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你也發鈔?(月票加更3)
沈萬三做出決定後,執行力是相當強的。
他自覺這幾年精力不如往昔了,為免夜長夢多,立刻花重金請人來算日子——哪怕是納妾,那也得看日子。
從溧陽來到揚州的厲半仙直接被請了過去。
這老...
合肥城總管府正堂內,燭火搖曳,青磚地麵沁著初春的濕寒。邵樹義立於階下,袍角微顫,卻將脊背挺得筆直,那聲歎息如裂帛穿雲,竟震得梁司馬禿罕手中茶盞一晃,幾滴茶水潑在膝上。
宣讓王帖木兒不花端坐上首,玄色蟒袍未係玉帶,腰間懸著一柄無鞘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紅綾——那是至正十一年他親率怯薛軍征濠州時,陣斬紅巾渠帥所得戰利品。此刻他眯起眼,目光如錐,刺向邵樹義麵門:“順天應人?邵賊僭號‘大宋’,偽稱‘靖難’,屠戮官吏、焚毀籍冊、強括民田,此謂之天?此謂之人?”
“王爺錯矣。”邵樹義竟不退半步,反向前半步,朗聲道,“至正十年,廬州路旱蝗交侵,官倉積粟二十七萬石,百姓易子而食,有司閉倉不賑;至正十二年,鈔法崩壞,官銀一錠折鈔十萬貫,市井賣兒鬻女,換不得三升糙米;至正十四年,淮西宣慰使寶寶公征‘助軍錢’,按戶攤派,貧者賣妻湊數,富者納銀買命——此等苛政,方是逆天!彼輩白蓮教眾裹挾饑民,雖為盜匪,其罪在首惡,不在螻蟻。今我主邵公起兵,非為僭越,實為救民於倒懸!”
話音未落,達魯花赤教化霍然起身,鐵甲鏗然作響:“豎子狂悖!爾主邵樹義不過一介鹽梟,販私鹽、結死士、勾連倭寇,揚州城下坑殺降卒三千,此等行徑,也配言‘救民’?”
“坑殺降卒?”邵樹義忽然笑出聲,笑聲清越,竟似金石相擊,“教化將軍可敢對天盟誓——揚州之戰,貴部侍衛親軍臨陣脫逃,棄火器營於不顧,致我軍火藥庫殉爆,炸塌南城牆三十步,死傷士卒六千餘?爾等潰兵奔逃途中,劫掠儀真、真州商賈十七家,淫掠民婦四十九人,此等‘王師’,比之白蓮教‘盜匪’,何異?”
教化臉色驟變,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他身後萬戶張忽都猛地攥緊佩刀,指節泛白,卻見宣讓王右手悄然按在刀柄之上,隻得咬牙垂首。
寶寶公一直沉默,此刻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盞,盞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如驚雷滾過堂前。他盯著邵樹義看了許久,忽然問:“廷心……餘闕,現駐安慶?”
邵樹義點頭:“餘副使已赴安慶半月,整飭軍戶,募義兵,分田授產。”
“分田?”寶寶公聲音陡然沙啞,“他……真敢分?”
“有何不敢?”邵樹義目光灼灼,“安慶六縣荒地逾百萬畝,白蓮教焚毀田契,流民遍野。餘副使已頒《屯田令》:凡從軍者,授永業田五十畝;立戰功者,倍之;陣亡者,田產由子嗣承襲,官府免賦三年。今已有七千餘軍戶持券耕作,更募得鄉勇一萬二千,皆以田契為質,守土自衛。”
堂內死寂。梁司馬禿罕袖中手指掐進掌心——他剛接到密報,餘闕所遣使者已抵舒城,當地豪強劉氏、汪氏竟開倉捐糧三千石,更遣族中子弟三百人入伍。那劉氏老翁親執耒耜,在城外荒坡上墾出第一壟新田,當夜便召來百名流民,指著剛翻出的黝黑泥土說:“餘使君許我子孫耕此田五百年,諸君若信得過,明日便來領犁鏵。”
寶寶公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血絲密布:“你主邵公……欲如何待合肥?”
邵樹義深深一揖,脊椎彎成一張拉滿的弓:“不屠城、不籍冇、不強征。願降者,授田三十畝,免賦兩年;願歸鄉者,發路引、給口糧;軍士解甲,編入靜海軍,月俸照舊;官吏留任,考績升遷,唯須廢止鈔法,複行銅錢、銀錠本位;書院重開,童子束脩減半;廬州路賦稅,減三成,專充修城、浚河、賑災之用。”
“減三成?”教化嗤笑,“朝廷歲入已虧空百萬錠,爾等豈非剜肉補瘡?”
