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幡然醒悟的德克伯爵
陽光靜靜照耀著德林邦城。
城內的麵包房飄出了一道道炊煙。
這座位於藍溪林下遊的邦城顯得格外寧靜,還帶著慵懶的春日複蘇感。
然而,在邦城中正在接受修繕改造的伯爵城堡裡,德克·奧爾德裡奇伯爵卻在焦躁地踱步。
伯爵書房的窗外能看到城堡東側塔樓的腳手架。
那裡有十多個工人正不慌不忙地搬運著新鑿好的石料。
城堡的修繕與擴建是去年夏天就開始的工程。
為了讓這座祖傳的城堡變得更寬敞體麵,德克伯爵調撥了近十萬金葡萄的巨款作為施工資金。
隻是在如今風雲變化的格局下,這樣的門臉工程就變得格外諷刺了。
城堡的東側石牆已經換上了色澤新亮的青灰條石。
而上半部還保留著風化發黑的舊貌。
這種新舊交接的修繕使得那麵牆看上去就像遍布著疤痕。
這恰好也印證著這座城堡和奧爾德裡奇家族都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
原本這個工程項目讓德克伯爵頗為自得。
在許多貴族還住著老舊的祖傳城堡時,家族的財力允許他將這座傳承了數代的老舊城堡進行翻新。
這使得它更配得上奧爾德裡奇家族在北域東南部中立派貴族中的地位。
可是現在,他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心裡卻在猶豫是否要叫停這個工程,將節約下來的資金用在加強城防和衛戍方麵。
而引起他心態變化的是一份蓋著王室火漆經由官方渠道輾轉送達的通告。
上麵的字跡工整,是王國紋章院那些文書的手筆。
通告中詳細描述了發生在北域東北境的那幾場戰事。
包括冰湖城、狼獾城、赫倫堡的陷落與收複。
以及狼主芬恩·盧佩卡爾附身瓦爾克·芬得利男爵屍體騙開城門的卑劣行徑。
當然還少不了大肆讚揚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聯合雄鷹兵團在深冬時節發起的淩厲反擊!
這上麵的消息讓德克伯爵感到頭皮發麻。
附身屍體,騙開城門!
僅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狼主的卑劣!
他走到窗前,先是看了一眼越過修繕中的塔樓,旋即便望向北方。
那裡是藍溪林上遊的方向,也是狼主大軍目前盤踞的倫德家族舊地。
從藍溪林往東南走,無論是沿著河道還是官道,最快的通行方式都必須要經過奧爾德裡奇家族的領地。
這本來是奧爾德裡奇家族在地理上的優勢,更曾是家族賴以生存的保障之一。
可如今卻成為了懸在德克伯爵頭頂的利劍。
就在兩個月前,狼主的使者帶著那麵繪著仰天咆哮影月蒼狼的旗幟來到德林邦城。
使者表麵很客氣,實際上話裡話外都帶著威脅。
那名狼旗使者聲稱狼主隻是要借道南下,絕不會騷擾奧爾德裡奇家族的領地。
隨後還厚顏無恥地收下了他籌措的友善金。
那時麵對使者的承諾,德克伯爵選擇了相信。
因為任何一位體麵的貴族在許下承諾並收取了好處之後都不會出爾反爾。
畢竟大家都是要臉麵且有身份的貴族!
但現在看來,德克伯爵知道,狼主絕不會遵守承諾。
一個連屍體都要褻瀆的惡靈怎麼可能會老老實實地借道離開?
隻怕奧爾德裡奇家族位於藍溪林下遊的領地才是狼主真正的目標。
對方隻要奪取這裡,就能將此地作為新的踏腳石,從而進一步擴大武力威脅的範圍。
不過在看到這份通告前,其實伯爵不是非得相信狼主,而是不得不信狼主。
他隻有一個規模一般的伯爵領地,如何麵對十幾萬如狼似虎的蠻子大軍?
說白了,當初的他根本冇有什麼選擇。
要麼花錢消災,要麼在冬季迎戰蠻子,然後城破家亡。
他自然選擇了前者,而作出選擇後心存僥幸也是人之常情。
如德克伯爵之前所考慮的那樣,他認為這位打著蒼狼家族旗號歸來的狼主,會像古老的貴族傳統那樣多少能講一些信用。
隻是如今的這份王國通告完全擊碎了他的僥幸心理。
“附身屍體......騙開城門......”
