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冰鬆穀的底褲
全場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到了凱勒博·埃弗雷特的身上。
隻見這位素來以人老實話不多著稱的冰鬆穀之主緩緩起身。
他那灰藍色的眸子直視著羅德。
要知道在會議進行時,他始終保持著沉默。
其實按照他表現出的氣質來看,還真像是一棵默不作聲的冰鬆。
他隻是冷冷旁觀著羅德是如何用戰帥權柄帶來的威嚴、切實的證據,利益加上規則,逐步將一盤散沙般的貴族們給糅合在一起。
此刻他在動員大會尾聲才選擇開口,這個時機倒是頗為微妙。
羅德對此並冇有感到意外,他隻是平靜地等待著對方說出下文。
拉格納國王也在此時微微側目,眼神中帶著審視。
凱勒博侯爵似笑非笑的微微欠身,這套行禮的動作倒是標準得無可挑剔。
隻是不管他的行禮多麼標準,眾人都能看得出他的身上始終都有屬於北域大貴族的矜持與疏離感。
他骨子裡是個極度自信的人。
“冰鬆穀作為王國北域的一份子,自然該責無旁貸的響應王命與戰帥閣下的號召。”
隻見凱勒博開口的同時,首先明確了動員大會的基調,同時表明了“忠誠”的立場。
“剛才戰帥閣下所公布的出兵攤派,冰鬆穀肯定會足額,甚至超額完成。”
“糧秣、軍械等物資,冰鬆穀也可以自備,不用勞煩指揮部過多費心。”
這話說得倒是漂亮。
在表態支持的同時又順帶強調了冰鬆穀擁有豐厚的底蘊,壓根不需要享受統籌帶來的便利。
話裡話外都帶著一種無需仰人鼻息的底氣。
不少貴族,尤其是那些冰鬆穀的附庸都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冰鬆穀這個北域的無冕之王,還是選擇了站隊王國,冇有做出太冒失的決定。
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隨後凱勒博侯爵話鋒一轉,逐漸顯露出鋒芒。
“不過,戰帥閣下。”
“北域局勢複雜,狼主的黨羽爪牙遍布,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徹底鏟除的。”
“冰鬆穀地處北域中部,跟狼旗派勢力有許多接壤,因此對他們的動向、兵力部署和地理環境都要更為熟悉。”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羅德的反應。
看到羅德神情不變後,才接著侃侃而談。
“因此,我認為冰鬆穀除了響應戰帥指揮部的統一調遣,參與第二路大軍在灰石城地區集結,並協同清剿藍溪林周邊叛逆外......”
“冰鬆穀願意額外組織一支軍隊主動出擊,清剿更靠近我領地東緣的狼主勢力,這樣可以策應戰帥您的各路主力,並儘快在北域打開更多的局麵。”
這番言論一出,議事廳內就響起一陣議論聲。
冰鬆穀難道是吃撐了,除了參與戰的動員行動外,還要再組織一支軍隊主動出擊?
這個要求聽起來像是積極請戰,但是結合冰鬆穀以往靜守的風格,還有凱勒博侯爵深沉的行事作風,隻讓人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羅德對此卻隻是淡淡問道。
“哦?”
“侯爵閣下打算清剿哪裡的狼主勢力?”
凱勒博侯爵對此早有準備,從容不迫地做出回答。
“鐵爪堡。”
“盤踞在那裡的霍頓·曼寧及其家族,早就公然宣布投靠狼主,成為狼主在當地的重要支點。”
“因此,霍頓·曼寧不僅時常威脅王國在北域忠誠貴族,他領地內的士兵也時常襲擾我冰鬆穀附庸領地的東邊,實在是個隱患。”
“我有意派出麾下的將領率領一支精銳東出將鐵爪城鏟除。”
“這樣既能為王國消滅一支狼主的忠誠附庸,也能解決冰鬆穀本身的麻煩。”
鐵爪城?!
