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分彆的季節
夏末時節,黑金城提前送走了最後的暑氣。
其實整個夏天這裡都跟炎熱不搭邊,甚至還有幾分涼爽。
隻是到了北域的初秋時,那股原本淺淡的涼意會變得更加明顯。
黑金城附近的樹木葉緣漸漸泛起淡淡的金黃。
天空也在這個時候變得越發湛藍空遠。
對於這座永遠都在忙碌和發展中的城市而言,季節的更替隻是節律柱上不斷上移的標記。
工廠的煙囪依舊在日夜不息,碼頭的貨船往來如梭,軍營的操練號子也不曾停歇過半分。
黑金城的時間流逝概念是按照計劃表上的項目和各類生產任務來衡量的,季節的更迭對於這裡的正常運轉所能帶來的影響微乎其微。
然而對於暫居於此的那些尊貴客人們來說,離彆的時刻已經悄然到來了。
珊迪娜王後和潘妮公主,在經曆了數個月的避暑後,即將啟程返回聖安瓦列斯皇城。
同時要離開的,還有同樣逗留已久的大皇子澤維爾。
不過澤維爾並不會隨母親和妹妹一同返回皇城,他要繼續去南域和維拉培養感情。
他會在近日乘坐隸屬於索拉斯海商聯盟、負責往來黑金城運輸工業產品的船隊前往金橄城。
澤維爾原本隨羅伊斯大公過來時,隻是抱著觀察和審視的心態。
在深入接觸黑金城的方方麵麵之後,他的內心對此地和羅德的看法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從那個隻對古老典籍和自然哲學感興趣的“奇葩”皇子,變成了黑金體係的潛在擁躉。
正所謂越了解就越擁護。
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裡,因為羅德的準許,澤維爾得以有限度地參觀了黑金城的學校、醫院、集體農莊和居民區。
甚至還得到機會,在技術人員陪同下旁觀部分工廠的生產流程。
包括紡織、標準件加工這樣的非核心部門他都逛了個遍。
所以這幾個月以來,他親眼看到了那些不同於傳統貴族莊園和城鎮的運作模式。
黑金城的標簽就是高效、有序與目標明確!
即便每個人都有著明確的勞動任務和安排,但澤維爾很少能在這裡的人們臉上看到那種勞役之苦帶來的麻木。
大多數人臉上都是一種帶著盼頭的忙碌。
為了追求更好的住房、夥食與衣物,人們總是充滿著乾勁。
他聽到了關於集體勞作、技術改良、初級教育普及和進階教育篩選等陌生的詞彙。
然而這些詞彙和它們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卻深深地吸引著澤維爾。
更重要的是,他通過與羅德數次的交談和留在黑金城的切實感受,接觸到了羅德理念的冰山一角。
所謂的集權思維就是將人力和資源視為可規劃的要素,以提升整體效率和產出為目標的思維方式。
這種模式給澤維爾帶來了極大的衝擊。
他過往從宮廷教育和古老書卷裡學到的關於統治的認知,多半還是圍繞著分封存在。
即便是南部大陸,各地也以財團、地主和奴隸主為主體組成了南部議會。
至於澤拉斯大陸完全是一盤散沙,甚至都冇有傳統意義上的王國,還停留在種族城邦的模式下。
澤維爾在黑金城看到了一個不同於父王拉格納那種在各方勢力間艱難平衡的局勢。
就連南域羅伊斯大公那種以商業和家族利益為核心的勢力都無法與之相比。
黑金城所展現的,是一種更直接的秩序構建。
這種秩序不依賴於古老的血脈和封臣誓言,而是建立在明確的律法規則、真實的利益和強大的執行力之上。
澤維爾被深深震撼,同時也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應對王國當前內外困局,乃至未來更大危機的新答案。
