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狼主的覺悟
同一時間,德林邦城北十幾裡開外的那片丘陵中。
這裡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樣子。
若是從空中向下俯瞰,就能看到丘陵的南側外圍有著一大片密集的營帳。
營地內外的篝火簡直是晝夜不息。
那一根根煙柱在天氣晴朗的時候隔著老遠都能看到。
但整個營地都透著一股子渾濁的氣息,屬實跟傳統的行軍陣仗不搭邊,反而像是各地城外黑街的貧民窟……………
甚至單論規整程度,就連貧民窟都比這裡要強。
哪怕是秋日清爽的風在這裡也變得十分怪異。
這些營帳屬於狼主麾下的蠻軍。
當然,蠻軍依然隻是個統稱罷了,嚴格來說這些蠻子們同樣是一支特殊的聯軍。
這些就是過去十多年裡狼主陸陸續續籠絡的各個氏族聚集在此的兵力。
熊、狼、犬、鷹、荒蜥、野鴉等等……………
足有數十個大大小小氏族的皮製圖騰旗正在風中有氣無力地擺動著,以此來標識著他們各自所屬的氏族。
荒原戰士們穿著仿佛永遠都無法洗乾淨的獸皮和破舊的鑲鐵皮甲,紛紛圍坐在火堆旁,用礪石打磨著戰斧和砍刀刃口。
打磨完畢後就放下刀劍咀嚼著分發下來的雜麩麵餅。
直到嚼出一截硬邦邦的樹皮,然後破口大罵為止。
營地內的夥食標準越來越差勁了。
狼主正在漸漸背離他最初給出的有美酒、美食和美人的承諾。
荒原戰士們不僅吃不到美食,就連肉食都吃不上了。
主糧是摻入了相當比例麩皮、樹皮的黑麥粉烤製的麵餅。
蛋白質來源全靠豆家三兄弟,也就是蠶豆、豌豆和小扁豆。
而豆類雖然是植物蛋白的補充小能手,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長期食用,或是短期內大量食用都容易導致脹氣。
因為豆子裡含有大量的寡糖。
這就導致營地內此起彼伏的都是放屁聲。
往往是你方放罷,我方接著放。
除了寡淡的夥食和隨處可放的臭屁外,蠻子們大多變得沉悶,每個人都顯得無所事事。
偶爾還會有以氏族為單位的小規模鬥毆爆發。
多半都是毫無意義的爭鬥,有些時候是爭奪一些額外口糧,而更多的時候其實隻是一個眼神的對撞。
諸如“你瞅啥”和“瞅你咋地”這樣的口角,最後都會演變為混亂的群毆。
彆忘了這些蠻子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條心。
他們本質上還是來自一個個不同氏族的氏族民而已,還遠遠達不到萬眾一心的地步。
在狼主對此比較上心的時候,還能憑借著他的忽悠能力勉強維持著秩序。
可當他開始擺爛時,蠻子們的紀律就自然而然地開始崩壞了。
這種小規模的鬥毆最後全靠各自氏族的薩滿和獵手頭目來平息。
蠻軍整體的士氣就像是秋日逐步下降的氣溫那樣,正在發生難以複原的變化。
每隔三天都會有一批蠻子輪流進入山腹內參與挖掘工作。
這些挖掘工倒是能得到少量額外補給。
時至今日,就算是一口渾濁的麥酒對蠻子們而言都變得彌足珍貴了。
後勤的壓力與日俱增。
而狼主目前還能勉強養活這十幾萬人,主要原因是狼旗派貴族在後方的抱團供應。
要知道藍溪林地區還在狼主手裡,而周邊的狼旗派貴族也隱隱連成了一片,早在兩年前就開始有意識地籌措物資。
來自南部大陸的莊園主和種植園主都在高價往這幾個地區出售糧食,所使用的還都是秘密渠道。
冇有通過常規的船運或陸運,而是奢侈地使用了諸如雙足飛龍這樣的南部龍獸,搭配儲物首飾進行轉運的模式。
作為代價,那些狼旗派貴族們被迫打開了自己的私庫,開始掏出老本支持狼主的事業。
冇有辦法,如果這支軍得不到吃食而導致原地崩潰,那麼有極大概率會反噬後方。
如今已經明確站隊的狼旗派貴族,就算心中後悔或搖擺也為時已晚了,隻能選擇一條道走到黑。
此外,還少不了去年冬季的未雨綢繆。
但糧食壓力依然是巨大的。
十幾萬人加上那些胃口巨大的圖騰獸,每天消耗的糧草都是天文數字,而且這種動態的消耗完全是隻進不出的單向折損,讓後方壓力山大。
不過這段時間,倒也不能說狼主毫無作為。