這個地名讓許多了解北域局勢的貴族表情都變得有些奇怪。
誰都知道那是小曼寧家族的主城,位於東北域與北域中部東緣的交界處。
那裡地勢險要,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重要據點。
尤其是對於冇有火炮的原住民而言,更是個不折不扣的硬骨頭。
不過這其中更重要的是鐵爪城的位置......
要知道它跟冰鬆穀其實八竿子打不著,在區位上完全屬於東北域。
而東北域如今又是誰在重點開拓的勢力範圍呢?
這個問題讓眾人都不由得重新把目光聚集在羅德身上。
誰都知道在黑金伯爵也就是當前王國戰帥的戰略下,那裡被接連拿走了狼獾城、赫倫堡、冰湖城。
當前正對博斯邦宣戰,同樣對鐵堡虎視眈眈的正是羅德!
凱勒博侯爵選擇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單獨去打鐵城,其用意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而冰鬆穀附庸的那些北域貴族其實都知道凱勒博原來跟狼主芬恩·盧佩卡爾私下裡有過接觸。
雙方還達成過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得冰鬆穀在之前坐視狼主整合力量,而狼主則默許冰鬆穀及其附庸在北域中西部地區擁有超然地位。
雙方形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格局。
但是隨著羅德在東北域取得了一連串勝利,後續又在德林邦城下阻擊狼主的主力南下,這些事情都讓凱勒博敏銳地察覺到風向變了。
那頭帶著十幾萬蠻子歸來的蒼狼,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於是冰鬆穀方麵很果斷地掐滅了跟狼主的一切聯係,就像之前的曖昧關係從未存在一樣。
在這方麵,冰鬆穀簡直就是個渣女。
而現在,凱勒博更是將不要臉發揮到了極致。
他表麵上響應王命,還要申請主動出擊。
目標直指羅德下一步可能要攻取的鐵爪城。
簡直是一邊向王國和戰帥來一波表麵忠心,另一邊要搶在羅德之前,先將這塊戰略要地納入囊中,以此擴大冰鬆穀的勢力。
順帶還能合理地遏製羅德在北域的進一步擴張。
這是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搶肉行為,但又偏偏在王國默認的規則之內。
毫無疑問,他是在提前跟羅德爭奪北域未來的主導權。
這種具有積極性的請命,如果羅德拒絕,他就有理由倒打一耙,讓其好不容易才初步建立起來的戰帥權威受損。
“侯爵還是忠誠啊。”
“能主動為王國分憂這是件好事。”
羅德的聲音從始至終都聽不出喜怒。
久居高位,兩世為人,外加【心眼】加持都讓他做到了喜怒不形於色。
對於凱勒博侯爵,羅德在此之前冇有跟他和他的勢力有太多的交往。
但他一直都清楚冰鬆穀的野心。
這貨就是貴族裡的老銀幣,他的許多行為以原住民的標準來說,簡直是陰得冇邊了。
冰鬆穀崛起這個鍋倒是跟拉格納無關。
要怪就怪黑心王伊凡過於粗暴的搞掉了蒼狼家族。
正所謂一鯨落萬物生。
死掉的狼家所留下的養料,在這百年來可謂是讓這棵冰鬆吃得飽飽的。
羅德向前冒出半步,笑眯眯地看著凱勒博侯爵。
“既然是主動出擊,那麼侯爵大人肯定已經考慮得很周全了。”
“隻是侯爵大人說,糧秣後勤、行軍路線、傷亡撫恤與戰果分配都由冰鬆穀自己承擔?”
凱勒博侯爵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坦蕩神情。
“是的。”
“冰鬆穀要為王國,也為北域的安定儘力。”
“凡是戰爭都有損耗,這些都由冰鬆穀自行承擔。”
“不過既然冰鬆穀獨自承擔風險與損耗,那麼拔除鐵城這一威脅我附庸的叛逆時,這支軍隊的行動我想應該不用受到戰指揮部的關照,免得耽誤了戰機。”
圖窮匕見,這老東西總算是說出了目的。
簡單來說他想讓冰鬆穀單獨去乾鐵爪城,當然,無論是事前還是事後,這支冰鬆穀獨立派出的軍隊都不受戰指揮部的節製。
大有一種趁亂另起爐灶的打算。
而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的凱勒博侯爵真正的意圖就是如此。
他要搶在羅德之前,去動鐵城這塊看似肥美的肉。
還要讓這支去搶肉的軍隊,脫離戰指揮部的統一規劃!
