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年關難過【五】
顧廷燁看到兒女冇事,頓時鬆了口氣,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不過旋即他想起還有一個人,忙問石頭:“朱曼娘呢?那賤人在什麼地方?!”
“呃~”
石頭訕訕道:“那……她、她被綁著手腳動...
尤二姐聽賈璉說完,指尖下意識絞緊了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指節泛白。她垂著眼,睫毛顫得厲害,仿佛兩片被風撕扯的枯葉,可那低垂的眉梢卻悄悄往上挑了一瞬,又飛快壓下——這細微的動靜冇逃過王熙鳳的眼睛。
王熙鳳擱下手中青玉鎮紙,不動聲色地將賬本翻過一頁,紙頁翻動聲輕如蝶翼振翅。她冇應尤二姐的話,反倒抬眼看向盛淑蘭:“前日你托人送來的那壇‘醉芙蓉’,我嘗了三回。頭一回淡,第二回澀,第三回才咂出點清冽甘香來。倒像極了人——初見平平無奇,再看暗藏鋒芒,到第三回,才肯把真骨頭露給你瞧。”
盛淑蘭端坐如鬆,聞言隻微微一笑,頰邊梨渦淺淺:“姐姐這話,倒叫人不敢接。酒是死物,人卻是活的。酒能陳,人卻難藏。若真有骨頭,怕也早被世道磨得圓潤了。”
“磨?”王熙鳳嗤笑一聲,指尖叩了叩案角,“磨得圓潤的,是那些跪著討飯的;還敢硌手的,才是真骨頭。”她目光倏然轉冷,直刺尤二姐,“二妹妹昨兒在娘家,可是也硌了誰的手?”
尤二姐身子猛地一晃,茶盞險些脫手,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她卻似毫無知覺,隻僵著脖子抬頭,嘴唇翕動幾下,終究冇吐出一個字。
銀蝶立在門邊陰影裡,不動如石。她方才已悄然遣走所有丫鬟,連廊下掃地的婆子都被支去了後角門。知微閣此刻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被風撞出的微響——叮、叮、叮,三聲,斷續而孤清。
王熙鳳忽而起身,繞過紫檀嵌螺鈿屏風,徑直走到尤二姐跟前。她冇伸手,隻是俯身,鼻尖幾乎要觸到尤二姐額前碎發。那氣息溫熱,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三姑娘給姐姐下的藥,是你親手研的粉,還是你親自兌的水?”
尤二姐喉頭劇烈滾動,淚水猝不及防湧出,在臉上衝出兩道濕痕。她想搖頭,可頸項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鐵軸;想開口,舌尖卻像被火燎過,又麻又痛。倒是盛淑蘭輕輕擱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托盤上,發出清越一響:“七奶奶,藥性未散,人便醒了,已是萬幸。若真睡死過去……寧國府少不得要請刑部仵作來驗屍了。”
王熙鳳直起身,慢條斯理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驗屍?倒不必勞煩刑部。咱們榮國府自家就有驗毒的老手——前年大老爺房裡那個暴斃的小妾,身上查出的‘牽機引’,便是平兒熬了七夜,對照《本草拾遺》《醫心方》《嶺南異錄》三部殘卷,才從半錢朱砂裡篩出來的。”
她踱回主位,裙裾拂過青磚地麵,無聲無息:“二妹妹,你可知蒙汗藥裡若摻了三分‘牽機引’,人睡過去,就再不會醒?三姑娘膽子大,可未必識得藥性。你若當真信她,昨兒尤氏喝下的那盞茶,如今該躺在義莊停屍房裡了。”
尤二姐終於失聲嗚咽起來,肩膀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梧桐葉。她忽然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咚、咚、咚,三聲悶響,額角很快滲出血絲,混著淚蜿蜒而下:“姐姐饒命!不是我要害大姐……是三妹說,若不攔住大姐,寧國府明日就要派管事去酒鋪盤賬!她說珍老爺已同戶部劉侍郎打過招呼,要以‘宗族協理’之名,抽走三成利銀!那鋪子……那鋪子是咱們姐妹拿身子換來的命根子啊!”
王熙鳳眼皮都冇抬:“身子換來的?倒新鮮。誰的身子?賈珍的?還是尤老娘的?”
尤二姐渾身一顫,涕淚橫流:“是……是賈珍……還有蓉哥兒……”
話音未落,王熙鳳手中青玉鎮紙已狠狠砸在案上!玉器迸裂之聲刺耳驚心,碎屑四濺,其中一片斜飛而出,擦過盛淑蘭耳際,釘入身後楠木梁柱,嗡嗡震顫。
“賤婢!”王熙鳳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當我是聾子?還是瞎子?蓉哥兒早在去年臘月就病得爬不起床,如今還躺在東跨院吃人參養榮丸吊命!三姑娘若真與他有首尾,怎麼不見她去探病?倒日日往榮國府鑽,巴巴地給我送‘醉芙蓉’?”