可以看到,前方圍繞著這片雜亂營地外圍的,是一道道用新近開鑿出的岩石和夯土砌成的矮牆和戰鬥胸牆。
這些牆體構築的防線依托周圍的自然地勢,完全將營地給保護在內。
假如德林邦城方麵調派大軍進行反攻,或是後續有王國勢力的援軍加盟,那麼這些防線都能有效防止營地被對方一波打穿。
防線所用的所有石材和土方都取自後方那片丘陵山體的內部,所以看起來有著相當鮮亮的顏色。
跟周圍那些風化的山岩形成了明顯的區彆。
牆後設有瞭望哨和弓弩手的射擊位。
這些要點大部分由狼主麾下較為精銳的射手和部分荒原的投石手與短弓獵手負責。
主要是監視著德林邦城方向以及眾人頭頂的天空。
儘管那種煩人的木頭鳥已經有好一陣冇出現過了,但它們所帶來的陰影仍舊揮之不去,以至於讓許多蠻子都產生了類似PTSD的後遺症。
以上就是狼軍營地,位於地麵部分的情況。
若是穿過這些地上營地進入丘陵深處,那麼所能看到的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山與山之間由一條條通道連接。
在這裡就完全冇有了地表上的嘈雜。
這裡的山體內部會傳出持續的敲擊和挖掘聲,還有用木車拖運土石時的碾壓聲。
許多山體內部都被開鑿出了一個個巨大的石廳。
大部分石廳的洞口都會有穿著狼旗貴族甲胄的士兵把守,同時也有貴族私兵在這些石廳中不時地進出。
此外就是大量從後方藍溪林地區調派來的奴工,他們往往背著沉甸甸的籮筐,靠人力將新鮮的土石運出,最後傾倒在外圍的工事建造點上進行彙集。
另有部分蠻子會親自參與挖掘,靠著荒原人獨特的體魄淬煉體係打下的基礎,這些蠻子戰士倒都是做牛馬活的好手。
最大的幾個石廳內已經完成了拓寬和加固,由此形成了一片規模可觀的地下空間。
山腹內就是狼旗派貴族私兵的駐地。
相比外麵那些忍受風吹日曬且紀律渙散的蠻子們,這些更“文明”的貴族私兵所得到的居住條件要稍微好一些。
山腹內雖然整體缺乏照明,主要需要依靠火把和臨時性的魔石燈來提供光亮,但洞內乾燥避風,有著相對安全的居住空間。
更重要的是,它能躲避大部分來自外部的襲擾,無論是木頭鳥的空襲,還是黑金城的炮擊都不例外。
狼主下令在主要通道的兩側開辟出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石窟營房,裡麵鋪上乾燥的草墊,而貴族軍官則有獨立的小間。
就連這些貴族兵的食物的配給也有著更高的優先級。
雖然他們所吃的食物同樣和豐盛不搭邊,但最起碼還能喝上一口熱湯,就連硬麵包摻入的雜質都更少。
隻是長期待在地下不見天日,有許多貴族私兵也變得壓抑和不安。
他們私下談論的話題永遠都繞不開那日的慘敗。
在這片山中空間的最隱蔽處,一個開鑿得格外寬闊,並且有數條岔道交叉拱衛的洞窟內,正在進行著秘密的部署。
這裡連火把都冇有點燃,取而代之的是沿著洞壁擺放的數十盞銅製油燈。
燈內所燃燒的是一種混有特殊香料和獨特鹽晶粉末的油料,這就使得燈焰看起來既蒼白又穩定,是那種透著寒意的冷光。
整個洞窟都因此被照成了一片慘白。
這裡的空氣更是過度乾燥了,呼吸時肺部都會有細微的顆粒感,就像是待在一片蒸發量驚人的鹽池裡。
在洞窟中可以看到一個直徑接近百米的巨型圓祭壇。
祭壇的基座是黑色的岩石,隻不過它們的表麵都被打磨得頗為平整,還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紋路。
這些紋路相互勾連,由此在基座的表麵形成了一套龐大的陣列。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狼主的手筆。
這家夥表麵看起來是在崛起求生,實際上依然冇有放棄作妖,正在暗中籌備著某種邪惡的手段。
狼主這人其實一點兒都不光正偉岸,缺乏正向領袖所具備的基本素質。
他的手段翻來覆去就隻有三板斧,那便是威逼利誘和鹽化後手。
隻是其中還存在一定的信息差。
比如他招攬荒原蠻子和籠絡狼旗貴族所用的就是兩種不同的套路。
雖然兩方都在狼主手下辦事,但卻互相尿不到一個壺裡去,更不是一個體係的戰力。
這處巨型祭壇整體很是粗糙,算是狼主倉促下的布置。
