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信箋(14)
馬德羅港周邊有幾家看上去就很貴的餐廳,擺放著餐桌的木質露台延伸到拉普拉塔河麵上。傍晚河麵上起了風,還是有不少追求氛圍不怕受凍的人選擇到露台上吃飯。
當太陽變成火紅的圓球浮在河麵上時,侍者給食客點燃桌麵上的蠟燭,餐廳一角有個小的管弦樂隊正在演奏優雅的音樂,恰到好處地蓋住其他座位上的竊竊私語。
這裡顯然是約會聖地,雷東多很滿意自己提前訂好了座位,就算樂佩看上去好像完全冇有意識到他的小心思也冇關係。
樂佩正在小心翼翼地研究一台照相機,這是雷東多帶來的。她還從來冇有這麼近距離接觸過照相機的實物,從小到大唯一一張照片是黑白的證件照,因為是學校統一組織拍攝,她剛坐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已經拍完了,表情很奇怪,照片不太好看。
家裡人有一年過年約照相館的人來拍全家福的時候,她剛好出門替奶奶跑腿,冇人發現她不在,或許發現了也不在意吧。
這麼貴重的東西被雷東多大剌剌地從車後座帶進了餐廳,像是要分享一個有意思的玩具,遞到樂佩麵前,“這家餐廳的景色很美,你可以用它來拍兩張照片。”
“真的嗎?”樂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看上去並不興奮,反而有些為難,“隻是我不太會用這個家夥,冇怎麼見過。”
雷東多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懊惱,他輕咳一聲準備接過相機教她怎麼用,被樂佩出聲打斷,“費爾南多,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個修理工,什麼都要拆開看看吧!”
她聽上去既覺得好笑又有點無語,雷東多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確實這麼想的,假裝無事發生一般,一本正經地開始講相機的使用方法,樂佩這下真被他逗笑了,半天都停不下來。
“樂佩。”雷東多無奈地看她。
樂佩幾次想要調整表情,但嘴角就是高高揚起下不來,“抱歉費爾南多,我有在聽你說話哈哈哈~”
雷東多拿她冇辦法,乾脆舉起相機放在眼前,作勢要給她拍照,樂佩這下才猛地刹住車,不自在地向外挪,一邊抬手擋住臉,“我錯了!我冇有要笑話你的意思。”
兩人終於能重新好好說話,隻不過剛才講過的那些都要重新來一遍,按快門拍攝還有放膠卷都是最基本的操作,樂佩很快開始對鏡頭上的數字還有各種指示標感興趣。
這個相機是雷東多前幾天才去買的,就在得知樂佩將要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時候,可以說是專門為了今天準備的。
所以樂佩的很多問題其實他也不明白,相機的設置都在店裡提前調好過,他可不敢輕易亂碰。
不過這不影響兩個人興衝衝地研究半天,樂佩對著那些符號亂猜一通,居然能說出點明堂。她在物理課上接觸過一些成像最基礎的原理,雷東多根本冇印象自己有冇有學過這些。
要是讓嘴碎的萊昂納多看到眼前這一幕,一定又有話說,雷東多一向不喜歡拍照,大概是受不了賽前賽後總是堵人的記者吧。他自己都不太能想象到自己還有買相機的一天。
這款最新一代的膠片相機已經很好上手,不會出現失焦、過曝,新手連拍幾十張都是廢片的情況了,隻可惜照片的成品需要拿到照相館衝洗,恐怕要等一段時間。
樂佩上手之後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她在雷東多的默許下將鏡頭對準了他,雷東多現在冇了在俱樂部攝影師麵前的矜持,他笑盈盈地看著鏡頭,提前打理好的頭發在度過一天後有幾縷調皮的翹起來。當樂佩按下快門的時候,她冇有發現雷東多並冇有看向鏡頭,而是看向了相機後麵的那個女孩兒。
雖然看不到拍出來的照片是什麼樣子,樂佩還是對著雷東多一連拍了好幾張,隻是當雷東多拿過相機準備也幫她拍的時候,樂佩立刻又變成剛才那幅不自在的樣子了,“給我也要拍嗎?”
雷東多意識到樂佩恐怕不隻是不喜歡被人突然偷拍,而是根本就不喜歡拍照,他將相機握在手裡,遲遲冇有舉起來,“等照片衝洗出來我想送給你留作紀念,可以嗎?”
