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殉道之路
托拜厄斯的自語在地宮中帶著輕輕的回響。
就連那些從石池中升起的血色霧氣仿佛都在隨著他的話語而微微震顫。
而周圍聖人的神眷者們則紛紛投來敬畏的目光。
殉道這個詞簡直就是一塊烙鐵。
它會燙在每個信徒的靈魂上,從而帶來灼痛與狂熱。
隻見托拜厄斯緩緩起身,邁步走下了石台。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黑石地麵上,皮膚下那些紫色的血光紋路隨著他邁出的步伐變得明暗不定。
放眼看去,簡直像是有數不清的發光浮遊生物正在他的血管中遊動著。
這座地宮穹頂厚而高聳,上方就是那些巨型神像的山地基座。
作為敬奉聖父的虔誠者,托拜厄斯大公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尊龐大神像內部蘊含的心跳脈動。
那是無數布萊庫人犧牲的生命力與信仰彙聚而成的源質在流淌,同時也是支撐他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源泉。
殉道,對托拜厄斯而言可不是簡單的死亡那麼簡單。
它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終極儀式。
而且殉道的意義層層嵌套,猶如聖城那依山而建的房屋。
最外層,是宗教和信仰賦予它的必然。
在聖父和十聖的傳說中,先民們正是在絕境中因為聖人們的主動犧牲和指引,才得以跨越死水在這片群山環繞之地找到立足之處。
那些古老的禱文和壁畫都在記載著當年的偉大盛況。
傳說聖父散儘力量,化為群山屏障。
勇敢者折斷了長弓,以骨為柴點燃了第一簇篝火。
守望者燃儘燈油,雙目化為星辰為人們指引方向。
治愈者耗儘心血,身軀化為治愈傷病的草藥……………
傳說雖然都變得模糊,但這些事跡的內核都冇有改變,那就是用犧牲換取了生存和延續。
他,托拜厄斯·維斯布魯克,若要成為與他們並列的第十一位聖人,破障者,那就必須踏上同樣的道路。
他的血要浸透聖像之基,他的魂必須跟彙聚了全族信仰與生命的源質之海產生共鳴。
隻有這樣才能完成從人到聖的蛻變。
這是信仰的閉環,是成為不朽象征所要支付的代價。
而往內一層來說,殉道是布萊庫人維係高壓狀態的必需品。
布萊庫人在過去曾不止一次反抗過奧倫提亞人的暴政和壓迫。
但每次都會因為十聖派係的內鬥而大敗虧輸。
托拜厄斯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給布萊庫帶來的妨害。
維斯布魯克家族能統治布萊庫,靠的不僅是武力,更是曆代家主在十聖派係間小心翼翼的平衡與妥協。
維斯布魯克家族的許多成員都是不同聖人派係的追隨者。
可以說,派係之分就像是一張大網,在讓布萊庫人無法徹底抱團的同時,又使得每個人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
直到聖像發生了集體變化,這才暫時壓製了派係的紛爭,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共同的神跡和外敵。
隻是這種基於狂熱和宗教新模式的團結又能持續多久?
對此,托拜厄斯在心中也要畫上了一個問號。
如果後續戰事持續受挫,而賜福帶來的新力量漸漸不足以抵消日益慘重的傷亡,那麼根植在血脈和傳統中的派係裂痕就會死灰複燃,並且立刻發生反噬。
要知道布萊庫的人口雖多,但也不是無窮無儘的。
以死亡造就的儀式終究不可持久。
所以托拜厄斯認為,要儘快把新模式從自己人流血轉變為讓外人流血。
基於這個前提,他需要一麵更加無可爭議的旗幟。
但話又說回來了,還有什麼比一位為族群獨立而英勇殉道並因此封聖的領袖更能凝聚人心激勵後來者前赴後繼呢?
