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會議與嚴峻的現狀
雖然這場會議藏了一些不算私心的私心,但本質上還是為了調動聯軍內部的積極性。
羅德和拜倫都很清楚,如今布萊庫人正在逐步將人口潛力轉化為另類的戰爭潛力。
血怒詛咒的可怕是毋庸置疑的。
會議召開時,拜倫伯爵正神情嚴肅地站在大帳內,
那張粗糙的原木長桌旁已經圍滿了人,懸掛在橫梁上的油燈是這裡的唯一照明物,它所釋放出的光線,在眾人臉上映出不一的神色。
喬舒亞·霍華德站在了拜倫伯爵的左手邊,他遵循羅伊斯大公的命令,堅決地服從並擁護著伯爵。
他的大光頭正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起油亮的光。
隻見喬舒亞雙手抱胸,神態看起來十分放鬆,這次南域出了大力氣來響應動員,並冇有太多異心。
羅伊斯大公給他們的命令就是配合並保持觀察。
既要觀察布萊庫士兵的真實狀況,也要觀察拜倫伯爵的指揮能力,還有動員後的第三路聯軍整體的戰鬥力。
自從大公親自去了黑金城,在那裡待了一個月之後,羅伊斯大公就變得更加低調謹慎起來。
在黑金城的種種見聞,讓他收起了所有輕視的想法,同時也不再滿足於南域之前所做的那些準備。
雖然不至於全盤否定之前的努力,但羅伊斯大公確實修改了不少策略,提高了更多的標準。
黑金城成為了羅伊斯大公模仿和對比的目標。
木桌邊,來自土城阿茲克的加爾文騎士緊抿著嘴唇,他臉上的風吹痕跡在陰影下變得更加深刻。
而灰穗城的埃裡克勳爵看起來則有些坐立難安。
那肥胖的身軀讓身下那張結實的原木板凳都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長柳郡的獵手頭領希克靠在了帳幕的梁柱邊,這是他的習慣,他似乎喜站不喜坐。
相對昏暗的環境中能看到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在轉動著。
“大家都到齊了。”
拜倫的聲音直接壓過了帳外傳來的軍中雜聲。
“索恩,你把門簾放下來。”
他的副官索恩爵士依言將厚重的門簾落下,以此隔絕了不少來自外界的聲響,就連帳內的光線都隨之變得穩定。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拜倫伯爵的身上。
“南域的三千先遣兵力,加上土城阿茲克的八百勇士和灰城的一千人馬,還有長柳郡的神射手。”
拜倫看向在場的幾位指揮軍官。
“你們是第一批響應王國動員令,迅速抵達納恩河前線的力量。”
“這樣的表現,我會向戰師大人彙報。”
軍中要稱職務和頭銜。
即便羅德是拜倫伯爵的兒子,可是在公開場合,眾人依然還是要稱拜倫為“戰帥大人”。
現在搬出戰帥頭銜,甚至要比高呼拉格納陛下萬歲更有威懾作用。
畢竟國王的行事風格大家都心中有數,但戰帥羅德的行為邏輯在眾人心中已經有了嚴厲的印象。
有那四十多家被列為叛逆者的貴族在前邊做示範,不做出頭鳥已經成為如今所有動員貴族的共識。
“大家很清楚,真正的戰爭還冇有開始。”
拜倫伯爵話鋒一轉,邁步走到懸掛在帳中的那幅地圖前。
他拿起指點棒點向納恩河蜿蜒的線條。
“預計在未來的兩周內,南域羅伊斯大公承諾的另外五千精銳,會分三批乘船抵達。
“此外,根據戰指揮部發來的通報,至少還有九家動員貴族的兵馬正在路上。
“古精樹梢領地、白河郡、鐵木領、風語邦、石爐堡還有金穗河西岸的兩位男爵等。”
“這些動員勢力帶來的兵力,加起來應當不會少於一萬三千人。”
帳內頓時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意味著,納恩河防線在不久之後將彙集起一支超過兩萬人的聯軍。
而且這還不算拜倫手中原有的血獅、赤焰龍血、囚徒軍和新軍。
羅德對那些動員貴族發布的第一期動員指標並不苛刻。
所以每家貴族少則數百,多則上千的派兵,能湊出兩萬多人已經算是不錯了。
而像是南域一口氣出兵八千在聯軍中絕對是大手筆。
這種聯軍的性質就是如此,羅德很難一口氣榨乾各家的所有兵力。
這不僅不符合實際情況,還容易遭到各方動員貴族的抵觸。
但隨著戰況的推移,羅德完全有理由順勢發動第二期乃至第三期動員。
如果徹底動員並壓榨貴族的戰爭潛力,預計還能擴充出數倍的援軍。
要知道各家不到頭破血流的時候,是不會輕易釋放領地內的全部戰爭潛力的。
除了像冰鬆穀這樣的老銀幣。
他們私下囤積訓練了大量士兵,除了彙集在灰石城的數千動員軍隊外,僅是他們派出進攻鐵城的軍隊總數就超過了三萬五千人。
所以聯軍兩萬多人說多不算多,但說少,其實對戰線而言也絕對不少了。
畢竟動員兵力也有很多學問,就像是榨油一樣,要采取分級壓榨的措施,彆想著一口氣就把那些貪心貴族們的兵力給榨出來。
財富和兵力如同老爺們的底褲,除非誘惑和威脅足夠,否則是不會輕易脫下的。
拜倫伯爵對此心中有數。
兩萬多人填進來足夠他初步完成心中的布防計劃了。
“但是你們也看到了,這幾日營地裡究竟是什麼情況。
“全都在爭搶水源,抱怨夥食和互相推搡。”
“納恩河的河水經過沉澱和煮沸完全可以飲用,不一定非得守著那兩條窄小的溪流。
“而且納恩河的上遊有人定期把守,以河流的體量也很難投放毒藥。”
“人喝畜飲每日的耗水量是巨大的,希望大家約束好手下,不要總是為了一口溪水而鬨脾氣”
“而且在第二天,就有人為了紮營的問題差點動手,還是兩位白銀級的小軍官!”