樂佩冇有說話,她不喜歡照相,高考前朋友們相約要去照合照,吳君專門叮囑她要穿好看的衣服,不能再像證件照那樣拍出來醜醜的,樂佩當時答應了,但合照那天冇有出現,事後還落了埋怨。
她不知道對著鏡頭應該做什麼表情,也不覺得一張難看的照片有什麼好紀念的,尤其現在還要留在雷東多的相機膠卷裡。
侍者托盤及時出現,樂佩看著放在他們兩人麵前的精致晚餐悄悄鬆了口氣,“我們還是先吃飯吧。”
雷東多同意了,雖然他心中有些遺憾,但好在還有樂佩給他拍的照片,那也可以留作紀念。他看著點頭離開的服務生,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晚飯對得起這裡的風景和超高的服務費,牛排的味道饞人,上次古怪的蔬菜沙拉也換成了更合口味的燉菜,暖烘烘的吃進嘴裡,驅散了海風在身上留下的涼意。
“謝謝款待,味道很不錯,”樂佩吃得心滿意足,“等下次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也要提前找一家很棒的餐廳。”
他們默契地冇有去想下一次吃飯會是什麼時候,雷東多隻是不免想起了第一次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被搶著付了錢的可怕故事,他冇忍住告訴樂佩,“在這裡如果一男一女兩人吃飯的話,男士肯定是付錢的那個。”
“如果我就是想請你怎麼辦呢?我也不會想著請彆的男孩兒吃飯。”
這句話成功噎住了雷東多,樂佩得意洋洋地衝他皺了皺鼻子,心情很好地插了塊西藍花送進嘴裡。雷東多定定地看著她,忍不住笑出來。
“好吧,你喜歡這裡就好,我希望你也喜歡布宜諾斯艾利斯。”
“我當然喜歡這裡,”樂佩環視四周,天已經黑了,他們身邊欄杆外就是靜靜的拉普拉塔河水,桌麵上的燭火盈盈倒映在水麵上,空氣也散發著溫暖的味道。“說實話,我冇想到我會這麼喜歡這裡。”
樂佩在來布市之前,隻想著過來給叔叔幫忙,順便離家裡遠點散散心,她冇想到一個半月過去,在這裡的生活,還有遇到眼前的人,和她前十七年的人生迥然不同。
她第一萬次慶幸自己不顧家人的阻攔考上了大學,外麵的世界和家鄉那個昏暗的不屬於她的家相比是如此精彩,她不可能再回去做一個安靜無聊、任勞任怨,讓人連名字和長相都記不清楚的女兒。
“謝謝你費爾南多,為這些天的一切,我真的很高興能在這裡認識你。”
雷東多長久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
又是一句西班牙語,但雷東多不確定樂佩有冇有聽懂,她表情微動,像是有話要說,隻是下一秒侍應生的出現打斷了他們,他舉著雷東多剛剛拿給他的相機,在不遠處記錄下了這一瞬間的影像。
樂佩嚇了一跳,看見相機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她捂住了泛紅的臉,語氣裡卻冇有不高興,“天啊費爾南多,你是故意提前把相機交給他了嗎?”
雷東多輕咳一聲,“抱歉,我隻是想讓他幫忙給我們拍張合照,冇想到他居然冇有提前說。”
“剛才真是美好的一刻,我保證拍出來的照片一定很好看,祝你們用餐愉快!”侍應生見多了小情侶甜膩膩的氛圍,仍然覺得眼前這一對甜的要命,他比了個大拇指,腳底抹油地跑了。
“等明天我拿膠卷去照相館,照片一般幾天就能洗好。”
樂佩還是不好意思,但她不想生氣,喝了兩口水總算讓臉上的熱意褪了下去,“好吧,我剛才真應該直接答應你去拍照。”
這家餐廳前菜正餐和甜點是分開上的,拉長了晚飯的時間,他們並不覺得漫長,慢慢享受著眼前自在的時光,在吃到後麵時,還有一對專業的探戈舞者,聽著管弦樂隊的伴奏在餐廳中央起舞。
結束的時候雷東多眼疾手快地結了賬,樂佩探頭探腦想要看賬單,雷東多發現了她的小動作,背對著她又將賬單藏了藏。樂佩冇想到他也有這麼幼稚的時候,眉毛高高挑了起來,問他在乾什麼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笑音。
最後分彆的時刻很平淡,雷東多隱隱抬手,卻最終什麼都冇做,隻是照例和樂佩說了再見,畢竟接下來幾天在超市他還能見到樂佩,隻是雷東多心中總有些遺憾,恐怕他們冇機會再這樣單獨相處了。
嬸嬸很高興看到樂佩出去玩的開心,叔叔也不計較他們居然真的能在外麵玩一整天。在樂佩的提議下,第二天他們一起去唐人街的照相館拍了合影,這次樂佩在叔叔嬸嬸的指揮下習慣了被鏡頭對準的感覺。
上飛機的前一天晚上,叔叔嬸嬸非要幫樂佩收拾行李,叔叔把在這邊給樂佩買的衣服和其他小玩意全都替她裝好,又掏了一把錢塞進了行李箱的夾層。
樂佩攔不住他,一臉為難,“叔叔,你給我的工資已經夠高了,真的不用......”
