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喜出望外
臘月二十七。
陸廣財這兩天過得比一年還長。
自從王慶福帶著那份報告去了縣裡,他就冇睡過一個囫圇覺。
夜裡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是那幾個懶漢告狀的模樣,一會兒是王書記那句“你們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一會兒又是陸懷民說的那些話。
“分地,能吃飽飯。”
這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宿又一宿。
第二天晌午,他照例去隊部轉一圈。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牆根底下蹲著三個人,正曬著太陽扯閒篇。
是陸老歪他們三個。
陸老歪本名叫陸有根,四十多歲,光棍一條。
年輕時也下過力氣,後來不知怎的就懶了下來,年年指著隊裡的救濟糧過活,人送外號“老歪”一一歪,心更歪。
旁邊蹲著的兩個,一個叫陸三,一個叫陸四,是村裡出了名的哼哈二將,懶到一處去了。
“哎,你們說,公社王書記那天來了一趟,怎麼就冇下文了?”陸老歪眯著眼,嘴裡叼根草棍,二郎腿翹得老高,一晃一晃的。
陸三湊過來,壓低聲音:
“有根叔,我聽人說,王書記回去就把陸懷民那方案報縣裡了。這要是縣裡批下來,咱往後可就真得自己種地了。”
“批個屁!”陸老歪啐了一口,“縣裡那些領導,哪個不是吃公家飯的?能讚成單乾?等著吧,過完年,陸懷民那小子就得挨批評!還有陸廣財,跟著瞎起哄,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陸四嘿嘿笑了兩聲:“那敢情好。有根叔,到時候咱幾個可得好好說道說道,讓隊長知道,誰才是對的。”
“那還用說?”陸老歪正得意,眼角的餘光瞥見陸廣財走過來,連忙把草棍一吐,換上一副笑嘻嘻的嘴臉,“喲,隊長來了?縣裡有信兒了冇?”
陸廣財腳步頓了頓,冇理他。
陸三跟著起哄:
“隊長,彆等了。那什麼包產到戶,上麵根本不會批。咱們集體乾得好好的,你非要折騰,折騰出事兒來誰擔著?”
陸廣財的火“騰”地冒上來。
他轉過身,盯著那三個人。
陸老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縮了縮脖子,嘴裡還嘟囔:“瞅啥瞅,又不是我們告的狀......”
“是你們告的。”陸廣財走上前一步,拿眼睛瞪他:
“一大早跑到公社,說我陸廣財走回頭路,說懷民煽動單乾。你們當我不知道?”
三個人臉色變了變。
陸三想說什麼,被陸四扯了扯袖子,冇敢吭聲。
陸老歪倒是硬著頭皮頂了一句:“我們那是向組織反映情況!怎麼,反映情況還有錯了?”
“陸老歪!”陸廣財發火了,“你給我聽好了!”
陸老歪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震住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陸廣財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頭都在抖:
“你們幾個,年年出工不出力,年年分糧搶在前頭,隊裡救濟糧,你們吃的比誰都多!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念著都是鄉裡鄉親,冇跟你們計較!”
“現在倒好,告狀告到公社去了?告陸懷民?他一個娃娃,回村來幫咱們想辦法過好日子,他圖什麼?圖你們這幾張嘴說三道四?”
陸老歪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被陸廣財一瞪,又咽了回去。
旁邊那陸三和陸四也湊過來,三個人站成一排,臉上堆著那種讓人看了就來氣的嬉皮笑臉。
“隊長,您這話可就重了......”陸三訕笑著,“咱也是關心集體嘛......”
“關心集體?”陸廣財冷笑一聲:
“你們關心的是自己那點懶漢子吧?地不分,你們還能混吃等死;地分了,你們就得自己動手,餓不死也得脫層皮。你們怕,怕就告狀,怕就往彆人頭上扣帽子!”
陸老歪的臉漲紅了。
可陸廣財畢竟是當了十幾年隊長的人,嬉皮笑臉還行,真發起火來,他老歪連個屁都不敢放。
隻能梗著脖子,硬撐著那點可笑的體麵:
“隊長,您這話說的......咱也是好心,怕您走錯路……………”
“我走錯路?”陸廣財往前逼了一步,陸老歪往後退一步:
“我陸廣財在這村裡當了十幾年隊長,窮了一輩子,挨了一輩子罵。年年返銷糧,年年拖公社後腿,我這張老臉早就丟儘了!”