“非也。”邵樹義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我主已檄告江東諸路:凡商船運糧入合肥者,免關稅;運農具者,免關稅;運藥材者,免關稅。池州、太平兩處新設榷場,以銅錢、白銀、絹帛、茶葉易購淮西所需——昨日已有徽州鹽商押運百車豆餅、千擔鐵犁抵達柵江口,今晨又有湖州綢商攜三千匹素絹、兩千匹杭綢,求見合肥知府,願以絹帛換購荒田百頃。”
宣讓王倏然站起,蟒袍下擺掃落案頭一疊文書。紙頁紛飛中,露出最上方那份《廬州路田畝魚鱗圖冊》殘卷——那是至正九年官府勘丈所得,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儘是某年某月某日“奉宣慰使令,增征秋糧三鬥”、“某年某月某日,奉達魯花赤命,加派修城夫役二百名”。
“夠了。”帖木兒不花的聲音低沉如悶雷,“邵樹義,你且回去。”
邵樹義躬身欲退,忽聽寶寶公道:“且慢。餘闕在安慶分田,可曾遭白蓮教反撲?”
“遭過三次。”邵樹義坦然道,“二月初九,黃州賊首陳友諒遣偏師五千襲潛山,餘副使率義兵千人迎擊於梅嶺,斬首八百餘,生擒賊將三員;三月初三,興國賊眾兩萬圍太湖,餘副使開倉放糧,聚流民萬餘為工,一麵浚深護城河,一麵命軍戶持鋤為械列於城上,賊疑有伏,夜遁;三月初七,蘄州教匪燒毀桐城糧倉,餘副使即日簽發《賑糶令》,以官倉存糧平價售予百姓,並令軍戶以新墾田契為憑,貸種糧、牛具——三日之內,桐城複市,米價反降三成。”
寶寶公久久無言。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他鬢角霜雪刺目。他想起去年冬,自己在合肥府衙後院那株老梅樹下踱步,忽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牆根啃凍硬的窩頭,其中最小的女孩不過五六歲,凍瘡裂開的手指上沾著灰黑的麵粉。他命人賜飯,廚子捧出一碗熱粥,女孩接過去卻不喝,隻小心翼翼把碗抱在懷裡,用體溫焐著,說要帶回去給臥病的娘親。
那時他以為,隻要守住合肥,熬過這個冬天,一切便會好起來。
可如今,餘闕在安慶分田,百姓捧著新印的田契跪謝青天;邵樹義在合肥城下陳說利弊,字字如刀剖開這具腐爛的軀殼;而他自己,竟連給幾個孩子一碗熱粥的底氣,都正在一點點剝蝕殆儘。
“你走吧。”寶寶公揮了揮手,聲音蒼老如朽木,“明日辰時,我會差人送回信。”
邵樹義再拜,轉身出堂。馬車駛離總管府時,他掀開車簾回望——合肥城牆在暮色裡如一道未愈合的傷口,斷垣處插著歪斜的木柵,幾縷炊煙從殘破的甕城縫隙裡掙紮著升起,細弱,卻執拗。
翌日辰時,合肥北門緩緩開啟。一騎快馬馳出,馬上騎士身披褐袍,腰懸青竹簡——那是元代特使的標誌。他直抵邵軍大營,遞上封緘嚴整的火漆文書。魯花赤拆開,隻見素箋上僅書八字:“田可分,稅可減,城可降。唯三事:一、宣讓王及宗室需移居建康,受禮部供養;二、廬州鎮戍軍須赴金陵校閱,裁汰老弱,整編為靜海軍左翼;三、合肥城防,須由邵軍火器軍協同督造,磚石、匠役、糧秣,皆由元廷供給。”
魯花赤看完,擲筆大笑:“好!好一個‘協同督造’!他倒怕我們把城牆修得太結實!”當即命人取來朱砂硯台,提筆在文書末尾批下:“準。另,著火器軍即日起接管合肥東、南兩門防務,調撥神機銃三百杆、霹靂炮二十門、火藥三千斤,隨軍匠師八十名,即刻入城。”
消息傳開,邵軍營中歡聲如雷。韋二弟拍著大腿嚷:“大哥神算!早說這幫老爺們撐不住!昨兒還見合肥城裡幾家糧鋪偷偷卸門板,往地窖裡藏米呢!”