尤二姐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盛淑蘭卻緩緩站起,整了整衣襟,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雙手奉至王熙鳳麵前:“姐姐,這是三姑娘昨夜親筆寫的契書,落款按了指印。上麵寫著:若尤氏不死,酒鋪所得純利,三成歸寧國府;若尤氏暴斃,七成歸尤三姐,另贈京郊良田二十頃。”
王熙鳳接過素箋,指尖撫過紙上墨跡,忽而冷笑:“字是她的字,印也是她的印。可這紙……”她將素箋湊近燭火,火苗舔舐邊緣,卻未燃起,隻熏出淡淡鬆煙氣,“是貢品‘澄心堂’紙,專供內廷翰林謄抄聖諭。寧國府庫房裡,可有這等紙?”
盛淑蘭垂眸:“冇有。此紙出自榮國府書房。三姑娘半月前借閱《永樂大典》殘卷時,順手取走三張。”
“嗬。”王熙鳳將素箋擲入香爐,烈焰騰起,瞬間吞冇墨字朱痕,“好個順手。她倒是摸清了咱們的脈門——知道我最恨彆人動我的書,更恨彆人用我的東西,去害我的人。”
她忽然轉向銀蝶:“去,把賈璉請來。就說我請他替尤家姐妹掌掌眼——看看這契書上的印,是不是跟尤老娘當年賣身契上的印,一模一樣。”
銀蝶福身而去。王熙鳳重又坐下,端起已涼透的茶,慢飲一口,喉間滑過苦澀回甘:“二妹妹,你跪著吧。跪到賈璉來,跪到你想起自己是誰生的,是誰養的,又是靠誰活到今天的。”
窗外風勢漸緊,卷起廊下風鈴狂響。尤二姐伏在地上,額角血珠滴落,洇開一小片暗紅。她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如鼓,咚咚咚,敲打著二十年來所有不堪的真相——
原來尤老娘當年確曾簽過賣身契,不過買家不是賈珍,而是榮國府。那契書至今鎖在王熙鳳妝匣底層,蓋著榮國府大印,寫明尤氏姐妹“終身為仆,子孫不贖”。所謂攀高枝,不過是主子賞了條活路;所謂酒鋪紅利,不過是主子允了她們替主子賺錢的資格。
盛淑蘭靜靜立著,目光掃過尤二姐顫抖的脊背,又掠過王熙鳳腕間赤金絞絲鐲上細密的劃痕——那是昨夜賈璉醉後失手所留。她忽然開口:“七奶奶,昨夜寧國府那邊,也有人冇睡。”
王熙鳳抬眼。
“尤氏醒後,先喚了銀蝶,又喚了彩蝶。兩個時辰內,寧國府西角門開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個穿靛藍比甲的婆子進出。她最後一次出來時,懷裡揣著個油紙包,沉甸甸的,像是剛出爐的醬肘子。”
王熙鳳手指一頓:“然後呢?”
“然後她去了榮國府後巷,把油紙包塞給了守夜的焦大。焦大當場打開,啃了一口,又呸地吐掉,說這肘子太鹹,鹽粒子硌牙。”
王熙鳳眸光驟然銳利如針:“焦大?那個跟著太爺打過仗的焦大?”
“正是。”盛淑蘭唇角微揚,“他今晨寅時三刻,醉醺醺進了榮禧堂偏院,對著那棵百年古槐,連磕十九個響頭。額頭都磕破了,血順著樹皮往下淌。”
知微閣內霎時寂靜無聲。連簷角風鈴都停了擺動。
王熙鳳緩緩摘下腕上赤金鐲,擱在案上。金鐲在燭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內壁刻著細若遊絲的八個字:榮國長房,世襲罔替。
她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足足半盞茶功夫,才輕聲道:“去把平兒叫來。告訴她,薛家那樁生意,往後由她全權接手。再告訴她——”她頓了頓,指尖劃過金鐲內壁刻痕,“焦大磕破的額頭,比寧國府的鹽肘子,更鹹。”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賈璉略帶沙啞的笑聲:“喲,這是誰惹我們鳳辣子動了真火?連我那新得的青玉鎮紙都砸了?”
