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化淵歸月
天道殘缺的窟窿太大,而陰陽本源的彌補,終究是以殘補缺、以耗填缺。
至陽神魂雖為完整本源,可世世輪回、代代補天、次次燃燒,依舊逐年耗損、逐世虛弱,圓滿道體漸漸蒙上歲月滄桑耗痕。
而太陰,本就是碎魂殘體、殘缺道基。
她每一次輪回重生,神魂便稀薄一分。
每一次合道補天,本源便枯竭一層。
每一次承受天道反噬、魔息侵蝕,道根便殘缺一寸。
萬古更迭,輪回滔滔。
代代補天,代代透支,世世損耗。
而萬古輪回中,始終托舉她、溫養她、護住她的水神分魂,終究隻是一縷割裂而出的殘源執念。
無本體支撐,無本源補給,曆經數百萬載歲月消磨、無數次補天餘波衝擊、無儘黑暗侵蝕,早已瀕臨極限。
分魂愈發稀薄、暗淡、虛弱,魂力耗竭將近,執念之火搖搖欲墜。
它依舊拚儘全力,死死托住太陰即將湮滅的殘魂,可殘魂太碎、歲月太久、損耗太劇。
終於——
萬古分魂護持,抵達儘頭。
一縷殘魂之力,再也扛不住太陰輪回透支的衰敗。
再也托不住,這即將徹底斷絕的萬古月道。
太陰,行將真正湮滅。
萬古陰脈,即將徹底斷絕。
當萬古分魂護持走到末路,當太陰殘魂即將徹底飛散、月道傳承即將清零絕跡。
四海本源之巔,寂然端坐萬古的太古水神本體,終於睜眼。
百萬載漠然旁觀,百萬載超然世外,在此刻儘數破局。
他看得清清楚楚——
分魂將滅,太陰將絕,陰陽將徹底不存,天地將步入終極寂滅。
諸天可以無至尊,四海可以無水神,天地可以無正道仙尊。
唯獨不能,再無太陰。
於是,萬古靜水,掀起傾覆狂瀾。
太古水神毅然舍棄盤踞萬古的四海至尊神位,拋卻圓滿無瑕的上古道果,掙脫亙古不變的天道秩序束縛。
他自封萬載神輝,自碎神台道印,自絕天道神籍。
一身澄澈萬古、至淨至純的水靈本源,褪去神尊榮光,斂去四海威儀。
無上神軀,自願墮入凡塵最苦最亂的輪回濁世。
不為濟世,不為補天,不為揚名萬古。
隻為以完整一身,化淵歸月,貼身護住太陰最後一輪、最弱一輪、最瀕臨絕滅的殘魂。
這是太陰萬古輪回裡,神魂最薄、根基最弱、存續最難的終末一世。
……
阿月神魂單薄如紙,風動即碎、念動即損,脆弱得經不起半點天道反噬、半點魔息侵襲。
終於,那刻入神魂的熟悉身影現身而來,將她擁入懷中。
他攜萬頃碧波而來,一身清潤、一世溫柔、白衣勝雪、容顏絕世,落於她孤寂清冷的明月山間。
無人知他來曆。
千年空山,千年相守。
他與她清修伴道,水靈與月華同源共生,殘魂與水魂脈脈相契。
萬古飄零、萬古孤寂、萬古被消耗被辜負的太陰殘魂,在這一世千年裡,第一次褪去殺伐,不再顛沛流離、寂滅惶然。
這是太陰數萬載黑暗輪回中,唯一一段無憾、無負、純粹溫存的歲月。
是天道虧欠她、諸天虧欠她、眾生虧欠她的,唯一一次補償。
可萬古天道錯局根深蒂固,殘缺諸天,本就不容圓滿,不許溫情。
宿命黑手、根深蒂固的天道製衡,早已布下萬古死局。
無形天機再次被篡改,無形因果被汙名。
他一身至淨至純的水靈本源,被強行灌入萬古幽暗業力、深淵濁氣、逆天邪因。
清白神軀蒙塵,正道至尊異化,法則褫奪道籍,強墮魔道深淵。
自此,他身帶萬古汙名,背負篡改後的滅世因果,成了諸天公認的大魔、蒼生忌憚的禍源。
正邪殊途,天地對立。
一邊,是天下蒼生、殘破諸天、億萬生靈存續。
一邊,是護她萬古、為她棄神、千年相守的摯愛。
天道逼選,蒼生逼斷,宿命逼殺。
身為明月宮主的她,萬般無可奈何。
最終,攜手至陽神火,親手將他封印。
一印落,山海寂,千年情深,一朝斷絕。
萬丈封印橫亙正邪,隔斷相守,隔絕溫情,隔出萬古愛恨殊途。
魔禍暫歇,諸天安寧。
此後千年,明月宮終於迎來了新的聖女……
阿月神魂凝滯,默默佇立天道卷空空蕩蕩的基座旁。
上代明月聖女獨守空宮,歲歲孤寂、年年自責。
那一日山穀與淵訣彆,成了她道心永世不滅的傷痕,成了她神魂最深的枷鎖。
千年枯坐,千年自苦,千年背負無人知曉的愛恨與愧疚。
成就明月宮主的她與炎封印了淵後,亦耗儘最後的神魂餘力,殘軀終朽,道體歸寂。
七百年歲月已過,時空裂隙現,她揮彆悲喜交織的一生,墜入萬古輪回。
清零所有記憶,抹除所有糾葛。
一朝輪回,前塵儘空。
現世阿月,懵懂純粹,乾淨無塵。
但她神魂本源鐫刻的萬古痕跡,天道無法根除、輪回無法磨滅。
那是與生俱來的蝕魂本能烙印。
她生來——
見水心悸,遇淵生怯;
生性孤冷,不喜群居;
心底常年空落,莫名生出無儘虧欠;
一生渴望溫暖,卻注定孤寂相隨。
這是天道抹不去的債,
是輪回消不散的痕。
……
萬千碎片在神魂之中流轉碰撞,阿月默然細觀。
幻象消散,歲月洪流猛地一卷,拉扯她的神魂脫離時光長河,回歸龍域秘境中靜立的肉身。
阿月從天道卷殘留的幻夢中醒來,轉身離開古墟,踏重返太陰聖殿——明月宮。
她回宮不久,便聽聞諸天流傳的消息:
仙凡命輪、幽冥命輪、天道卷三位執掌者合力出手,成功封印上古魔物,消弭一樁驚天魔患,護得諸天長久安寧。
太陰聖殿,明月宮。
殿宇矗立於雲海之巔,千萬道月華自天穹垂落,如水銀傾瀉,鋪滿整座月華台。
台基以太古月髓鋪就,常年浸在清輝之中,冷潤瑩白,絲絲縷縷太陰本源,順著台紋緩緩遊走。
阿月安坐於月華台中央,蓮姿靜斂。
自太古輪回古墟歸來,她神魂之中尚殘留時光長河的餘溫,那些紛亂閃爍的陰陽合道光影,雖已隱入識海深處,卻不曾消散,靜靜蟄伏,隨她呼吸起落。
清輝流轉,一圈圈淡銀色光暈自她身周向外漾開。
月華淌過虛空,觸碰聖殿周遭的雲靄,雲絮便化作細碎星點,悠悠浮沉。
識海之內,不再有浩蕩萬古興亡畫卷,隻剩一點朦朧的感知,遙遙向著諸天深處延伸。
不知過了多久。
平穩流轉的月華,忽然微微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