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破局
陸懷民站在曬穀場上,看著王慶福那張焦急的臉,心裡卻越來越清明。
“王書記,”陸懷民斟酌了一下,開口問道,“您剛才說,上麵文件隻說可以搞,冇說必須搞。這話冇錯。可您想過冇有,為什麼上麵文件要說可以?”
王慶福愣了一下。
“因為這事冇先例。”陸懷民繼續說:
“冇先例的事,就得有人先試。鳳陽小崗村試了,報紙上登了,廣播裡念了。他們能試,咱們為什麼不能試?”
“那不一樣!”王慶福急了,“小崗村是窮得冇辦法,餓死人的地方!咱們還冇到那一步!”
“王書記,”陸懷民看著他,反問道,“咱們村去年的返銷糧,吃了多少?”
王慶福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旁邊的馬江歎了口氣,替他答了:“七百多斤。”
“七百多斤。”陸懷民重複了一遍,“一個一百多戶的村子,一年要國家倒貼七百多斤糧。王書記,這離餓死人,還有幾步?"
王慶福沉默了。
他從兜裡摸出煙,劃了根火柴,手有點抖,點了三次才點著。
“懷民,”他吸了一口煙,聲音低下來:
“你說這些,我都懂。可你要理解我的難處。我這個公社書記,上頭有縣裡,縣裡上頭有地區,一層一層壓下來。萬一出了事,板子打不到你懷民身上,打的是我王慶福!”
陸懷民點點頭,他理解這種恐懼。
基層乾部,最怕的就是“擔責任”。
“王書記,”他說,“那咱們換個思路。這事,不用您擔責任。”
王慶福抬起頭,看著他。
“您把咱們村的方案,報到縣裡去。”陸懷民說,“白紙黑字,寫成報告,報上去。讓縣裡定。”
王慶福愣住了:“報縣裡?”
“對。”陸懷民點頭,“您不是說縣裡意見不統一嗎?那正好,讓他們統一統一。咱們把方案報上去,縣裡批了,咱們就乾;縣裡不批,咱們就等。這樣,板子怎麼也打不到您身上。”
馬江在旁邊眼睛一亮:“這倒是個辦法。縣裡要是批了,那就是上級指示,咱們執行,名正言順。”
王慶福還在猶豫:“可萬一縣裡不批呢?”
“不批就不乾。”陸懷民說,“抓鬮的罐子還冇開,紙條還在裡頭。咱們就說,先學習文件,領會精神,等上級指示。誰也說不出什麼。”
王慶福抽著煙,半天冇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慶福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
“行。”他說,“報縣裡。不過懷民,報告得你起草署名。”
陸懷民笑了:“成。”
臘月廿五。
公社革委會那間的不大的辦公室裡,王慶福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陸懷民連夜趕出來的報告稿。
報告很長,三頁紙,字跡工整,措辭嚴謹。
開篇先講政策依據,引了中央文件和省裡的精神;
中間講陸家灣的實際情況,人口、土地、曆年收成,返銷糧數量,數據詳實;最後講具體方案,土地怎麼分、怎麼搭配、大件農具怎麼處理、水利怎麼管,條理分明。
報告末尾,加了一段話:
“陸家灣生產隊全體社員,堅決擁護中央的英明決策。我們認為,在堅持土地集體所有製的前提下,實行包產到戶的生產責任製,是符合我隊實際情況的正確選擇。特此報告,請上級部門審核。”
王慶福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前的陸懷民。
“懷民,你這報告......寫得真好。”他說,聲音裡帶著感慨:
“我要是有你這筆頭子,也不至於在公社窩二十年。”
陸懷民笑了笑:“王書記過獎了。您看有冇有要改的地方?”
王慶福搖搖頭,從抽屜裡拿出公章,打開印泥盒,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端端正正地蓋在報告右下角。
“行了。”他把報告折好,放進牛皮紙信封,“我這就讓人送到縣裡去。”
臘月二十六。
清陽縣城東大街的革委會大院,是一棟五十年代建的三層灰磚樓。
外牆的水刷石已經泛黃,窗戶的木框漆色斑駁,可門口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往那兒一掛,過路的人就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
縣長徐鳴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邊。
此刻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捏著一份報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老馬,你看看這個。”他把報告遞給對麵的農業局局長馬占山,“紅旗公社報上來的,包產到組,一個村分三個組。這叫改革?”
馬占山接過報告,草草翻了兩頁,苦笑著放下:
“徐縣長,這還算好的。曙光公社也報了一個,一個村分兩個組,一組種東頭的田,一組種西頭的田,跟冇改有啥區彆?”
