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萬古孤寂
“多謝……”
墨塵抬眼，眸中魔氣散儘，神色清明，滿是疲憊：
“待我神魂修複，會守在此地，看管封印，不再攪動九天因果。”
他說完，閉目凝神，就地盤膝，開始閉關養傷。
幽冥風波漸平，命輪安穩沉寂。
人間浩劫，徹底終結。
傀儡之禍，徹底根除。
因果汲取，徹底斷絕。
此戰，人間大獲全勝。
可三神佇立幽暗虛空，眼底無半分喜悅。
他們封得住裂隙、斷得掉禍根、止得住人劫。
卻補不全天道萬古殘缺。
魔淵濁氣的根源，依舊根植天地。
宿命的羈絆、輪回的缺憾、陰陽的彆離，從未真正消解。
人間升平隻是暫時。
天道不公，從未更改。
萬古悲劇，依舊懸於諸天之上。
這是諸神的勝利，也是諸神的無力。
百年禍亂終結，萬古道途方始。
……
幽冥的黑暗如潮水退去。
三道魂光自深淵裂隙冉冉上浮，穿過陰陽交界翻滾的因果雲氣，落回蒼瀾仙宗高空的三具肉身之中。
炎最先歸竅。
金紅流光鑽入軀殼，他閉眸靜坐片刻，胸腔起伏，方才神魂上撕裂的創口，借著天地緩緩複蘇的生機慢慢愈合。
那雙曾在幻境裡看過萬民稱頌、也看過萬劍加身的眼眸再次睜開，再無往日鬱結，隻剩一片溫煦如火的澄明。
阿月緊隨其後，月白聖袍隨風飛揚，寒獄冰意儘數消散，太陰神魂輝耀天地，星河舒展，輪回重歸有序。
最後是雲塵。澄澈水光收斂，歸於肉身。
他靜靜立在一側，麵上看著與從前一般清澹無波，仿佛方才幽冥那場撼天動地的決戰，於他不過是翻閱一卷舊書。
那從太古聖戰之後便開啟的尋覓，散落在諸天萬界、一世又一世默默守護的光陰，是獨屬於水神心底的秘密。
蒼瀾仙宗的廣場上，一片肅靜。
方才籠罩九天的滅世陰霾消散，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大地，落在傷痕累累的殿宇，落在無數帶傷的修士身上。
劫後餘生的人們，低聲道謝，卻不敢貿然上前。
土靈修士踏碎殘磚行來，周身縈繞地脈靈光，遍曆九州的他滿身疲憊，臉上卻露出釋然笑意。
“幽冥命輪停轉，世間因果歸序。”土靈聲音厚重，“各處仙宗傳來消息，那些被命絲蠱惑的修士，心魔漸散，幻境褪去。大地靈脈，也在慢慢複原。”
炎微微頷首，目光柔和：“墨塵留守幽冥永鎮深淵，禍患源頭雖除，天地元氣受損，修複尚需時日，往後我等當共護天地，勿令上古悲劇重演。”
阿月輕輕點頭，月華漫過腳下斷石：“輪回已正，往後亡魂各歸其道，執念不再被人攫取利用。”
雲塵目光遙遙望向星河，輕聲道：“天道原卷已將上古聖戰真相銘刻諸天。偽史被勘破，陰陽雙神的冤屈，萬古之下，終得昭雪。”
風吹過蒼瀾群山，鬆濤陣陣。
戰後九天，山河漸蘇，百廢待興。
諸宗開始重整山門，掩埋亡者，救治傷員。
曾經斷裂的靈脈一點點複蘇，仙域重新響起晨鐘暮鼓。
人間炊煙再起，凡界五穀重新在沃土上生長，一如太古之時，陽神普照、月華安魂的光景。
青蒼山深處，土靈修士因果儘脫、執念全消，曆經亂世洗禮、以身窺淵、斷儘百年命絲牽絆，修為徹底大成。
他見證浩劫起落、天道寒涼、人心百態，早已看淡仙域紛爭、紅塵榮辱。
亂世已平，殘局已定，他無需再奔走九州、預警四方、死守防線。
自此，土靈修士歸隱幽穀，斷儘塵緣，閉關不出，永世不涉仙域紛爭，徹底消失在諸天視野之中，隻留零星古籍殘筆，記載過亂世之中，那一人獨撐殘局的無名功績。
星河垂落，月色清寧。
明月宮雲台之上，雲海澄澈，長風寂靜。
雲塵、炎、阿月並肩佇立。
魔淵之氣雖封，人間煙火重燃，萬物複蘇，卻未能徹底根除魔患。
他們平定了浩劫，卻補不全天缺；
他們勘破了宿命，卻破不了天道；
天道的殘缺，需要溯源星河萬古，遍曆諸天秘境，追尋大道本源，方能尋覓修補之法。
這是漫長、孤寂、凶險、無歸期的獨行大道，無法並肩，無法相伴。
炎望著浩瀚域外星河，神火內斂，道心堅定：
“諸天暫安，天缺未補。我之火道為生民立命，當遍曆星河，追尋至陽本源，補天地生機之缺，斷魔淵滋生之根。”
雲塵收攏天道殘卷，白衣臨風，眸光萬古沉靜：
“天道真相未儘，輪回缺憾未平，我當逆溯萬古時空，遍曆域外秘境，集齊散落的大道碎片，勘破天道終極秘弊。”
二人道途，皆在無垠星河、萬古洪荒。
前路無歸期，同行無舊人。
阿月垂眸頷首，輕聲道：“一路珍重。”
話音落，白衣一展，赤光衝天，二人轉瞬消失在天際雲海。
阿月踏月而行，回到太陰聖殿。
偌大明月宮再度隻剩阿月一人！她抱起玉兔，輕撫雪白絨毛，一眾靈獸伴在身側，她久久佇立在窗前，遙望空寂無人的茫茫雲海。
浩劫平息，天下安定，可並肩之人儘數遠去。
清輝落滿她月白長裙，清冷孤寂，一如亙古懸於九天的明月。
萬古孤寂，無人可替。
自此歲歲年年，明月宮內，阿月清晨登壇講道，點撥宮中弟子；入夜佇立雲台，靜看雲濤翻湧。
玉兔伏在她腳邊打盹，幾隻靈鶴盤旋，落在玉台旁的古鬆之上。
靈獸相伴，殿宇恢弘，可雲台之上，再無並肩之人。
風拂過長階，卷起她裙裾。
月華垂落，輕撫那張絕世容顏。
她是明月宮聖女，是輪回歸來的明月宮主，守住了九天安寧，完成了代代相傳的宿命。
天下安寧，萬民稱頌。
唯有這一輪明月，獨懸九天，歲歲清寒，萬古長明。
……
五百年光陰彈指一揮。
滄海桑田，仙域煥然。
人間太平，無災無劫，無亂無爭。
曾經殘破的宗門儘數複興，九州山河生機綿長，幽冥浩劫的傷痕漸漸被歲月撫平。
土靈修士隱世幽穀五百年，徹底湮滅於紅塵傳說，再無人知曉其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