事就此罷了,此後不要再提,晚輩這就回去拿了豬頭送來。”傅如意冷著臉,她伸手指向王大郎,氣憤地說:“我這才知道,你們再三向我家求娶,原來是圖我手上的蠟燭方子。我今日坦誠相告,傅家做蠟燭的方子不會帶到婆家。”

拒絕的話說出口,傅如意頓感渾身一輕,她是吃不了依靠彆人的這碗飯了。

“如意……”王二郎急著挽留。

“閉嘴!”王父嗬斥王二郎,他看向大兒子,見對方麵露難色,他就知道這是中計了,他大兒子不會這麼莽撞,再心急也不會在今天這個場合問起這檔子事。

也好,傅家小女有了悔意,用這個由頭鬨掰,總比以看上隔壁鄰居的男色拒絕他兒子的說法體麵。

“傅家小女,你今日出了我王家的門,我王家人不會再登門求娶,你考慮清楚,可彆後悔。”王父提醒。

傅如意瞥王二郎一眼,又朝西看一眼。不行不行,兩家住得太近了,那個貌美的鮮卑男人日日在她眼前晃,恐怕會像北邙山上的祭品一樣,勾得她日思夜想,最後引得她伸出賊手,紅杏出牆。

“我家不靠賣蠟燭也能吃飽穿暖,我向你保證。”王二郎麵帶央求地盯著傅如意。

“叨擾了。”傅如意一抱拳,抬腳走出王家的門。

魏姥長歎一聲,婚事不成,她這個媒人也冇必要再待下去,隻能跟著傅如意的步子出門。

傅如意站在路上望著西邊的樓家,樓家小院的柵欄紮得稀疏,她能清晰地看見院內走動的身影。

“真看上他了?”魏姥走過來。

傅如意妥協般的長歎一聲,“他實在美貌。”

“皮相不當吃不當穿的。”

傅如意隔著柵欄跟那男人對視,能撈到這般美色,配得上她再世為人的神奇經曆。

“魏姥,我是你接生的,我們之間有天大的緣分,你再幫我一回,幫我把這門親事做成了。”一事不勞二主,傅如意打起魏姥的主意,她盤算著手裡的錢帛,許諾道:“事成後,我以一羊酬謝。”

魏姥當即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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