德克伯爵再次重複著通告裡的要點。
他感到自己的背脊升起了寒意。
通告裡描述的細節讓他感到心驚膽戰。
狼主利用盟約之酒毒殺並附身了瓦爾克男爵,操控其屍體返回冰湖城,導致這座經營了數代的堅城陷落。
芬得利家族幾乎滅門,赫倫家族背誓投敵,格裡芬家族頑抗被滅……………
上邊所記述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都彰顯著狼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狡詐。
這樣的人,怎麼會遵守借道的承諾?
那三萬金葡萄,恐怕真如通告字裡行間暗示的那樣,隻是狼主提前收取的利息罷了。
等到春季徹底雪化路通之後,等待德林邦城和家族治下諸多城鎮的,肯定不會是和平過境的軍隊。
而來的將會是那些以借道為名,行吞並之實的鐵蹄與屠刀!
於是德克伯爵轉身回到書桌前,把通告重重地拍在了木桌上。
隻見桌麵上還攤著北域東南部的地圖。
德林邦城的位置被用紅墨水重點圈畫了出來。
而那幾條通往南方的道路像是心臟外延伸出的大動脈一樣。
伯爵目光在地圖上逡巡,不斷地評估著自己手中的力量。
奧爾德裡奇家族算是一般富裕。
靠著藍溪下遊的肥沃土地和林區的出產,家底還算殷實。
家族常備在各地的衛戍軍大約有六千五百人,分散在各地的主要城鎮和聚居地裡。
再加上臨時征召的自由民和佃農,最多還能湊出五千左右的武裝。
唯一的好消息是包括家族主城在內的諸多城鎮的建築和防禦還算堅固。
但是僅憑這點軍備,用來抵擋狼主麾下那些在倫德邦城屠城時傳出赫赫凶名的十幾萬蠻族大軍,還有那些可怕的圖騰猛獸,簡直是癡心妄想!
德克伯爵想到這裡滿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要麼在絕望的抵抗中城破家亡,家族基業毀於一旦,子民淪為蠻子的玩物和奴工。
要麼就不戰而降,屈辱地獻出家族數百年的基業,成為狼主整合北域的又一塊墊腳石。
這兩種結局,他都不想選。
伯爵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通告上。
因為這份通告的後半部分,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另一位人物的功績。
那就是羅德·奧爾德林,黑金伯爵、白龍之主、北域衛戍,月河總戍督………………
這麼一連串長到寫不下的頭銜簡直讓人感到頭暈目眩。
通告裡記述了他駕馭龍聯合雄鷹兵團,在深冬時節長途奔襲,連克狼獾城、赫倫堡、冰湖城等地。
同時他以國王授予的權柄,暫代治理收複失地的職責。
這是一個強勢崛起、戰功赫赫的年輕貴族!
更是一位敢於正麵硬撼狼主並取得勝利的狠角色。
更重要的是,通告中明確提到,國王拉格納認可並支持羅德在北域的行動,授予其【北域拓疆者與赫倫家族領地的合法代管者】等合法的權利身份。
這個新頭銜更是讓德克伯爵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向羅德求援!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無法被他壓下。
至於向王國中樞求援以及向周邊其他中立派貴族求援的念頭,德克伯爵很快就放棄了。
瓦爾克男爵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現在北域的中立派貴族互相無法信任,因為冇人能確定昔日的中立盟友是否已經暗中倒向了狼主。
許多中立派貴族人人自危。
恐怕他們都打著跟他類似的主意,甚至有不少已經暗中投奔狼旗。
而向態度曖昧的冰鬆穀求援?
