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我好想你
交流會結束後,司機送賀忱洲離開。
他喝了酒,手支著下頜,靠在座椅上,似醒酒,似沉思。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開出一小段路,司機忽然放慢車速,愕然道:“那不是施小姐嗎?”
賀忱洲抬頭看向窗外。
施林染摔倒在人行道邊,雙手撐地,正試著起身,可渾身一晃,又跌了回去。
包甩在一邊,高跟鞋掉了一隻,整個人狼狽得很。
賀忱洲出聲:“停車。”
車子靠邊停下。
他穿過馬路走向施林染。
“林染。”
孟韞的呼吸在黑暗裡陡然一滯,賀忱洲的吻卻冇落下來,隻是停在咫尺之間,溫熱的鼻息拂過她唇線,像一縷試探的風。她指尖掐進他後背的襯衫布料裡,指節微微泛白,心跳撞得耳膜發疼——不是怕,是久彆重逢般的戰栗,是明知懸崖卻仍縱身躍下的篤定。
他忽然低笑一聲,喉結在她頸側輕輕滾動:“你剛才喊我什麼?”
“好老公……”她聲音發軟,尾音微顫,帶著未散的鼻音。
“再叫一遍。”
“好老公。”她順從地重複,氣息滾燙。
這一次他終於吻下來,不是試探,不是克製,是沉甸甸的、近乎懲罰式的攫取。唇齒相抵的瞬間,孟韞眼尾倏地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滑進鬢角。她冇躲,反而更用力地攀住他肩胛骨凸起的線條,舌尖主動迎上去,笨拙而虔誠,像要把這三年裡所有冇能說出口的歉意、所有不敢觸碰的想念、所有獨自吞咽的驚惶,都化在這一個吻裡還給他。
賀忱洲的動作頓了半秒。他抬手,拇指重重擦過她濕潤的眼尾,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然後他重新覆上來,吻漸漸變了質地——不再洶湧,轉為綿長,像海潮退去後留下的細密濕痕,一遍遍舔舐她顫抖的唇瓣,又沿著下頜線緩慢下移,停在鎖骨凹陷處,輕輕吮了一下。孟韞渾身一抖,腳趾蜷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皮肉裡。
“忱洲……”她喘著氣,聲音啞得不成調,“彆……彆在這兒……”
他冇應聲,隻是將她打橫抱起,腳步沉穩走向浴室。水聲嘩然響起,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蒸騰起一片朦朧水汽。他替她褪去睡裙,指尖劃過她腰側新添的一道淺淡妊娠紋——那是賀祈出生後留下的印記,他每次撫摸都格外輕柔,像對待易碎的薄胎瓷。孟韞垂眸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在氤氳水汽裡微微顫動,心口被一種巨大而酸楚的溫柔填滿。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摩挲他下頜硬朗的線條:“你瘦了。”
賀忱洲抬眼看她,水珠順著他濃黑的眉骨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忙。”
“忙到連自己都顧不上?”
他喉結上下滑動,忽然低頭,含住她胸前一點嫣紅。孟韞倒抽一口冷氣,手指猛地插進他濕透的黑發裡,指腹蹭過他後頸突起的骨節。他動作很慢,耐心得近乎折磨,舌尖卷著那點柔軟反複碾磨,直到她渾身發軟,膝蓋發顫,才抬眸看她:“你記得我上次為你哭,是什麼時候?”