但陣列上的紋路風格帶著古老的韻味。
而在祭壇上還有堆積如山的精鹽。
雪白的鹽粒在油燈冷光的映照下,泛起星星點點的反光,看上去就像是祭壇上長出了一座微型的雪峰。
鹽堆填充著祭壇上的紋路凹槽。
精純的鹽分已經開始侵蝕附近的岩石表麵,從而留下了大片淺淺的漬痕。
為了搜集這些精鹽,狼主動用了隱藏的渠道,壓榨了那些狼旗派貴族的庫存。
整個過程都在相對保密的狀態中進行,當然這裡的保密隻針對那些蠻軍。
實際上狼旗派貴族們反而是親自參與了整個籌備過程。
此時此刻,狼主芬恩·盧佩卡爾就站在這座祭壇的旁邊。
他那淡黃色的狼眸看起來分外冰冷。
狼瞳更是微微舒張,不斷凝望著祭壇中心那片紋路。
不過他的臉上其實冇有什麼表情流露,反而看起來十分地緊繃。
不管他還有什麼手段,也不管他究竟還對這些手段抱有多少指望,在經曆了羅德給予的數次打擊後,狼主實在是狂妄不起來了。
而且狼主對荒原氏族早就不抱太多期望。
這些腦子裡長滿肌肉,隻懂得追逐掠奪的蠻子,在打順風仗的時候倒是一把好刀。
可要是遇到真正的堅城鐵壁,而且被挫了第一波銳氣,那麼就會立刻變成一盤散沙。
以至於會成為消耗糧食的一種巨大負擔。
過去一個多月在德林邦城下的僵持已經徹底暴露了這支龐大聯軍外強中乾的本質。
如果繼續指望他們去填平羅德打造的防線,那麼代價會大到讓他無法承受,還有可能會先一步從內部崩解。
因為近期狼主已經察覺到了屁股著火的先兆。
最近兩周從荒原方向陸續飛來了一些巡鷹。
那些扁毛飛禽分彆來自不同的荒原氏族。
芬恩很了解荒原氏族的生活,這些巡鷹屬於較為常見的通用型通靈獸,它們和圖騰獸不同,屬於工具型的飛禽。
通常由留守氏族的薩滿和通靈者操縱,是荒原內部遠距傳訊的重要方式。
跟定向傳信的飛禽不同,這種由通靈者操控的巡鷹可以說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飛行目的地由通靈者控製,期間還能操控巡鷹捕獵或休息。
理論上隻要通靈者的精神力不枯竭,就算它們飛過半個索拉斯大陸都冇問題。
當然,此地距離荒原有著不短的路程,對通靈者而言已經是非常大的負擔了,所以一般情況下不是重要的消息,荒原氏族不會派巡鷹傳訊。
但是最近有數個氏族都有巡鷹往來。
而收到巡鷹帶來的傳訊骨片後,那些氏族頭目和老薩滿都紛紛選擇了沉默。
完全冇有像過去那樣向他彙報或請示。
即便表麵看上去還是一切如初,但是這點兒不尋常的意味已經足夠讓陰謀嗅覺很敏銳的狼主察覺到不對勁了。
要知道陰謀家天生就對陰謀很敏感。
隻要將當前的情況梳理出來,再進行最不樂觀的分析,其實狼主就能得出一個猜測。
荒原起風了。
風就在那片他起家的廣袤土地上。
“龍……………”
狼主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他甚至隱隱猜出了原因。
羅德有龍,那頭銀白色的霜龍令他很是畏懼,同時也無比地羨慕。
作為龍氏族出身的“雜種”,他很清楚荒原古老的歌謠和傳說裡,唯有霜龍才是真正的守護者。
而駕馭霜龍的龍主更是能夠淩駕於所有圖騰主之上!
龍主的權威和號召力,要比他倚靠通靈手段弄出來的狼主身份更具含金量。
他知道羅德已經去了荒原。
狼主對此並不感到太意外,他也冇有產生過度的憤怒。
當前占據他內心的情緒其實是嫉妒!
深深的嫉妒!
他實在是太嫉妒羅德了,以至於他不止一次在夜晚入睡後又突然驚醒。
明明這會是個狼旗飄揚的時代,明明他會借由盧佩卡爾的姓氏來得到至少半個北域。
可是偏偏出現了一個羅德。
他分封在黑灘鎮的那個角落,卻在數年的時間裡成長為了狼主眼前巨大的麻煩。
活像是命運對他開了個玩笑,深深的挫敗感之後,所剩下的隻有嫉妒了。
為什麼?
憑什麼?
狼主想不通,狼主也不願再去想。
而在放下傲慢後,他才終於有了覺悟。
即便要舍棄狼旗和荒原中籠絡的那些蠻子,他也要在這裡真真正正地動用後手了。
想到這裡,狼主瞳孔不再舒張,而是堅定地望向了那座祭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