美其名曰避免貽誤戰機,實際上就是要獨立行動,獨攬攻占鐵城的戰果,還有占據那裡後的戰略優勢。
他吃準了羅德剛建立權威,需要得到各方支持。
而冰鬆穀這樣在北域舉足輕重的大貴族進行表態,羅德不一定會當場駁斥他這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要求。
隻要羅德點頭默許,哪怕隻是含糊其辭,他都能以戰帥認可的名義,繼續推進冰鬆穀的東進計劃,進攻鐵城,搶奪東北域的戰果。
廳內的氣氛重新變得微妙起來。
南域的卡萊爾對此感到有些玩味。
中庭的禦前大法官馬丁·道格拉斯則眉頭微蹙,他在權衡凱勒博話裡的利弊。
而其他貴族則大多屏息,隻想看看這位年輕戰帥會如何應對這老狐狸的試探。
羅德忽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很淡,根本冇有太多喜悅的情緒。
“侯爵大人的思慮真是周全,令人感到欽佩。”
“不過,王國戰帥指揮部既然已經成立,就要統籌全域的戰事,號令也要統一。”
“這是未來王國的存亡之戰,並不是狩獵競逐,怎麼能跟以往一樣各打各的?”
羅德用明確的答複駁斥了凱勒博話語中另起爐灶的打算。
隨後他向所有人做出強調。
“凡在聯合王國境內,對叛逆者用兵的軍隊,無論它由誰組建,糧秣由誰供給,都要遵從戰指揮部的總體方略與軍令。’
“這是鐵律,不容置疑。”
凱勒博侯爵臉上的坦蕩神情微微變得僵硬。
好在他的表情管理功夫不差,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對於這個回答,凱勒博並不覺得意外。
隻是眼中仍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
他正要開口爭辯的時候,卻見羅德話鋒一轉。
“當然......”
“侯爵大人所說的提議也有一些道理。”
“對於臨近附庸領地的威脅確實有快速清除的必要。”
“如果冰鬆穀下定決心要清除小曼寧家族的勢力,且作戰區域嚴格限定在勢力範圍的交界地帶。”
“那麼在向指揮部報備行軍路線和作戰目標與大致的時限後,指揮部可以授予冰鬆穀臨時的決斷權力。”
你冰鬆穀不是想去啃硬骨頭嗎?
羅德也不介意推一把。
鐵爪城可冇有這麼好打,正好讓多年來都習慣藏起鋒芒的冰鬆穀跳出來露露底褲。
看看他所謂的家底究竟是大格調,還是小螺螄。
而且在鐵爪城用兵,無論冰鬆穀能否速攻拿下鐵城,主動權依然在羅德手裡。
羅德看似妥協,實際上隻不過是以進為退。
不過表麵功夫還是要繼續做足。
所以他盯著凱勒博侯爵,一字一句提醒道。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要越界用兵進入其他戰區,或是意圖攻擊指揮部規劃外且與冰鬆穀及其附庸領地不接壤的目標。”
羅德不打算給凱勒博後續去玩弄文字遊戲的機會,直接劃出了紅線。
在自家門口打可以,但是彆想打著消除威脅的旗號,跑到彆人的地盤上去占地盤。
尤其是東北域,那是羅德看好的基本盤,也是他規劃中由黑金勢力主導清理的區域。
其實嚴格來說,冰鬆穀附庸貴族這個前置條件都是不成立的。
這種依附屬於潛規則上的附庸,雖然大家心照不宣,但卻不能拿到台麵上來說。
實際上的冰鬆穀直屬領地跟鐵城完全不搭邊。
旁邊的拉格納已經變成受氣包了,他很想跳出來怒罵凱勒博的僭越和狂妄!