孟韞怔住。記憶翻湧——是三年前,她攥著那張偽造的離婚證衝出賀宅,暴雨傾盆,她站在街口回望,看見他撐傘立在玄關台階上,身影被雨幕割得模糊不清。她冇看見他流淚,隻看見他右手死死攥著傘柄,指節青白如骨,傘麵劇烈晃動,像隨時會被風吹折。
“不記得了。”她聲音發虛。
他忽然笑了,那笑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那天我跪在書房地板上,用碎玻璃片劃了左手小指三道口子。血流得太多,王媽嚇得報了急救。”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深潭,“不是為了讓你心疼。是怕自己忍不住追出去,把你拖回來,鎖在屋裡,一輩子不許你再踏出大門一步。”
孟韞渾身血液驟然凍結,又轟然炸開。她想說話,喉嚨卻被堵得嚴嚴實實,隻能死死盯著他左手指腹——那裡果然有一道細長、顏色略深的舊疤,像一道沉默的契約,刻在皮肉之下。
“所以,”他指尖蘸著溫水,在她小腹畫了個圈,聲音低啞下去,“彆再說分居的話。我不信你舍不得我,更不信你舍得讓賀祈,以後隻能在視頻裡叫我一聲‘爸爸’。”
孟韞眼眶徹底紅透,淚水大顆滾落,混著熱水淌進嘴角,鹹澀得發苦。她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住他汗濕的胸膛,肩膀無法抑製地聳動:“我信……我信你。我信你不會放我走,信你永遠會接住我……可我也怕啊忱洲,怕小祈的疹子越拖越重,怕他夜裡哭醒找媽媽找不到,怕你一個人在海城開會到淩晨,胃病又犯了冇人煮薑湯……我什麼都怕,可最怕的,是你覺得我動搖了。”
賀忱洲長久地沉默著。水流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變得格外清晰,嘩啦,嘩啦,像某種固執的節拍。他抬起她的臉,拇指抹去她滿臉的淚,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然後他彎腰,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那就一起扛。”
“嗯?”
“南都的公寓我讓廖修源重新裝修過了,加裝了全屋新風和恒溫係統,過敏原過濾率99.9%。”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釘子,穩穩楔進她慌亂的心跳裡,“海城這邊,我已向總部申請,把國際貿易主席辦公室遷至南都臨時辦公點。每周三、五,我飛過去。若遇緊急會議,視頻接入我的私人加密頻道,確保不耽誤任何進度。”
孟韞瞪大眼睛:“可……可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他截斷她,指腹緩緩撫過她眼角,“從來就不是堆在文件櫃裡的合同,也不是鑲在牆上那塊主席銘牌。是我的太太,是我兒子發燒時燒得滾燙的小手,是我回家推開門,廚房飄出你燉湯的香氣。”他停頓片刻,聲音沉下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孟韞,我不是賀雲川。我不會把愛變成牢籠,更不會拿犧牲換所謂‘成全’。我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齊齊,活生生地站在我麵前。少一個,都不算數。”
孟韞再也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眼淚簌簌掉在他手背上。他低頭吻去那些鹹澀,吻得極儘溫柔,仿佛她是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水汽彌漫中,他將她抵在冰涼的瓷磚牆上,手掌托住她後頸,指腹摩挲著她頸側細微的搏動。孟韞仰起頭,任由他吻遍她的眼睫、鼻尖、唇角,最後深深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像確認她真實存在。
“今晚不分開。”他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灼人的熱度,“明早也不分。”
孟韞環住他汗濕的脖頸,臉頰貼著他滾燙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嗯……不分開。”
他低笑,胸腔震動傳至她全身。那隻托著她後頸的手緩緩下滑,掌心貼上她微涼的脊背,一寸寸向上,撫平她緊繃的肌肉。水聲潺潺,熱氣蒸騰,世界縮成這方寸之地,隻剩下彼此交纏的呼吸與心跳。他吻著她鎖骨下方小小的凹陷,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是在哪裡?”
孟韞耳根瞬間燒紅,指尖無意識摳著他後背的肌肉:“……公司天台。”
“對。”他吻了吻她耳垂,氣息灼熱,“那天你穿著米白色西裝裙,高跟鞋跟斷了,差點摔下去。我接住你,你手裡還攥著一份給我的企劃案,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低笑,“你當時罵我,說賀總這麼喜歡英雄救美,不如把預算多批兩百萬。”
孟韞也跟著笑,眼淚卻止不住:“你還記那麼清?”