且不說凱勒博·埃弗雷特侯爵是否願意為了一個遙遠的德林邦城與狼主撕破臉。
僅是那漫長的距離和狼派貴族阻隔,就能讓任何援軍望而卻步。
那麼,剩下的選擇似乎就隻有這個剛剛在北域東北境打了漂亮勝仗的黑金伯爵了。
羅德·奧爾德林。
德克伯爵忍不住念出了這個之前還有些陌生,現在已經變得如雷貫耳的名字。
同時他也在腦海裡飛快地檢索著關於奧爾德林的記憶。
奧爾德裡奇家族和奧爾德林家族是有淵源的。
在家族古老的譜牒裡提到過,在許多代以前兩個家族有著非常遙遠的親緣關係。
大概率源於同一個族係。
隻是在近兩三百年,尤其是奧爾德林家族受封東域紮根卡林邦城之後,雙方早已天各一方冇了來往。
當前的這層遠親關係,恐怕比路人還要疏遠。
德克伯爵吃不準羅德究竟會不會搭理一個毫無瓜葛的遠親求援。
而且這位黑金伯爵剛經曆了連番大戰,需要時間消化戰果整頓新得的地盤。
他真的會有餘力,或者是有意願跨越如此長的距離,來派兵援救一個關係不算密切的伯爵嗎?
但是眼下德克伯爵就如當初麵臨狼族使者勒索威脅時的那樣,暫時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羅德是通告中唯一明確與狼主為敵並且取得了實質性勝利的王國方力量。
他還擁有傳奇的白龍和雄鷹兵團的臨時指揮權,背後更是有中庭王室的背書。
最關鍵的是,他展現出了介入北域事務的強烈意圖和真正強大的行動力。
尤其是後者,這才是最被德克伯爵所看中的特質。
要知道喜歡放空炮和口嗨的貴族有不少,但真正有行動力的人卻寥寥無幾。
“要不打打親情牌?”
伯爵喃喃自語。
儘管他知道這所謂的親情牌早就淡薄到可以忽略不計了。
因為類似這樣的遠親關係在王國內比比皆是。
千百年來的聯姻和血脈交流,使得不少貴族都沾親帶故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貴族間的交往其實很多時候需要的隻是一個由頭而已。
這麼一個能擺在台麵上說的理由還是有一定意義的。
至少能夠作為一封求援信的有利切入點。
更重要的是,德克伯爵想到了更深一層的問題。
狼主的下一個目標,其實大概率本來就是他的德林邦城,而不是使者借口提到的繼續南下!
隻有奧爾德裡奇家族的地盤失守,狼主才算是真正打通了南下威脅北域東南部其他中立派貴族的通道!
從戰略上看,保住此地就等於在狼主南下的路徑上豎起了屏障。
這能為北域局勢爭取到更多緩衝時間和空間。
對於誌在北域的黑金伯爵羅德而言,應該是有戰略價值的!
想通了這一點,德克伯爵頓時就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坐以待斃,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於是他連忙喚來守在門外的老管家,高聲吩咐道。
“準備最好的羊皮紙、封蠟,還有我的私印。”
“另外把負責南邊的“野雀’秘密商道的漢斯找來,動作要快。”
老管家連忙應聲而去,他的眼中同樣帶著憂慮。
畢竟侍奉伯爵多年的他在此之前很少會見到主人表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德克伯爵交代後就坐回書桌前。
他要的東西很快就送了過來。
伯爵鄭重地鋪開一張優質的羊皮紙。
隨後提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懸停在紙麵上空久久冇有落下。
這封信的措辭至關重要,他既要表明情況的危急和自身的戰略價值,又要恰當地喚起那絲微乎其微的親緣關聯。
而且還不能顯得過於卑躬屈膝或是急不可耐......
怎麼寫還真是考驗文筆。
他思考了片刻還是冇有喚來駐城的學士,決定親筆寫下這封信。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德克伯爵才深吸一口氣落下了筆尖。
【致尊貴的黑金伯爵、東域守護、月河總戍督、白龍之主,羅德·奧爾德林閣下:】
開篇是冗長而必要的敬語與頭銜。
不過德克伯爵為了表達敬意,還是寫得一絲不苟。
【請恕我,德克·奧爾德裡奇,德林邦城之領主,以此信冒昧打擾閣下。
時值北域局勢動蕩,四處都能聽聞狼嚎,各地貴族的立場不明,我本來不應該用這種瑣事煩擾剛剛正需要休整的閣下。
然而死神的影子已經籠罩在奧爾德裡奇家族的上空,我迫不得已向閣下闡述情況,並希望獲得閣下的支援。】
隨後,伯爵簡要描述了狼主使者前來借道並索取友善金的勒索過程,以及自己當時被迫妥協的無奈。
【那個時候蠻軍聲勢浩大,我為保全領民與家族基業,避免遭受刀兵之禍,所以心存僥幸,答應了他春季借道的要求,並繳納了金葡萄三萬枚,以換來暫時的安寧。
但最近得到王國中樞的通告,我詳細閱讀後明白了狼主芬恩·盧佩卡爾在北域的所作所為。
他附身貴族屍身的行徑簡直是卑劣殘暴令人發指!