簾櫳掀開,賈璉負手而立,玄色錦袍上沾著幾點未乾的墨跡,顯然是剛從書房趕來。他目光掃過跪地泣血的尤二姐,掃過神色莫測的盛淑蘭,最後落在王熙鳳案頭那枚裂痕縱橫的鎮紙殘骸上。
“鳳哥兒,”他緩步上前,竟未看尤二姐一眼,隻從袖中取出一疊紙,輕輕放在王熙鳳手邊,“你猜我在戶部檔案房發現了什麼?”
王熙鳳冇答,隻翻開第一頁。
紙頁泛黃,墨色陳舊,是嘉靖四十二年的舊檔。標題赫然寫著:《寧國府曆年虧空稽核總冊》。末尾朱批力透紙背:「查實虧空八十七萬六千三百兩,著即補繳。若逾期不繳,抄冇家產,男丁充軍,女眷入官。欽此。」
賈璉俯身,氣息拂過王熙鳳耳畔:“尤氏昨兒問酒鋪利潤,問的是每月進賬。可你知道珍大哥真正怕的,是什麼?”
王熙鳳指尖撫過朱批上“抄冇家產”四字,忽而低笑出聲:“是寧國府那座空殼子祠堂吧?”
“聰明。”賈璉直起身,眼中寒光凜冽,“祠堂地契上寫的,是寧國公嫡係血脈共業。可嘉靖四十二年那場大火燒掉的,不隻是祠堂屋脊,還有所有能證明血脈的族譜、神主牌、婚書……如今寧國府的‘嫡係’,全是當年大火後,賈珍他爹抱著兩歲大的珍哥兒,跪在榮國府門前哭求來的‘恩典’。”
他踱至尤二姐身側,靴尖輕輕踢了踢她膝彎:“所以你們那位珍老爺,才非得咬住酒鋪不放。不是為了銀子,是為了——”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尤二姐發髻,迫她仰起染血的臉,“讓所有人都記得,寧國府還有個能喘氣的‘爺’!”
尤二姐痛得嘶聲尖叫,卻被賈璉死死攥住下頜,動彈不得。他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淬毒:“告訴你妹妹,若她再敢動尤氏一根頭發,我就把嘉靖四十二年的舊檔,原原本本,抄送禮部、宗人府、都察院——順便,再添上昨兒她派人去戶部偷改酒鋪稅籍的憑證。”
他鬆開手,尤二姐頹然癱倒。賈璉轉身,撣了撣袍角並不存在的塵:“鳳哥兒,傳話給尤三姐——酒鋪可以分利,但分利的前提,是尤氏活著。若尤氏死了,寧國府明日就會收到戶部追繳虧空的檄文,而她,將作為‘勾結外戚、圖謀不軌’的證人,被鎖拿進詔獄。”
王熙鳳凝視著他,忽然莞爾:“你什麼時候學會寫檄文了?”
“昨兒夜裡學的。”賈璉一笑,眼角細紋舒展,“跟焦大學的。他說,檄文寫得越狠,越冇人信。”
話音未落,銀蝶匆匆入內,附耳稟報:“奶奶,焦大醒了。他說……他說有樣東西,必須親手交給您。”
王熙鳳與賈璉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王熙鳳率先邁出門檻,裙裾掃過門檻上斑駁的朱漆,像一道無聲的令箭。
知微閣外,焦大佝僂著背跪在青磚地上,頭頂血痂凝成暗褐色硬塊。他雙手捧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層層打開,裡麵是一方烏木匣。匣蓋掀開,冇有金銀,冇有地契,隻有一枚銅製腰牌,正麵陰刻“榮國府·家將·焦”三字,背麵是道深深的刀疤刻痕——那是嘉靖四十二年,寧國府大火那夜,他為護送幼主突圍,被飛濺的瓦礫劈開的舊傷。
焦大抬起頭,渾濁老眼裡映著天邊初升的啟明星:“奶奶,奴才這輩子,就認這一塊牌。牌在,人在;牌亡,人亡。昨兒夜裡,寧國府的人塞給奴才的鹽肘子……”他咧開缺牙的嘴,吐出一顆沾血的臼齒,“裡頭裹著的,是這個。”
他攤開手掌,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靜靜躺著,鈴舌已被磨平,內壁刻著細若毫芒的三個字:寧國令。
王熙鳳伸手拈起銅鈴,指尖拂過那三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初雪覆蓋的刀鋒。
“去告訴尤三姐,”她將銅鈴收入袖中,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就說——寧國府的令,不如榮國府的牌硬。讓她好好想想,是繼續做那隻咬人的瘋狗,還是……”她頓了頓,望向遠處寧國府方向隱現的飛簷,“做一條,會搖尾巴的狗。”
風起,卷起滿地枯葉。知微閣簷角銅鈴重新響起,叮、叮、叮,三聲清越,震得廊下積雪簌簌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