徐鳴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他今年當縣長三年了。
三年裡,縣裡的糧食產量年年原地踏步,工業產值增長緩慢,老百姓的日子還是緊巴巴的。
上麵說要改革,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他憋著一股勁,想乾出點成績來。
可下麵報上來的這些東西——
“徐縣長,”馬占山歎了口氣,“不是下麵不想改,是不敢改。解放後一直都是集體種地,大半輩子了,突然要搞包產到戶,基層的同誌也拿不定主意,也怕追責啊。”
徐鳴德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一摞文件上。
全縣到現在有十幾個生產大隊“完成”了改革,並提交了報告。
可十幾份報告,厚厚一遝,翻開來全是“包產到組”。
最多的一個,也就分了五個組而已。簡直是掩耳盜鈴。
他忽然有些泄氣:“老馬,你說,咱們縣真的就找不出一個敢真乾的村子?”
馬占山搖搖頭,正要開口,門被敲響了。
“進來。”
進來的是通訊員小周,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徐縣長,青陽公社剛送來的加急件。”
“青陽公社?”徐鳴德接過信封,一邊拆一邊問,“他們報什麼?”
“說是......包產到戶。”小周的聲音有點緊,“那邊特彆強調是他們那個大學生陸懷民起草的方案。”
徐鳴德的手頓了一下。
陸懷民?
這個名字他印象很深。
全省高考理科頭名,省科技進步一等獎,那本農機維修的書,還有鍋爐房那檔子事。省裡的先進典型,縣裡也專門發過表彰文件,他還親自去陸家灣慰問過。
他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麵的報告。
三頁紙,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
徐鳴德看到第二頁,手指就停住了。他眼睛亮了起來,隨後又把報告看了兩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馬占山:“老馬,你看看這個。”
馬占山接過報告,略略看了一遍,眼睛也亮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徐縣長,這報告寫的很紮實,這才是真正的包產到戶!”
徐鳴德點點頭,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
然後他拉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上個月省裡下發的《關於進一步穩定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製的通知》。
他翻開,指著其中一段,念道:
“......允許各地從實際出發,選擇適合本地情況的生產責任製形式,可以包產到組,可以包產到戶,也可以實行其他形式的責任製。關鍵在於尊重群眾意願,有利於發展生產。”
念完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老馬,你說,咱們縣從實際出發,應該選哪種?”
馬占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徐縣長,您是打算......”
“我打算把這個方案,作為典型,在全縣推廣。”徐鳴德站起身,在屋裡了兩步:
“紅旗公社報包產到組,曙光公社報包產到組,十幾個公社報的都是包產到組。為什麼?因為他們不敢。可現在,青陽公社報上來了,陸家灣報上來了,白紙黑字,蓋著公社的公章。這叫什麼?這叫群眾意願!”
他拿起那份報告,在空中輕輕揚了揚:
“這份報告,是那個大學生陸懷民親自起草的。他是省裡的先進典型,是全省高考狀元,是得過省科技進步獎的人。他站出來替老百姓說話,誰還能說他走回頭路?誰還能扣帽子?”
馬占山眼睛越來越亮:“徐縣長,您的意思是,用陸懷民這塊牌子,給包產到戶正名?”
“對!”徐鳴德一拍桌子,“彆人不敢乾,陸家灣乾了;彆人不敢報,青陽公社報了。咱們縣裡,就該給他們撐腰!”
馬占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問:“徐縣長,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徐鳴德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鋼筆,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
“此方案符合中央精神,切合我縣實際,建議在全縣範圍內推廣。請馬占山同誌牽頭,儘快形成正式文件,下發各公社。”
然後他把批示好的報告遞好馬占山,說道:
“這份報告你好好研究研究,組織局裡的同誌學習一下,然後以農業局的名義,正式批複陸家灣的方案。批語要寫得肯定,不能模棱兩可,就寫‘經研究,同意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實行包產到戶生產責任製,望認真組織實
施,總結經驗,及時上報。”
“此外,以簡報形式,把陸家灣的方案和縣裡的批複,轉發全縣各公社、各生產大隊。題目就叫——敢闖敢試,陸家灣邁出改革第一步。”
“還有,”他頓了頓,看著馬占山,“你找個機會去一趟青陽公社,找陸懷民聊聊。問問他,下一步還有什麼想法。這樣的年輕人,有魄力有想法,腦瓜子聰明,得多聽聽他的意見。”
馬占山站起身:“我立刻就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