“每一秒都記得。”他聲音沉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你罵我的樣子,你眼裡亮著的光,你攥著紙的手指關節發白……都記得。”他抬眸,水汽氤氳中,那雙眼睛黑得驚人,盛著她小小的、狼狽又鮮活的倒影,“孟韞,我這輩子最清醒的時刻,就是決定娶你那天。最失控的時刻,也是你轉身離開那天。但最踏實的時刻……”他頓了頓,指尖緩緩描摹她眉骨的弧度,“是你現在,抱著我的時候。”
孟韞喉頭哽咽,忽然踮起腳,用儘全身力氣吻住他。這個吻冇有技巧,隻有傾瀉而出的、近乎悲壯的依戀。賀忱洲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喟歎,手臂驟然收緊,將她揉進自己滾燙的懷抱裡,仿佛要將這具身體、這顆心、這三年錯過的光陰,儘數嵌入自己的骨血。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賀祈不知何時醒了,正趴在嬰兒床欄杆上,小臉皺巴巴的,嘴裡咿咿呀呀,口水順著下巴滴答落下。孟韞剛睜開眼,就看見賀忱洲側躺在她身邊,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正用指尖輕輕戳賀祈的臉頰。賀祈立刻咧開冇牙的小嘴,咯咯笑出聲,小手胡亂揮舞,一把抓住賀忱洲的手指,攥得死緊。
賀忱洲冇抽回手,任由兒子攥著,目光卻落在孟韞臉上,晨光為他輪廓鍍上柔和的金邊,眼神清亮,昨夜的陰霾消散得乾乾淨淨。他俯身,在她額角落下輕如羽毛的一吻:“早安,太太。”
孟韞笑著回吻他嘴角:“早安。”
賀忱洲起身,單手輕鬆撈起賀祈,把他舉到眼前,鼻尖抵著鼻尖:“臭小子,昨晚偷聽爸媽講話,是不是?”
賀祈咯咯笑得更歡,小腳丫蹬著空氣,口水星星點點濺在賀忱洲睡衣上。孟韞笑著坐起身,伸手接過孩子,指尖拂過賀祈背上新冒出的幾顆小紅疹子,心口微微發緊。但這一次,她冇再慌亂。她抱著賀祈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照亮賀祈烏黑發亮的眼睛,也照亮他背上那些細小的、頑強的紅點。
“媽咪?”賀祈忽然含糊地吐出兩個音節,小手努力指向窗外。
孟韞心頭巨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賀忱洲:“他……他剛才叫媽咪了?”
賀忱洲快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將母子倆籠在懷裡,目光灼灼地看著賀祈:“再叫一聲?”
賀祈歪著小腦袋,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忽然又脆生生地喊:“媽——咪!”
孟韞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緊緊抱住賀祈,把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頂,肩膀劇烈起伏。賀忱洲伸手,寬厚的手掌覆蓋在她顫抖的肩頭,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賀祈的背,聲音低沉而篤定:“聽到了?他在告訴你,彆怕。我們一起,慢慢來。”
窗外,海城初升的朝陽正奮力掙脫雲層,萬丈光芒刺破薄霧,慷慨潑灑。樓下傳來王媽修剪花草的窸窣聲,遠處隱約有海浪輕拍礁石的節奏。孟韞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望向賀忱洲。他正低頭凝視著賀祈,側臉線條溫柔而堅毅,晨光勾勒出他下頜清晰的弧度,也映亮了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名為“家”的平靜。
她忽然明白了紀寧最後那個淒苦笑容的含義——那不是絕望,而是將全部生命燃儘後,交付給所愛之人的、最後一枚火種。而此刻,她懷裡的孩子,她身邊的男人,他們共同構成的、正在呼吸的日常,才是比任何烈焰都更恒久、更滾燙的真實。
賀忱洲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她。四目相對,無需言語。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度與力量。
孟韞將賀祈往懷裡摟得更緊些,另一隻手,堅定地、毫不猶豫地,落進他寬厚溫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