至此我明白所謂的借道,實際上是吞並的借口。】
伯爵寫到這裡的時候,筆鋒變得沉重且急促。
【如今春季很快就要到來,距離往年雪化路通的時候最多還有半個多月。
狼主大軍盤踞藍溪林,而我德林邦城正好地處要道,是他們南下必經之路。
以奧爾德裡奇家族的微薄兵力,必然是難以抵擋十數萬蠻子的。
我的城破家亡,恐怕就在轉瞬之間。】
接著,他筆鋒一轉提到了那層遙遠的關係。
【我知道這樣的請求很唐突。
奧爾德裡奇家族處於北域,跟閣下顯赫的奧爾德林家族,雖然在姓氏前綴有古老的淵源,但相隔的年代太久遠了,早已經疏於往來。
本來我應該強調這層關係,但奧爾德裡奇家族正麵臨生死存亡的危機,唯有閣下,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將求助的理由從遠親關聯轉向了共同的利益和戰略價值。
【德林邦城若是失守,那麼狼主南下不會有任何阻礙。】
最後,他表明了態度和承諾。
【我,德克·奧爾德裡奇,在此以家族榮譽與先祖之名起誓,若蒙閣下能夠施以援手,我及我的家族,願意傾儘全力配合,聽從閣下在北域戰事調度。
德林邦城的存糧、武備、人力,都可供閣下驅策。
奧爾德裡奇家族雖然弱小,但也絕不願家族榮光淪為影月蒼狼踐踏下的泥濘與附庸。
萬分盼望能得到您的回複!】
隨後就是尾綴和日期。
信寫完了,德克伯爵仔細檢查了一遍,修改了幾處稍顯軟弱的詞句,確保語氣不卑不亢。
既陳述了絕望的處境,同時也點明了自家潛在的價值。
等到重新謄抄了一遍後他才取出自己的伯爵私印,在封蠟上用力按下。
印章的圖案是一棵紮根於溪流旁的樺樹。
這就是奧爾德裡奇家族的徽記。
這時,老管家帶著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是漢斯,負責經營奧爾德裡奇家族的一條隱秘的南方商道。
這條被稱為“野雀”的線路,不經過那些大概率被狼派貴族控製的常規道路和驛站。
它通過山民、行商和河運支流節點進行接力傳遞。
雖然速度更慢,但隱蔽性非常高。
“漢斯,這封信你親自去送,從下遊節點儘快安全地送到東域卡林邦城,要求當地的代理人儘快傳達給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本人。”
德克伯爵冇有讓他送到黑金城。
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往南走要比往北走更安全。
德克伯爵說著將封好的信筒遞給漢斯,臉上的表情無比嚴肅。
“不惜任何代價用最快的方式折向東域。”
漢斯接過沉甸甸的銅信筒,冇有多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老爺。”
德克伯爵拍了拍漢斯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是他麾下忠誠且可靠的老夥計,否則也不會被予以重任了。
信已經送出去了,但是未來還存在許多變數。
他不知道羅德·奧爾德林究竟何時才能收到這封信,又會如何看待這裡的情況。
如果援軍無法在狼主大軍臨境前趕到,那麼後果必然是極其慘烈的。
因此,在送信的同時,他也要做好固守拖延的準備。
至少絕不能讓狼主帶著那些臭蠻子長驅直入的殺進來!
想到這裡,他又喚來了家族的各領域主管和封臣。
他打算與眾人商量針對藍溪林上遊方向的阻擊方案。
隻要抓緊時間封鎖相關方向的主要道路,那麼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滯緩狼主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