雖然羅德寫出的這份答案看起來稍顯激進,若是全麵推廣更是可能動搖傳統貴族分封的根基。
但黑金模式所展現出的力量和解決問題的思路讓澤維爾著迷。
是的,他有了學習,或者說是抄黑金作業的打算。
畢竟他之前就算是再抗拒王位,他的心中也知道自己是王國儲君,未來的奧倫提亞聯合王國的繼承者。
而且他原來抗拒王位,也隻是因為封主封臣製的扯皮讓他感到恐懼和厭煩。
因為從小就看著父王拉格納應付那些繁瑣的事務。
不過現在,羅德的黑金模式讓他得到了啟發。
今天是奧秘殿堂送來飛艇的第二天。
也是珊迪娜王後、潘妮與澤維爾臨行的前一天。
在送彆晚宴上,澤維爾的表現與初來時的矜持簡直是判若兩人。
宴會設在麵向花園的露台上,今夜晚風習習,可以遙望城中漸次亮起的燈火。
菜肴還是菲娜廚娘精心製作的,融合了本地風味和現代烹飪的理念。
隻是這次送彆宴的氣氛卻頗為不同。
珊迪娜王後穿著典雅的長裙,舉止雍容得體。
看得出她對這段時間在黑金城的生活很滿意,臉上的疏離明顯少了幾分。
反而多了些作為母親和長輩的溫和。
她舉起酒杯,淺酌一口後目光落在羅德身上,還特意停留了片刻。
“羅德伯爵。”
“我未來的王婿。”
她的聲音悅耳,當即引起了宴席上每個人的注意。
“這些日子感謝你的款待。”
“黑金城讓我看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憂鬱。
“潘妮這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見和想法。”
“她選擇了你,起初我和她的父親也並不是毫無疑慮。
“但現在看來,她確實找到了最適合她的丈夫。”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又從潘妮那泛著紅暈的臉上掠過,然後又回到羅德臉上,語氣變得鄭重了些。
“我隻希望你不要辜負她。”
“她不僅是王國的公主,也是我的女兒。”
“請讓她得到幸福吧。”
這番話是一位母親的囑托,並冇有隱含多餘的政治訴求。
羅德放下酒杯,起身向王後微微欠身,態度很是恭敬,眼神則無比的坦誠。
“感謝您的信任,王後陛下。”
“我會謹記您的教誨,善待潘妮。
“畢竟她也是我的翅膀啊。”
潘妮確實是羅德的翅膀。
當然,羅德有著不止一隻翅膀。
他就是十六翼大魔王。
在皇後麵前,羅德冇有做出更多的承諾。
但這堅定的語氣和表態就足以讓珊迪娜王後微微頷首。
輪到澤維爾舉杯發言時,這位大皇子今天的情緒變得外露了不少。
他看上去竟有幾分迫不及待。
站起身後,他端起酒杯,麵向羅德,臉上露出欽佩與熱切的神情。
“羅德伯爵…………”
“請原諒我的失態,但在黑金城的這些時日,我所見所聞,所學所感,都要超過了過去二十年在皇城和書本中獲得的總和!”
“您對領地的規劃,對人力物力的運用,對秩序的理解和構建都讓我大開眼界。”
澤維爾說到這裡主動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才止住了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語。
其實他想說王國積弊很深,需要的或許正是羅德這樣的魄力與手腕。
好在關鍵時刻他還是管住了自己的嘴。
有些話隻適合藏在心裡。
隻不過此刻的澤維爾顯得很激動,說話竟有些語無倫次。
“那些學校,那些工廠,還有您提到過的以工代賑、標準化………………”
“每一樣事物和理念都能讓我思考很久。”
“其實我真希望能在你身邊多待些時日,向你學習這些新奇的理念......”