“如果這就是王國和戰帥大人寄予厚望的第三路大軍,那我們不如現在就徹底放棄防線,放在菜庫人進去。”
“你們可以看看他們手裡的斧頭會不會幫你們分清誰該睡上風口,誰又該喝溪水與河水!”
埃裡克勳爵的臉頰肥肉抽動了一下。
吵著要喝溪水的多是他手下的人。
他想要為此開口辯解一句,隻是在拜倫那頗具壓迫感的目光注視下,硬生生又把嘴裡的話給咽了回去。
加爾文騎士則麵露一抹尷尬的微笑。
因為紮營而差點打起來的是他土城的士兵,這件事也確實讓他臉上無光。
如果是一般的士兵打就打了,還不至於會被拎起來說。
但白銀級的小軍官都這麼冇有紀律性,絕對會讓人懷疑土城阿茲克的治兵水平。
好在拜倫伯爵並不打算針對性地舉例。
“我頒布《駐訓條令》是為了我們的明天。”
拿著指點棒的拜倫伯爵一邊繼續說著,一邊在地圖上納恩河防線的東西兩岸分彆點了點。
“這條河,還有那些正在壘砌的土堡、石塔、木柵、壕溝,都是我們身後故鄉的屏障。”
“它的作用隻有一個,那就是把那些雙眼通紅不知疼痛也不畏死亡的布萊庫瘋子,死死擋在西岸!”
他轉過身,鄭重地看向那些貴族出身的指揮官們。
“你們有些來自中庭西部,有些來自西南各郡。
“你們在領內的封地和莊園,還有家族世代積累的財富和血統,還有你們的妻子親人,都在納恩河以東。”
“如果這道防線破了,布萊庫人通過納恩河,很快他們所踐踏到的就是你們的土地。”
“他們不會區分你是騎士還是勳爵,你的頭上頂著男爵爵位還是子爵爵位,又究竟是富庶還是貧窮……………”
“血怒和過往積累的仇恨偏見足以燒光他們的理智!”
“中庭歌謠、爐火熊熊的鐵匠鋪、翠綠的葡萄園......”
“所有的這些美好都將會變成血色浸染的焦土。”
拜倫伯爵在宣講的時候,特意用上了頗有代入感的修辭描述。
這讓眾人仿佛都在腦海裡看到了自家的土地被血液浸潤,處處房屋都在火焰中化為焦黑的一片。
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緊張。
在很多時候,恐懼才是最好的催化劑。
果然,這番話讓眾人的臉色都變得嚴肅了起來。
納恩河是一條天然的地理分界線。
從這裡往南突破可以威脅到南域,往東直衝而去就是中庭西南。
雖然羅德早就對這些身為指揮官的封主們提前陳說了利害,但此刻拜倫直接撕開了在場眾人的安全感,把一個血淋淋的未來擺在了他們的麵前。
納恩河早已不再是許多貴族心目中的邊境線,它現在就是他們家園門前的一道圍欄。
“南域的諸位......”
拜倫伯爵說到這裡,看向了喬舒亞。
“羅伊斯大公深謀遠慮,但南域在布萊庫瘋子麵前也談不上是高枕無憂。”
“隻要中庭西部崩壞,那麼布萊庫隨時可以南下,或是從山地的缺口向南竄襲。”
“南域九城雖然富庶強盛,可真要麵對漫山遍野又悍不畏死的瘋血浪潮,能確保自身不受危害?”
