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老師,還有其他藥麼?
聽完伊文的回答,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學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有些意外。
蒙斯教授的表情卻很平淡,隻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一個本該如此的事實。
“不錯,坐下吧。”
伊文坐了回去。
椅子吱嘎一聲,前排那個梳偏分的學生又回頭瞥了他一眼,這次冇笑。
蒙斯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一行字,粉筆敲擊板麵的聲音乾脆利落。
他放下粉筆,麵向全班。
“門捷列夫周期表以何為序?同一主族元素性質為何遞變?以鹵族為例說明。”
教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四十個人又是集體患上了某種選擇性失聰,目光紛紛下移,盯著課本、桌麵、自己的手指甲,盯著一切不是蒙斯教授的東西。
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醞釀著一聲即將爆發的怒斥。
然後那隻枯瘦的手掌又舉了起來。
“我……會。”
蒙斯的目光越過人頭,落在最後排那個角落裡。
他停頓了半秒,點了點頭。
“阿卡姆,告訴他們。”
伊文第二次站了起來。
“先生,周期表以原子量為序排列,將性質相似者歸入同一直欄,即族。”
“鹵族自氟至碘,原子量遞增,原子體積增大,電負性遞減,反應活性遞減。
氟最活潑,能直接與水、氫劇烈反應;氯次之,碘最溫和。”
“同時,其氫化物酸性由HF至HI遞增,銀鹽溶解度依次降低。
AgF可溶,AgCl、AgBr、AgI依次難溶,沉澱顏色逐漸加深。”
蒙斯的眉頭微微一挑。
那張因為常年板著而布滿深紋的老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哦?”他摘下眼鏡,用馬甲下擺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像是要確認冇認錯人。
“還能跨性質串聯,從活性講到酸性再講到溶解度。
說明是真理解了,不是死記硬背。”
他點了點頭,語氣比之前柔和了那麼一兩度。
“很不錯,阿卡姆。”
如果說第一題是一個底層學生想要跨越階級所應儘的本分,是把該做的作業做了、該背的東西背了,那麼第二題的回答已經超出了本分的範疇。
那種將不同知識點信手拈來、彼此勾連的能力,不是靠死記硬背能偽裝出來的。
但教室裡其他學生的臉上並冇有佩服的神色。
更多的是譏諷,是蔑視,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優越感的冷笑。
那些目光的含義很明顯,幾乎可以直接翻譯成文字:這白癡,得了梅毒之後走投無路,冇了朋友,冇了社交,就隻能孤零零地啃書本了。
蒙斯注意到了那些眼神。
老先生冷哼了一聲,鏡片後麵的目光掃過幾張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嘲弄麵孔,但他什麼也冇多說。
在這所大學裡,有些東西比化學方程式更難改變。
他轉身麵向黑板,拿起一截新粉筆。
“現在我們講今天的課程。汞化合物。”
粉筆落在黑板上,開始書寫。
上午的四節課像一列滿載的貨運列車,轟隆隆地碾過去了。
夜鬼魔藥完全吸收,體質來到了0.701。
【檢測到健康狀況進一步回複,精神得到自然恢複。】
【精神+0.2】
伊文立刻明白了。
“看來精神到1之前,都不需要額外提升,是可以隨著健康狀況一起恢複的。”
中午十二點,最後一節數學課的鈴聲響起,伊文收拾好寫得滿滿當當的筆記本,和課本一起塞進帆布書包,扣上搭扣,背上肩膀,往食堂走去。
他之前中午是不吃飯的。
五美分的早餐和電車費,已經是一天中最大的開銷,午飯能省就省,餓到下午四點回家再說。
畢竟因為試藥,讓他本就食欲不振,冇有太多進食的欲望。
但現在不行了。
夜鬼魔藥正在消化,身體正在重建,這台鍋爐需要燃料。
他能感覺到胃在叫,不再是那種習慣性的空虛感,是一種真實的、急切的、來自細胞深處的饑餓。
食堂位於校園後方一棟兩層紅磚樓的一樓,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長條形的大廳,天花板很高,吊著幾盞鑄鐵枝形燈架。
靠牆一側是取餐台,穿白圍裙的廚工站在蒸汽後麵,用大勺往盤子裡舀東西。
空氣中彌漫著煮豆子、烤麵包和黃油的混合氣味。
伊文在取餐台前站了很久,目光在價目板上反複掃了三遍,最後咬著牙花了十一美分,點了一份對他而言堪稱奢侈的午餐。
一塊黑麵包。一小方黃油。一碗熱豆湯。一杯牛奶。一個番茄。
十一美分。
夠他之前吃兩天的了。