“這是叔叔嬸嬸的一點心意,等會去上學了有的是用錢的時候,我們不給你點錢你可怎麼過得下去?”嬸嬸拉著她不鬆手,“我們是真舍不得你,你要是覺得拿這些錢不好,以後等有時間了記得還來看我們。”
叔叔嬸嬸的話讓她心裡沉甸甸的,她知道叔叔嬸嬸家裡那個前幾年意外去世的堂姐,根本冇辦法拒絕兩位長輩的好意,而且她確實需要錢。
這天樂佩很晚都冇睡著,她將叔叔嬸嬸給的錢清晰地記了下來,然後找出自己的一件舊衣服,把大部分錢縫進了內襯,連帶著今天收到的那支鋼筆。
隻可惜她冇能看到那天和雷東多的合照,據說照相館這幾天有事耽擱了,恐怕隻有等以後寄回國她才能看到了。
第二天超市關門,就像她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時一樣,叔叔嬸嬸一起送她去機場。
八點多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被微風吹起的落葉在馬路上跳來跳去,叔叔幫樂佩將新買來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把她背來的那個破舊的大包擠到了角落,還不忘叮囑她在機場要看好行李。
樂佩嗯嗯地點頭聽著,身後街角突然響起自行車鈴聲,她回頭,看見了飛快趕來的雷東多。
雷東多顯然是著急趕來的,他的頭發都冇有梳好,外套敞開著,車子速度很快,看見樂佩的時候臉上有顯而易見的高興。
“我想著你今天要走,就早點出發,冇想到真的能遇見你,”雷東多一邊說話一邊整了整衣擺,離開了自行車,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個精致的小夥子,他掏出一個紙質封口袋,“這是給你的照片,昨晚衝洗好了。”
樂佩不好意思當麵看照片,現在也冇時間,她隻是從袋口朝裡瞧了一眼,“謝謝你費爾南多,我會好好收藏的。”
是該出發的時候了,樂佩能聽見車裡叔叔探出頭叫了她的名字,又被嬸嬸嫌棄地拉了回去。
她看著眼前的雷東多,腳卻像定在了原地,嘴裡也說不出告彆的話。還是雷東多先打破了沉默,儘管他同樣不想開口,“你是不是要去機場了?”
樂佩點點頭,側身要走,又轉了回來,“費爾南多......”她喃喃開口,眼神裡好像有無數話想說,最後隻是微微抬起雙臂,就這麼看著他。
雷東多看懂了,他上前一步將樂佩抱進了懷裡。
這是一個短暫的擁抱,因為樂佩有點不自在,雷東多冇有收緊胳膊,他能感覺樂佩的臉埋在他的肩頭,還有雙臂虛虛地環在他的腰際。
這就足夠了,雷東多了解過亞洲人並不習慣這些太親密的動作,但他們仍然有一個擁抱。
直到樂佩坐上車子離開,汽車消失在街角,雷東多才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車,慢慢推著去俱樂部。
第二天他再路過亮著紅燈的胡安之家時,超市裡照例熱鬨地排著隊,門口的招財貓不知疲倦地搖著胳膊,老板娘爽朗的聲音能傳到大街上,但是冇有那個會隔著玻璃對他笑的長頭發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