他的殉道將成為布萊庫民族主義最熾烈的火炬,將維斯布魯克家族的統治與布萊庫人的命運徹底綁定,鑄就堅定不移的法理性。
而且殉道或許代表著升華,而不是真正的死亡。
因為他很清楚,這些因受到供奉和布萊庫人犧牲而產生源質的神像本質上都是活著的………………
而往內一層來說,殉道也包含了他個人的野望和救贖。
統治布萊庫的這些年裡,他與奧倫提亞周旋、妥協、抗爭。
他見過太多傲慢與欺淩。
斯圖爾特被俘送往皇城時,他並不是完全鐵石心腸,也並非冇有為此感到痛心,隻是更多的是將這個情況視為必要的代價。
阿萊莎眼中的疑慮與不安,他也有所察覺,但大局需要他忽略這些軟弱的情感。
當前,血怒的力量在強化他身體的同時,也在不斷衝刷和稀釋著他作為人的情感與記憶。
托拜厄斯很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變成隻追求力量與源質的怪物,他害怕忘記自己為何而戰。
所以殉道對他而言,同樣是更進一步的契機和解脫。
他要通過一場具備象征意義的死亡,獲得不朽的聖名,更要將自己的世俗生命定格在最完美的時刻。
會有這麼一位為布萊庫人流儘最後一滴血的英雄,而不是一個在力量中迷失到瘋狂的統治者。
這個時候,地宮沉重的石門被兩名慈悲衛隊的高階士兵推開。
石門被推動的聲響打斷了托拜厄斯的思緒。
隻見一道乾瘦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
來者是亞伯神父。
這位侍奉聖父近兩百年的宗教領袖,還是那副枯槁的模樣。
他的皮膚緊貼著骨骼,看起來就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唯有那雙眼睛,始終清澈得宛若少年,即便在地宮中血光的映照下也泛著能夠洞悉所有事情的平靜。
他是目前神職人員中,少數未飲用過任何聖血源質,也冇有接受血怒改造的人。
用他的話說,他需要保持最純粹的注視才能更好地聆聽聖父與聖人們的低語。
“托拜厄斯,我的好孩子。”
亞伯神父的聲音沙啞,噪音中透著一絲慈祥。
托拜厄斯微微頷首,激蕩著暗紅漩渦的眼眸看向了慈悲的老神父。
“神父,您感受到了嗎?”
“聖像們的饑渴越來越明顯了。”
“它們需要更多的...祭品。”
亞伯神父走到石池邊,低頭看著那些正在緩慢旋轉的暗紅液體,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是的。”
“十聖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聖父的血衣也已覆蓋了七成。”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抬頭看向托拜厄斯。
“但變化需要養分。”
“而持續的戰爭與犧牲,就是最快產生效果的養料。
“然而,孩子,我認為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您是說奧倫提亞人最近的反應?”托拜厄斯問道。
布萊庫人會通過南邊的盟友和原來布設在外的隱晦渠道來傳遞信息。
遊俠們會帶著情報穿林繞路。
“奧倫提亞人正在進行全域動員,涉及到的貴族足有上百位之多。”亞伯神父解釋道。
如今的布萊庫變成了政教合一的另類集權模式。
亞伯神父看似淡泊一切,卻也要為這一條風險不明的全新道路而行動起來。
“所以,我們必須加快步伐。”
“我們需要在準備充分的時候,得到一場決定性的勝利,那會是一場足以讓所有布萊庫人,也讓聖像飽餐的盛宴。
托拜厄斯蹙眉說道。
亞伯神父不再言語,隻是低下了頭。
許久之後他才重新抬眼望向托拜厄斯,雖然依舊冇有言語,但後者知道老神父想要問什麼。
無非就是想要詢問殉道和成聖的事。
主要是關於殉道的時間和方式。
於是托拜厄斯轉過身,讓心腹侍者取來了一副布萊庫及周邊區域的地圖。
他的手指劃過代表風吼隘口、鐵砧堡的標記,隨後停在蜿蜒的納恩河上。
他緊接著跨越那條地標性的河流,然後點在河東岸那片代表奧倫提亞中庭的區域上。
“布萊庫人還冇有完全準備好。”
他暮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冷硬。
如果此前的他帶著宗教瘋子般的狂熱,那麼現在的他才是一位真正的指揮者。
“聖血戰士的數量還不夠多,高階神眷者和聖血強者也冇有迎來完全成長。”
“各地的征召節點還需要時間更進一步。”
“更重要的是,如您之前所言,破障者的生命需要一場無可爭議的功績來奠基。”
“困守山中依靠消耗戰和內部征召來維持源泉,隻是苟延殘喘。”
“奧倫提亞人耗得起,但我們耗不起。”
說著他收回手指,握成拳頭。
那雙暗紅色的眼眸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所以我會在合適的時機,當聖血軍團的數量足夠,當十聖的神眷者和高階聖血強者的力量徹底穩固,當聖父的血衣覆蓋全身時……………
“我將親自率領他們,集結主要力量,從群山中正麵突破,碾碎鐵砧堡強渡納恩河!”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高昂,肢體動作和話語中都帶著預言般的狂熱。
“我們要讓戰火燒到奧倫提亞人的土地上!”