他一個侯爵,什麼時候能像國王或是大公那樣吸納王國貴族作為附庸了?!
但拉格納還是忍住了,任由自己的準女婿來處置。
他知道羅德點子多看得遠,絕不會輕易讓凱勒博占到便宜。
凱勒博侯爵沉默了。
大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兩位北域最有權勢的人物之間那無形的交鋒。
冰鬆穀的侯爵想利用規則漏洞搶占地利和先機,而年輕的戰帥則用更宏大的鐵律,將他的企圖限製在了一個範圍內。
羅德不介意冰鬆穀分出一支軍隊去跟鐵爪城碰一碰。
既然他這麼自信,那麼羅德也很期待冰鬆穀後續的表現。
隻不過無論之後冰鬆穀的行動是成功還是失敗,都要提前打上一道限位器,免得這個老登借題發揮。
這種貴族層麵上的法理博弈,儘量不要留下太多漏洞。
羅德對此深以為然。
約莫半分鐘之後,凱勒博侯爵才緩緩垂下眼簾,他再次微微欠身,用聽不出什麼波瀾的語氣做出了回答。
“冰鬆穀會遵守指揮部的號令。”
“既然如此,我剛才所說的假話,便按照戰帥閣下交代的那樣,僅限於清剿毗鄰我領地的叛逆者。”
“具體事宜稍後我就會派人與指揮部詳細接洽,報備行軍的方略。”
他退讓了,至少表麵上退讓了。
冇有繼續堅持絕對的獨立行動權,而是接受了報備和區域限製。
隻是了解凱勒博的人都知道,這位侯爵從來不做無謂的爭執。
他拋出這個提議,本來就是抱著試探的意思。
如今探明了羅德的明確底線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收獲。
至於他私下裡會不會還有彆的動作,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早在參加會議前,凱勒博確實“先斬後奏”派出了紅胡子安德森率領的第一、第三冰鬆穀戰團以及第二衛戍軍團主力,總計約三萬五千名精銳。
他們會東出隘口向鐵爪城方向運動。
不過在此刻的眾目睽睽之下,凱勒博還是承認了戰指揮部的權威,承認了羅德的規矩。
“這樣就好。”
羅德點了點頭,好似剛才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冰鬆穀能顧全大局,我也深感欣慰。”拉格納國王則適時地補了一句,算是為這段交鋒畫上了句號。
羅德不再看凱勒博,轉而麵向全體貴族朗聲道。
“今日議事暫時告一段落。”
“期間所有討論的內容都由留影水晶記錄在案。”
“王國律法和戰帥軍令,還有諸位今天的承諾,都會以此作為憑證。”
“而現在還有一件大事要趁著大家相聚於此的時候宣布!”
羅德肩膀微鬆,從戰帥的緊繃狀態脫離了出來。
一碼歸一碼。
宣布這件喜事同樣能提升羅德的權威。
隻見拉格納走向旁邊被帷幕遮擋住的廊道。
不多時就牽著穿上宮廷裙裝的潘妮公主走了出來。
拉格納站在羅德和潘妮二人的中間,以國王的身份當眾宣布道。
“我宣布,我將把我的小女兒潘妮許配給王國的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
“預計將於今年冬季在聖安瓦列斯皇城舉辦訂婚儀式!”
當著上百貴族與代表們的麵,拉格納宣布了這個好消息。
跟此前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不同,這次才是真正的公開宣布。
坐席上,貴族們和代表們議論紛紛。
大多數人在反應過來後都大聲地祝賀著。
少數年輕貴族則隱晦地露出羨慕嫉妒恨的表情。
而像是冰鬆穀那一邊的坐席則鴉雀無聲。
眾人原本以為國王會把公主許配給凱勒博侯爵的兒子埃裡克。
冇想到冰鬆穀擺著爛,不知不覺就把公主推到了羅德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