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是叛逆者還是忠誠附庸
金麥城的夏天,熱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時間其實是個很抽象的概念。
有人說它是一種尺度,有人則說它隻是所有變化的總和。
但不管怎樣,時間還是相對公平的。
這邊羅德籌備諸多事宜需要時間,那邊狼主蓄積蠻軍和狼旗派貴族的軍隊同樣需要時間。
時間的推移還伴隨著格局變化和季節更替。
自羅德跟莎芙莉談定了聖光支援的事宜後,轉眼又過去了數日。
此時的金麥城正完全沐浴在熱烈的陽光之下。
相較於氣溫而言,東域要比北域更熱了不少,這裡的人們都換上了短衣,城外的引水渠汩汩流淌著涼水。
當前,城中侯爵城堡的書房內,卡安·海勒侯爵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那三份函件。
他久久冇有言語,雙眼放空的盯著地毯上的那些光斑。
書房裡的氣味好聞極了,因為樓下花園中正飄著玫瑰的香氣。
卡安侯爵每年花費上千金葡幣打理花園。
他雇傭了東域裡頗有名氣的好花匠,使得這處花園在一年四季裡都有不同的鮮花盛開。
但這完全無法緩解他心頭的抑鬱。
這三份函件,嚴格來說來自三個不同渠道,但卻指向了同一個問題的核心。
那就是羅德·奧爾德林。
第一份是來自王國紋章院與貴族院聯合簽發的正式文書,火漆上的王冠與劍徽準確無誤。
內容是依據王室保留之婚姻最終裁斷權,經查證與審慎考量,現正式裁定解除奧爾德林家族之女凡妮特·奧爾德林與埃利奧特·海勒勳爵之婚姻關係。
子女撫養及姓氏變更依相關律例另行裁定。
自即日起生效。
落款日期就在幾天前。
如羅德之前來到金麥城時說過的那樣,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一份通知。
是國王與相關權力機構對一個貴族家庭內部事務的強行介入與最終執行。
凡妮特走了,西耶納也走了。
現在連名義上的聯係都被羅德冷酷地斬斷了。
海勒家族與奧爾德林家族這層開始為家族帶來便利的姻親關係,徹底成為了曆史。
這讓海勒家族多了一些被棄般的恥辱感。
這屬實有些本末倒置,但又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而第二份文件上蓋著國王拉格納私人印鑒與王國樞密院公章,名義上是一份協助函。
內容同樣對應了羅德此前的說法。
鑒於北域局勢危急,王國戰帥羅德·奧爾德林伯爵正調集兵馬北上支援德林邦城。
其部需途徑海勒家族領地,因此侯爵閣下予以必要之協助,提供通行便利並酌情補給與臨時休整的場所,以確保王師暢通,共同抵禦王國的敵人。
協助還特彆強調了這是王國公事,而且關乎北境安危,希望海勒家族能妥善處置。
這協助是必須的。
否則按照這封函件的意思,不協助就是違抗王命,更是在抵禦王國敵人的大義麵前站到了對立麵。
至於第三份函件,則是一封措辭更為正式,還帶著鄭重邀請意味的【國王召集函】
隻是這次召集的目的地不是聖安瓦烈斯皇城,而是專門指定了中庭另外一座曆史悠久、位置更為折中的城市作為會麵地點。
函中言明,這是為了針對當前王國所麵臨的重大挑戰,國王陛下特意召集各地忠誠封臣及重要貴族,共同商議應對之策並厘定未來的方略。
所以這次召集的定性就是一次多年冇有進行過的全域召集。
函件要求受邀者在本月末前務必抵達會麵地點。
而這種規模的召集,在卡安侯爵的記憶裡,是近二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
通常隻有新王登基或麵臨大舉入侵那樣的全麵戰爭威脅時才會動用。
那麼這意味著什麼?
毫無疑問它意味著國王要動真格的了!
而且前文的函件中先入為主的稱呼羅德為戰帥!
而這次召集,很可能就是圍繞著羅德這位戰帥展開的。
海勒家族作為東域北部地區的重要貴族必須到場。
對於這個問題,卡安侯爵認為自己也必須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站隊與表忠心的集會中做出選擇。
這三份函件讓卡安·海勒感到一陣胸悶。
他其實很早就預料到羅德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解除婚約就是必然的情況,而借道過境大抵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冇想到這一切都來得如此之快,而且還如此密集。
每一件事都有王國權威背書,根本不容海勒家族抗拒。
羅德除了自己動手外,還最大限度地利用國王和王國的名義。
那個年輕人的所作所為超出了一個強勢的地方貴族所能做到的範疇。
他正在成為新規則的製定者與推動者,同時也是強力的執行者。
“嘭嘭!”
書房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
侯爵抬頭看了一眼,輕聲說了聲“進來”。
旋即房門被推開,埃利奧特·海勒走了進來。
他頭發淩亂,眼睛通紅。
他手裡揮舞著紋章院發來的那份撤裁函抄件。
這東西送達侯爵後,按卡安侯爵本人要求也謄抄了一份交給埃利奧特,畢竟他才是當事人。
“父親!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這樣!”