“讓中庭那些養尊處優的傲慢貴族們,親眼看看被他們視為蠻夷的布萊庫戰士踏碎他們的土地!”
“我們要奪取他們的城鎮,掠奪他們的糧倉,讓恐懼在王國腹地蔓延!”
“隻有這樣才能讓所有布萊庫人相信,我們不僅能守住家園,更能打出去!”
“而且聖血瘟疫即將完成準備,屆時就讓聖血化作的疫病先懲戒那些該死的奧倫提亞人吧。”
亞伯神父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
“那麼,你的殉道之時就是在渡河之後,進軍中庭腹地的時候?”
托拜厄斯緩緩搖頭,嘴角勾起冷冰冰的笑容。
“不,神父。”
“這樣的殉道實在是太普通了。”
“戰死沙場或許能成為英雄,但不足以封聖。”
說著他便直視著老神父那雙清澈的眼眸。
“我的殉道,必須更有實際意義,才能洗刷掉布萊庫人千百年來的屈辱。”
“我要將維斯布魯克家族和破障者這個聖名,用最滾燙的方式烙進每一個布萊庫人,甚至是每一個奧倫提亞人的靈魂深處!”
他停頓了一下,地宮中隻有石池液體旋轉的汨汨聲和血祭司們低不可聞的吟唱。
他不再言語,但亞伯神父那始終平靜的眼眸泛起了漣漪。
“希望我能親眼見證聖人的誕生。”亞伯神父喃喃道。
托拜厄斯則露出了一抹暢快的笑意。
“拉格納,潘德拉貢家族的國王,奧倫提亞聯合王國的統治者,所有壓迫和屈辱的源頭。”
“他會幫我證明破障者的天命。”
“那會是一場神聖且悲壯的殉道。”
說著,托拜厄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胸前凹洞亮起了紅光。
地宮中一片寂靜。
就連那些低聲吟唱的血祭司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向石池中翻滾的暗紅液體,又重新抬頭望向穹頂。
“聖父和十聖已經活了過來,它們會成為布萊庫人真正的保護神!”
亞伯神父長久地注視著托拜厄斯。
那雙清澈的眼眸仿佛要將他從內到外都給看個通透。
片刻後,他微微垂下眼簾,低聲道:“聖父的意誌或許便是如此,我會繼續研讀古老密卷。”
他知道托拜厄斯究竟依仗著什麼。
因為就如其所言的那樣,聖像是活著的。
“辛苦您了,神父。”
“我和許許多多的信徒們都視你為父親。”
托拜厄斯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他向亞伯神父表達了真摯的謝意。
如果冇有對方的幫助,托拜厄斯很難在較短的時間裡,將宗教和維斯布魯克家族的統治結合在一起。
正是這種模式才能壓榨出布萊庫人的潛力,跟奧倫提亞人那種一盤散沙的模式截然不同。
當亞伯神父轉身離開後,托拜厄斯靜靜矗立了大約一刻鐘。
他調節了一下心理狀態後,正準備重新回到平台前修煉。
就在這時,有一位同樣經過了高階聖血轉化的血怒親衛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他那通紅的眼眸中滿是詫異。
這對一位高階的血怒強者而言可是非常稀奇的情況。
要知道他們往往擁有著要比一般人高得多的情緒閾值。
“慌什麼?”
“大人,城外...城外突然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