“這道防線被突破後,戰火燒到金橄枝紋章飄揚的土地上,也隻是時間問題。”
其實西域布萊庫人一直都有南竄的機會。
隻是一來是因為他們的仇恨重心不在南方,而是放在了近在咫尺的中庭。
二來在前兩年的時候,南域還派人私下以物資援助作為條件,達成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得布萊庫人始終冇有把南域作為第一目標。
隻是如今那份默契早已作廢,布萊庫的南襲已經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當然,羅伊斯大公早在半年前就對南域和西域的毗鄰地帶進行了布防。
作為一名進步貴族,這點兒戰略上的眼光他還是不缺的。
喬舒亞·霍華德讚同地點了點頭。
作為在異邦曆練過多年的強者,他清楚戰爭的殘酷和蔓延能力。
“至於東域……………”
拜倫伯爵突然又提到了東域。
“若是西境邊境和中庭連續失守,那麼東域也會受敵。”
“戰帥羅德,正在北域準備與狼主決戰。”
“我不希望有一天,他還需要同時麵對來自西方群山的敵人。”
說到這裡,他才離開了地圖邊,重新回到木桌旁。
“所以,聯軍必須要守規矩。”
“你們守規可不是為我拜倫·奧爾德林,而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你們身後需要守護的家園。”
他的語氣在這番宣言過後也變得斬釘截鐵起來。
“教導隊會操練陣型,他們都是前線隘口退下來的老兵,擅長應對布萊庫人集群衝鋒的密集陣和輪換戰術。”
“而糾察隊會嚴格執行條令,我不在乎你們的軍官在你們自家領地裡是什麼爵位。”
“在這裡,隻有服從於我指揮的軍官和士兵。”
“糧食、被服和備用武器都要統一調配。”
“你們不要嫌黑麵包是否堅硬,也不要談論鹹豆乾的滋味,我隻能保證讓每個人都不會餓著肚子去打仗,並且在秋收之後為你們爭取到更高的夥食配額。”
“你們若是有意見,可以跟我提,但是如我所言的那樣,都必須在規則內談事。”
“私下抱怨或是煽動不滿進行抗命...”
“那麼戰帥指揮部下,軍法司的刀就要見血了。”
拜倫伯爵直言不諱。
羅德設立軍法司不是為了擺設。
各家簽署了動員令的貴族老爺們,都把他們派來的這些騎士和勳爵組成的軍官腦袋給押在了契約上。
必要時,砍下幾個腦袋來正軍法還真不是冇可能。
說到這裡拜倫伯爵就主動強調道。
“諸位你們已經看到了防線,也知道了我們即將要麵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
“後來者也需要有人告訴他們這裡的規矩和嚴峻的現狀。”
“我把這份責任交給你們。”
“你們要派出軍官協助教導隊,管好自己的部下,給後來者做個榜樣。”
“隻要做得好,戰後的功勳和戰利品的分配,自然會有額外的考量。”
“如果做不好,那就讓戰帥的軍法司來處置吧。
“會議到此為止。”
拜倫伯爵麵露肅容地揮了揮手。
“你們回去立刻整肅各自的隊伍。”
“明天日出,我要看到所有營區按照條令整肅完畢。”
“各部隊小隊長及以上軍官,每日早間要在納恩河營地內點名並通報防務。”
“現在,散了吧。”
在場參會的貴族和軍官們紛紛沉默地行禮,陸續退出了大帳。
每個人的腳步變得沉重了些。
拜倫伯爵的這些話,使得危機感從模糊的概念漸漸具現化。
就連整條納恩河都仿佛染上了血色。
很快,帳內隻剩下拜倫伯爵和索恩爵士。
“老爺,這樣會不會太嚴厲了?”
“畢竟他們初來乍到。”
索恩爵士低聲問道,語氣有些擔憂。
“嚴厲?”
“不,我甚至對他們過於寬容了。”
拜倫伯爵搖搖頭,邁步來到帳邊掀開了一角門簾。
秋天的風吹動了他鬢角的頭發。
隨著季節的更迭,這裡每日的風勢也越來越大了。
彆忘了這裡冬天可是會冇日冇夜刮起西北風的。
“索恩,我們冇有更多時間來慢慢磨合了。
“布萊庫人不會等我們準備好。”
他放下門簾。
“用先到者定下的規矩,來壓服後到的驕兵。”
“用中庭貴族的切身安危,來徹底綁住他們的手腳,堅定他們的決心。”
“羅德在北邊打得越好,我們這裡的壓力反而可能越大。”
“托拜厄斯不是蠢貨,他一定會趁王國兵力凝聚的時候尋求第一次決戰的機會。”
決戰這玩意往往不會隻有一次。
而決戰在戰略上還有另一個稱呼,名為“戰役”!
不是什麼戰爭都能成為戰役的,但現在看來布萊庫人即將掀起第一輪真正意義上的戰役級總攻。
索恩爵士默然。
他跟隨伯爵多年,深知自家老爺從來不會在形勢上開玩笑,因為從早年起,拜倫伯爵的戰略眼光就冇有出過什麼大錯。
隨後,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
拜倫伯爵突然笑了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這位老部下的肩膀。
“等我們打敗了布萊庫人,就到了該退休的時候了。”
“我打算住在拜倫港附近的莊園裡,偶爾可以乘船外出去釣魚。”
“到時候你可以選擇為羅德效力,或是拿著豐厚的賞金去你想去的地方。”
索恩爵士聞言低下了頭。
但心中卻跟著拜倫伯爵的話思考了起來。
他知道未來必定屬於奧爾德林,自己的追隨也有了更高價值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