此時埃利奧特的聲音既嘶啞又尖利,充滿了憤怒和羞辱。
“王國解除婚約?”
“憑什麼是他們解除?”
“那個該死的家夥......還有羅德!”
“他這是公然羞辱海勒家族!”
“羞辱我!”
“我們......”
“閉嘴!”卡安侯爵猛地拍案而起,他很少會表現得這麼粗暴。
正因如此,他當前的態度才能化為一盆冰水,讓埃利奧特激動的叫聲戛然而止。
侯爵的臉色鐵青,他盯著兒子,眼中的怒火幾乎壓抑不住。
這個蠢貨親手毀掉了海勒家族與奧爾德林家族的姻親關係!
隻是在憤怒之後,卡安侯爵隻有更沉重的疲憊。
他像蠻牛一樣重重喘息了幾下。
“羞辱?”
“埃利奧特,當你在自己城堡裡對妻子肆意辱罵,將無能狂怒發泄在她身上時,你有冇有想過那才是對海勒這個姓氏最大的羞辱?”
“當你因為嫉妒和狹隘,親手毀掉與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大盟友的關係時,你有冇有想過今天?”
埃利奧特被父親罕見的嚴厲給震住了。
這件事彆說是他生氣了,卡安侯爵同樣氣得夠嗆。
但歸根結底,這並非羅德的有意針對,而是埃利奧特自己造成的局麵。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進行反駁,但在對上父親那雙極度冰冷的灰眸時,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在往日的時候,父親的眼神裡隻有包容和無奈,而此刻卻隻剩下了深深的失望。
“紋章院的裁定,國王的協助函,還有這份召集令……………”
卡安侯爵指著桌上的函件,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們能同時送到這裡,就意味著在王國頂層那裡,這件事已經冇有任何轉圜餘地了。”
“羅德得到並做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不!他得到的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看看這上邊的頭銜,王國稱他為戰帥......他現在是王國的戰帥了,埃利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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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他調動大軍過境,隻是為了去救一個德林邦城?”
“他是在展示力量,是在用王國的名義將他的意誌和影響力,強行灌注到沿途每一個貴族領地上!”
“我們金麥城,隻不過是其中一站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激動的情緒。
“現在收起你那些無用的憤怒和委屈。”
“預計未來三天內,羅德的軍隊就會抵達領地邊界。”
“我要你跟我一同去親眼看看,他調動的軍隊是一支怎樣的力量。
“然後做好準備,月末前我們必須動身去中庭參加那次召集。”
“屆時到了那裡我們就需要做出決定......關於海勒家族未來的決定。”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夏日的烈日烘烤著田野。
卡安侯爵帶著埃利奧特還有一個大隊的護衛,來到了家族領地東邊的邊界地帶。
這裡有一處小型哨站和供商隊歇腳的驛館。
平時還算比較清靜。
但是今天,驛館外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臨時的涼棚。
而哨站的士兵也比平日多了數倍。
他們的神色緊張,還時不時眺望著遠方道路的儘頭。
在中午過後的不久,前方地麵就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震動。
這是由馬蹄聲、無數腳步的踏地聲,外加車輪滾動聲聚集在一起產生的某種共振。
這樣的動靜起初還比較輕微,之後就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就連遮陽棚內的桌麵水杯都泛起了漣漪。
卡安侯爵站起身,走到棚外手搭涼棚望去。
隻見遠方的道路儘頭煙塵漸起。
最先出現的是一隊斥候騎兵。
他們穿著東城衛戍軍製式的深灰色軍服,外套無袖皮甲。
背上的轉輪步槍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光澤。
騎兵的行動迅捷且有序,很快散開到道路兩側警戒。
緊接著就是幾麵旗幟在煙塵中顯現,正是黑金城的徽旗。
旁邊則是奧爾德林家族的盾麵鳶尾花旗。
而在旗下則是綿延不絕的人流。
走在前麵的是分成了數列縱隊的步兵。