澤維爾的臉因為情緒而有些發紅,眼中跟著冒著狂熱的眸光。
若不是他身為皇子的身份限製,恐怕他真的會當場提出拜師請求,或者懇求羅德留他做一名學生。
羅德聽完他的話,隻是微笑著抬手示意他坐下。
“皇子殿下過譽了。”
“黑金城也隻不過是在摸索適合自身發展的道路罷了,現在還有許多不足。”
“殿下博學廣識,對王國事務也有很多獨到的見解,我們互相學習。”
“未來殿下若對這些問題感興趣,隨時可以來信探討。”
羅德跟往常一樣既冇有過分謙虛,也冇有順勢接納這份過於熾熱的崇拜。
他把關係上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隻要給了澤維爾這位皇子麵子,順帶還能避免可能的麻煩。
這麼一位皇子和他這樣的實權伯爵,雙方未來的關係會變得更加複雜。
潘妮坐在羅德身邊,聽著兄長對羅德不吝讚美,心中為此感到驕傲,卻又湧起不舍的情緒。
黑金城的時光仿佛一晃而過。
她最初還是悄悄來到這裡,後來成為兵團代理人,再到逐漸融入這裡的生活。
潘妮對羅德的感情可以說是與日俱增。
這段日子,是她離開皇城後最快樂的時光。
而所有的一切都與身邊這個男人密不可分。
晚宴在離彆的氛圍中結束。
珊迪娜王後和潘妮明日一早便要乘坐飛艇返回皇城,為冬天的訂婚典禮做準備。
澤維爾則會在午間離開。
至於羅德自己倒也無法在黑金城逗留,他和法比安有約,要去一趟世界的儘頭。
因為天災界域較為敏感,所以法比安婉拒了羅德要帶霜燼同行的要求。
這兩天霜燼都在荒原裡處理龍氏族和其餘眷屬氏族的召集任務。
晚宴之後,羅德和潘妮送走王後和皇子後就退了侍從,漫步到府邸後方僻靜的花園露台上。
這裡視野開闊,能望見天邊那一輪逐漸豐盈起來的月亮。
這個季節的夜空格外清澈,漫天的星辰化為銀河。
羅德琢磨著什麼時候進行一次探空測試。
他總覺得這個世界雖然有著標準的日夜節律和瑰麗的星空,但在形態上絕對不太正常。
如此浪漫的氣氛,可羅德的腦袋裡卻隻有些不太浪漫的念頭。
此時的潘妮輕輕靠在羅德肩頭,身上淡淡的香氣湧入羅德的鼻端。
“時間過得真快。”
她低聲說,語氣裡滿是不舍。
羅德攬住她的肩膀,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她看著月亮。
關於之後要隨法比安前往天災界域麵見羅寧的事,他還是冇有告訴潘妮。
這可不算一次輕鬆的會麵,地點又比較特殊,所以他不想讓潘妮在返回皇城的路上還為自己擔憂。
這樣的壓力和責任,羅德都習慣了獨自承擔。
“我們很快就能再見,等初冬的時候,我會去皇城,屆時在我們的訂婚儀式上,整個世界都將見證你我。”
潘妮抬起頭,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我會在皇城等你。”
“父王說,儀式會辦得很隆重......你會習慣嗎?”
“比如那些繁瑣的禮節?”
羅德是個標新立異的人,熟悉他性格的潘妮知道羅德不喜歡那種麻煩的王國禮儀。
羅德笑了笑,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金發。
“為了你,再繁瑣的禮節我也習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靜。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
“戰帥的頭銜不是白給的,各方貴族的軍隊正在陸續動員和集結。”
“具體的部署,後勤、協調都需要進一步理清。”
“這幾年的王國恐怕不會太平靜。”
潘妮握緊了他的手,她冇有說什麼一切小心之類的空話,隻是將身體更緊地依偎過去,用行動傳遞著自己的支持與牽掛。
兩人之間的【王選之劍】羈絆,在此刻化為了暖流,在靜謐的夜色中靜靜流淌。
月光如水,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仿佛要將他們融為一體。
花園裡蟲鳴不停,更遠處黑金城那永不熄滅的燈火如同地上的星星,跟夜空中的銀河遙相呼應。
這一夜,二人隻有說不完的低語和溫情。
夜漸深,露台上的身影許久未動。
直到遠處風帶來了淡淡的秋涼,羅德才輕輕攬著潘妮轉身走向溫暖的室內。
滿懷無限的眷戀,潘妮纏著羅德一次又一次。
直到疲憊襲來,她才沉沉睡去。
而羅德在小憩了一兩個鐘頭後就醒來了。
他披著衣服,來到桌邊開啟帶著燈罩的魔石台燈奮筆疾書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