邵樹義卻未露喜色,隻命親兵取來最新塘報。張驥昨夜已乘快船返程,臨行前留下密信:“梁司馬急報:徽州城內忽有流言,稱邵公欲儘誅元官,掘祖墳、毀祠堂。寧國大族周氏閉門不出,集丁壯千人,於宗祠前立‘忠義碑’,揚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周氏?”邵樹義指尖劃過塘報上“寧國”二字,忽而想起什麼,招來帳外值守的軍士,“去請火器軍虞侯李德明。”
片刻後,李德明疾步入帳,甲胄上還沾著硝煙味。他抱拳道:“大帥,火器軍已整備妥當,霹靂炮可於三日內轟開東門甕城,神機銃手五百人,足可壓製箭樓。”
“不轟。”邵樹義搖頭,“傳令:火器軍即刻進駐合肥東門,但不得登城,隻於城下搭設三座高台,每台置神機銃五十杆,銃口朝天。另,調靜海軍鼓樂班五十人,攜雲鑼、鼉鼓、畫角,隨軍入城。”
李德明愕然:“大帥,這是……”
“演一場戲。”邵樹義起身,取過案頭一方紫檀匣,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銅印,印文為“江淮等處行中書省參知政事”,印紐雕著盤龍,龍睛嵌著兩粒墨玉,“此印乃去年十月,我自揚州繳獲。今借它一用——命人連夜鑄模,仿製十枚,紋路、尺寸、包漿,務求分毫不差。”
李德明倒吸一口冷氣:“大帥欲……”
“欲教合肥百姓看看,”邵樹義將銅印輕輕推至案幾中央,燭光躍動,龍睛墨玉幽光流轉,“誰才是這廬州路真正的‘父母官’。”
三月十六日清晨,合肥東門洞開。靜海軍鼓樂班列隊而入,雲鑼清越,鼉鼓沉雄,畫角嗚咽如風過鬆林。火器軍高台肅立,五十杆神機銃斜指蒼穹,銃口烏沉,卻未填火藥。
城內百姓扶老攜幼,擠在街巷兩側。有人顫抖著遞上新蒸的糯米糕,被軍士婉拒;有老嫗捧出醃菜壇子,軍士笑著搖手,反塞給她兩塊飴糖。
行至十字街口,鼓樂驟停。李德明親自捧出一隻朱漆托盤,盤中十枚銅印熠熠生輝。邵樹義緩步上前,自懷中取出一疊文書——那是昨夜趕製的《廬州路安撫告示》,墨跡猶新。他展開第一張,高聲宣讀:“奉大宋靖難元帥邵公鈞旨:即日起,廬州路所屬州縣,凡田產契約,悉依至正七年舊冊為準;佃戶欠租,官府代償三成;孤寡無依者,每月賜粟一鬥、布三尺……”
讀至“凡官吏賢能者,擢升不拘資曆;有冤抑者,可赴新設‘申冤亭’擊鼓鳴冤”,忽聽人群騷動。一個披麻戴孝的少年衝出,雙膝跪地,額頭磕出血痕:“青陽吳氏子吳誠,狀告廬州路同知趙世傑,強占我家祭田七十畝,逼死我父!”
邵樹義目光如電,掃向身後一名青袍官員。那人麵色慘白,踉蹌出列,撲通跪倒:“下……上官明察!小人……小人確收過吳氏佃租,但……但田契俱在!”
“田契在此!”吳誠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紙軸,雙手高舉過頂。李德明上前接過,展開一看,赫然是至正五年官府驗契印信,邊角還殘留著暗紅血漬。
邵樹義接過田契,手指撫過那抹乾涸的暗紅,忽然冷笑:“好一個‘俱在’!趙同知可知,這血漬是何時染上的?”
趙世傑渾身抖如篩糠,牙齒咯咯作響。
“至正十四年臘月廿三,你率衙役強拆吳家祠堂,吳老翁以頭搶地,血濺契書。”邵樹義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你今日既敢跪在這裡,本帥便給你個機會——即刻退還祭田,罰銀百兩充作撫恤,另杖責四十,革職查辦!”
趙世傑癱軟在地,褲襠濕透。
圍觀百姓先是死寂,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嚎。一個白發老翁突然撲到邵樹義腳邊,捧起他戰靴上的泥點,含淚吞下:“青天大老爺!我……我替十裡八鄉的窮骨頭,謝您啊!”
邵樹義俯身扶起老翁,目光掃過每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他知道,這些淚水不是為他而流,是為那些終於能喘口氣的肺腑,為那些不必再把女兒賣作奴婢的夜晚,為那些在凍土裡終於埋下種子的春天。
此時,合肥西門方向傳來隱約鐘聲。那是宣讓王府的報時銅鐘,本該莊嚴悠遠,此刻卻斷斷續續,仿佛力竭的老人咳喘。鐘聲未歇,一騎快馬自西門飛馳而來,騎士高舉黃綾詔書,嘶聲長呼:“聖旨到——淮西宣慰使寶寶公,接旨!”
邵樹義負手而立,看那黃綾在春風裡翻飛如蝶。他忽然想起餘闕臨行前說的那句話:“下官此去,除兵敗身死,絕不擅離安慶一步。”
原來所謂江山,從來不在宮闕丹陛之上,而在這一聲聲帶血的哭嚎裡,在這一張張被風沙磨礪卻依然仰望的眼睛裡,在這一壟壟剛剛翻起、散發著泥土腥氣的新田深處。
風過合肥,吹散硝煙,拂過未完工的城牆斷口,拂過百姓手中尚帶體溫的飴糖,拂過吳誠緊攥不放的、染血的田契一角。
天地無聲,唯餘新秧破土,簌簌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