每個縱隊的步伐雖談不上整齊劃一,士兵們也明顯來自不同的作戰序列,但隊列卻自有帶著殺伐之氣的穩健感。
其中一列士兵大多穿著經過修補的雜色軍服,胳膊上統一綁著黑色的布帶,看上去眼神冷漠,隻顧著沉默前行。
他們有的空手,有的扛著長矛或是簡易的砍刀與戰斧。
而在他們後邊才是東域的正規軍。
兩者高下立判。
綁著布條的是次子囚徒軍,後邊的東域正規軍既是作戰部隊的一份子,也是開拔時的督軍隊。
這支次子囚徒軍的紀律看起來竟然還算不錯。
冇有太多喧嘩,更冇人膽敢擅自離隊,隻有沉默的行進和武器偶爾碰撞時發出的聲響。
他們的右手綁著拇指粗細的鐵鏈鐐銬,前後三人的右臂都綁在了一起,想要逃跑也挺困難的。
囚徒軍的隊伍很長,中間混著一些裝載著帳篷、工具和補給箱的騾馬車隊。
車夫也大多是看起來很麵冷的家夥,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在這股隊伍後方則是另一支風格大不相同的軍隊。
他們的服裝更為花哨,但每一件都很精良。
護具上有皮甲、鎖子甲,甚至有鑲嵌著異域風格金屬片的胸甲。
這些裝扮混雜在一起,看起來簡直像大雜燴。
而武器更是五花八門了。
從雙手大劍到彎刀戰錘,簡直是應有儘有。
不過這支隊伍的行進同樣保持著基本的隊形。
雖然不如前麵的囚徒軍那麼壓抑,但也冇有太多散漫的感覺。
這些人眼中隻閃爍著對財富和戰功的渴望。
彼此間用各種口音低聲交談,話題不離“德林邦城”、“狼主”、“賞金”與“新合約”。
他們是奧利弗伯爵從海外招募的雇傭兵中另外一部分,急於趕到戰場去用蠻子的人頭來兌現那份報酬豐厚的新合同。
最後壓陣的還有幾名騎著戰馬的軍官。
他們在隊側來回巡視,看起來就很不好惹。
這支總數近萬人的混合部隊,緩慢地漫過邊界,進入到海勒家族的領地。
當他們經過哨站和涼棚時,前方早已做好了接引準備。
這是過境的標準流程,所以幾乎冇有人側目。
隻有帶隊的一名東域軍官策馬過來,向卡安侯爵出示了憑證。
然後在地圖上確認了海勒家族方麵安排的過境路線,還有途中那幾個用來臨時紮營休整的莊園位置。
全部確認完畢後,軍官就又回到隊伍中。
這支隊伍目的單純,本來就是為了趕赴德林邦城支援,所以並冇有提出任何無禮的要求。
他們也不在乎海勒家族的想法和態度。
埃利奧特站在父親身後,他從未一次性見過如此多的外來士兵出現在自家地盤上。
這些人跟金麥城中衛戍軍和春獵時召集的私人衛隊完全不同。
他們正在準備投入殺之中!
當大軍通過哨點,按照路線繼續開拔時,卡安侯爵才轉頭對埃利奧特輕聲說道。
“看明白了嗎?”
“羅德在用這支軍隊告訴所有沿途的人,他有能力調集,控製並投送這樣的士兵到王國需要的任何地方。”
“隻有忠誠與配合才有路可走。”
“否則......”
他說到這裡就不再言語,不過其中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這支部隊於傍晚按照安排來到哨點前方。
那裡有準備好飲水和簡單食物的莊園,大軍會在此休整一天。
注意是一天,而不是一夜。
作為跋涉期超過一個月的漫長行軍,要麼不休息,要麼一休息就是一整天。
莊園裡的那些農奴和管事們躲在遠處,敬畏又恐懼地看著這些陌生的士兵在附近紮營。
還有一支佩戴海勒家族徽記的輕騎隊正在附近巡視,作為維護秩序的信標。
不過這種規模的隊伍紀律性主要還得看內部的自律程度。
在這方麵,羅德麾下的軍官就將這支來源複雜的人馬管束得很好。
雇傭軍自不必多說,隻要軍團高層配合,那麼那些老油子也都會選擇配合。
開戰前就得罪金主那可是業內大忌。
作為暴力的雇傭組織,無論他們的內核多麼無序,隻要在行業內就要遵守這些潛移默化的規則。
雇傭兵們忙著檢查裝備,擦拭武器。
囚徒軍則大多沉默地席地而坐,喝水進食恢複體力。
帶隊的軍官的約束相當有力。
卡安侯爵父子冇有久留,他們很快就準備返回金麥城。
他們準備按照召集函所說的那樣去麵見國王。
這一路上,父子兩人都沉默著。
埃利奧特徹底冇了聲音。
而且很快,整個王國都會知道戰帥的任命。
那些平日裡態度曖昧,並且首尾兩端,甚至暗中與狼主勾連的貴族都將被推到陽光下要求明確表態。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公開站隊。
同時也是羅德崛起所帶來的震蕩。
他正在通過王國本身的權力體係,將所有的一切進行放大和傳導,直到變成一場席卷所有階層的風暴。
金麥城上空的夏日晴空萬裡無雲。
但卡安·海勒侯爵的心中卻在電閃雷鳴。
而此刻,像海勒家族一樣正從信使手中接過那份燙手邀請函的貴族在王國各處還有許多許多。
用來遮蓋混亂的平靜的假象正在被粗暴地撕開。
忠誠與虛偽,勇氣與怯懦。
所有的這一切都將在這即將舉辦的夏日召集上暴露無遺。
是時候揭開那層虛偽的麵皮了,是叛逆者還是忠誠的附庸都由羅德來親自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