他端著餐盤轉身的時候,注意到周圍的人群像水遇到了石頭一樣自動分開了。
梅毒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
四天前體育課上的那一幕,經過四十張嘴的傳播和加工,大概已經被演繹成了幾十種駭人聽聞的版本。
他所過之處,學生們紛紛側身避讓,有人甚至端起餐盤換了位置,動作誇張得像是在躲避瘟疫患者。
身後留下一陣壓低了聲音的嗤笑,像蒼蠅繞著腐肉打轉的嗡嗡聲。
伊文倒也樂得清靜。
他找了一張角落裡的空桌子坐下來,四周三張桌子都冇人,方圓兩米之內屬於他的私人領地。
他把餐盤放好,先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是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膻味和微微的甜。
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他幾乎能感覺到身體在貪婪地吸收其中的每一克蛋白質、每一滴脂肪、每一毫克鈣。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乾裂的土地遇到了第一場春雨,每一個細胞都在張開嘴。
他把黃油抹在黑麵包上,一口麵包一口豆湯,吃得專注而安靜。
番茄是最後吃的,咬開皮的瞬間,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那股鮮活的味道讓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一下。
就在伊文吃得正高興的時候,對麵的椅子被人拉開了。
一股高檔男士香水的氣味先於人到達,檀木和佛手柑的調子,和食堂裡廉價黃油的味道格格不入。
一個消瘦的身影坐了下來,把餐盤輕輕放在桌麵上,動作精確而克製,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外麵穿著一件深色的大兜帽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風衣下麵是一件裁剪考究的純棉襯衫,外套黑色羊毛馬甲,馬甲口袋裡露出一截銀質懷表鏈。
腰帶是純牛皮的,銅扣擦得鋥亮。
皮鞋更不用說,那種光澤不是靠鞋油能堆出來的,是好皮料本身的質感。
兜帽摘下,一頭花白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向後梳得服帖。
黑框眼鏡架在一張瘦削蒼白的臉上,鏡片後麵是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顏色淡得近乎透明,很特彆。
伊文的生物學老師。
給他夜鬼魔藥的人:普利斯教授,一名看上去50歲出頭的英俊紳士。
據說他年輕時受過某種嚴重的傷,此後身體便一直需要藥物維持,皮膚也變得不能暴露在陽光下。
所以他常年穿著那件兜帽風衣,授課時拉緊窗簾,實驗室的燈永遠調到最暗。
學生們私下叫他“蝙蝠”,當然冇人敢當麵說。
“藥吃了嗎?”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
聲音低沉而冷淡,像是在核實一項實驗數據。
伊文放下手裡的麵包,點了點頭:“吃了,老師。”
普利斯打量著他。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微微眯起,目光從伊文的臉掃到脖頸,再到露出袖口的手腕,
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要把他的皮膚一層一層地揭開來看裡麵的東西。
“狀態似乎不錯。”
伊文的表情亮了一下:“老師,我昨天吃完之後,立刻就感覺身體變強了。”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感謝您,教授。”
普利斯冷淡地嗯了一聲,拿起自己餐盤裡的叉子,切下一小塊煎魚,送進嘴裡,優雅且從容。
“有什麼副作用?”
伊文想了想,斟酌著措辭:“一陣頭暈目眩,然後低血糖,再然後感覺肌肉有些發脹。
除此之外,就冇什麼其他感覺了。”
普利斯的咀嚼動作停了半拍,然後繼續。
他點了點頭。
“嗯。繼續吃,一天一次,持續四天。”
伊文猶豫了一下,壓得更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老師,還有其他藥物麼?”
他看著普利斯的眼睛,儘量讓自己顯得真誠而急切:“隻要能讓我變得健康一點,我願意全力配合您的實驗。”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表演出來的局促:
“吃了您給的藥之後,我感覺大半天精神都變好了,更自信了。
我甚至不太在乎其他人對我的評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