“現在有個人站出來,幫咱們想辦法,你跟我說走錯路?”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額:
“老歪,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以後誰再在背後使壞,誰就是跟全村一百多戶過不去!誰再嚼舌根,彆怪我陸廣財翻臉不認人!”
陸廣財那幾句話撂在地上,砸得陸老歪他們三個半天冇敢吭聲。
可那臉上,還掛著幾分不服氣的訕笑。
日子都已經都已經這樣了,隊長再凶能凶到哪兒去?還能把他們怎麼著?
集體經濟,難道隊裡有糧還能放任他們餓死不成?
陸廣財看著那三張賴皮臉,心裡那股火冇處撒,憋得胸口疼。
他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往隊部走。
走出十幾步,身後又傳來陸老歪壓低了聲音的嘀咕:
“凶什麼凶......等縣裡消息下來,看誰求誰。”
陸三跟著嘿嘿笑了兩聲。
陸廣財腳步頓了頓,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心裡也冇底。
縣裡那頭,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王書記那邊冇信兒了,懷民那孩子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可這年頭,誰能說得準?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動靜。
“嘀————!”
一聲短促而響亮的汽車喇叭,從村口方向傳來。
陸廣財猛地轉身。
陸老歪他們三個也齊刷刷從牆根下站起來,伸著脖子往村口張望。
那聲音太稀罕了。
陸家灣這地方,一年到頭能聽見幾回汽車喇叭?
去年縣裡領導來慰問,那是頭一回。後來陸懷民暑假回家,縣裡派車來接,又來過一回。再後來,就冇了。
可這會兒,離過年還有三天,誰會來?
喇叭又響了一聲,這回近了。
緊接著,村道上揚起一陣塵土,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顛簸著拐進了視野。
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帆布篷頂灰撲撲的,可那鋥亮的車燈,那滾滾向前的輪子,在冬日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吉普車在隊部門口穩穩停住。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打頭那個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一看就是縣裡來的大領導。
後麵跟著的那個,三十出頭,四方臉,眉宇間透著股乾練勁兒。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也開了。
下來的公社書記王慶福。
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也梳得齊整,跟那天騎著自行車滿頭大汗跑來時的狼狽樣判若兩人。
可陸廣財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慶福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裡藏著的東西,陸廣財一時看不透。
“廣財同誌!”他老遠就伸出手,“這位是縣農業局的馬占山局長!這位是縣革委會辦公室的辦事員秦笑同誌!”
馬占山也走上前來,握住陸廣財的手,用力搖了搖:
“廣財同誌,恭喜啊!你們陸家灣這回,可是給全縣帶了個好頭!”
陸廣財愣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恭喜?
帶了好頭?
他張了張嘴,隻憋出三個字:“馬......馬局長......”
馬占山笑著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展開來,遞給陸廣財:
“看看吧,縣裡的正式批複。你們那個包產到戶的方案,縣裡同意了!不光同意,還要作為典型,在全縣推廣!”
陸廣財接過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白紙黑字,紅頭公章,寫得清清楚楚一一
“經研究,同意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實行包產到戶生產責任製,望認真組織實施,總結經驗,及時上報。
他抬起頭,看著馬占山,又看看王慶福,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慶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廣財同誌,你這回可是立了功了。馬局長親自來,就是要當麵給你們鼓勁、撐腰!”
陸廣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當了十幾年隊長,年年被公社點名批評,年年抬不起頭。
頭一回,頭一回有縣裡的領導站在他麵前,說他是“典型”,說他是“立功”。
馬占山的聲音不高,可落在那幾個牆根底下的人耳朵裡,就跟炸雷似的。
陸老歪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站在那兒,嘴還張著,露出半截黃牙,可那笑已經掛不住了,像一張糊在臉上的紙,被雨一淋,往下出溜。
陸三和陸四對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剛才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陸廣財也瞥見了那三人的醜態。
可他現在哪有工夫搭理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馬局長,王書記,去隊部坐坐?”
馬占山笑嗬嗬地擺擺手:
“廣財同誌,不急。我們先去看看懷民同誌。他可是咱們縣的大功臣,徐縣長特意交代,讓我一定當麵感謝他。他現在在家吧?”
“在!在家!”陸廣財連連點頭,“我領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