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應得的報酬
陳漢生聽了陸懷民的話,非但冇惱,反而笑了。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後一靠,目光裡透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
“懷民同誌,我明白你的顧慮。三千一百塊,擱誰手裡都得掂量掂量。可我得跟你說明白,這錢不是我們出版社送你的,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從皮包裡又掏出幾張紙,這回不是合同,是幾份文件。
“你看看這個。”
陸懷民接過來,是今年三月國家出版事業管理局下發的《關於試行稿酬製度的通知》的複印件。
文件上蓋著紅戳戳,鉛字印得清清楚楚,哪條哪款都寫得明明白白。
“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陳漢生指著那一行:
“你這書,我們按七元算,是最高檔。為什麼?因為實用。那天會上,袁青山同誌說了,這本書能讓多少台趴窩的機器重新轉起來,能讓多少畝地按時種下去,按時收上來。這筆賬,我們出版社算過,值得。”
他又翻到後麵,指著印數稿酬那一欄:
“印數稿酬,每千冊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兩萬冊,就是一千元。這是規矩,不是特殊照顧。”
陸懷民把文件仔細看了一遍。
鉛字印的,紅戳蓋的,確實不是隨便寫的,白紙黑字,有據可依。
他抬起頭,還想說什麼,陳漢生已經擺擺手:
“懷民同誌,我跟你交個底。五十年代我剛入行那會兒,稿費比這還高。老舍先生一本《茶館》,稿費夠在買個小院兒。後來那些年,稿費取消了,作家們的日子才清貧了起來。”
陳漢生說著,頓了頓:
“今年三月,稿酬製度正式恢複。國家為什麼恢複?因為要鼓勵寫書,鼓勵出書,鼓勵老百姓讀書。你寫這本書,基層的修理工需要,國家需要,就該給你應得的報酬。”
他又把賬本在心裡撥拉了一遍,索性攤開來說:
“更何況,這書要是印出來,出版社也不是做虧本買賣。定價我們琢磨過了,不能高,高了基層買不起,可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出版社扛不住。按五毛錢一本算,刨去紙錢、印刷費、發行費,一本能落個一毛錢的利。第一批
印兩萬本,那就是兩千塊的利潤。後續要是印上十萬本,那就是一萬塊的利潤。’
他說到這,眼睛亮了一下:
“懷民同誌,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跟你分賬,是讓你明白,你寫的這本書,是能自己養活自己的好東西。出版社出得起稿費,不是施舍,是因為這書真能創造價值。你拿著這錢,心裡不用過意不去。
旁邊的小周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陸同誌,你是不知道,有些書我們印出來壓在倉庫裡,幾年賣不動,那才叫虧本。你這書,還冇正式出版,好幾個縣就打電話來問了,這是真金白銀的市場需求。”
陳漢生點點頭:
“所以,懷民同誌,是老百姓們等著你的書。你早點簽了合同,我們早點安排編校,早點付印,早點發下去。這才是正經事。”
陸懷民聽著陳漢生把這筆賬一筆一筆掰扯清楚,心裡的那點疑慮漸漸散了。
不是他多疑,隻是三千一百塊這個數字太大,大到他必須問清楚,想明白。
“陳總編,我明白了。”陸懷民點點頭:“謝謝您,合同我現在就簽。”
陳漢生臉上綻開笑容:“好!好!”
他從皮包裡掏出鋼筆,擰開筆帽,把合同推到陸懷民麵前:
“在這兒簽。一式三份,出版社一份,你一份,還要報出版局備案一份。”
陸懷民接過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的“甲方”後麵,工工整整簽下自己的名字。
陸懷民。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他把簽好的兩份合同遞還給陳漢生,自己留了一份。
陳漢生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皮包最裡層。
“懷民同誌,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農業出版社的作者了。”他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陸懷民握住那隻手,用力搖了搖:“謝謝陳總編。”
陳漢生擺擺手,又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陸懷民:
“這是我們出版社財務科的電話。稿費審批有個流程,大概一個月左右能下來。到時候你拿著合同,直接去財務科領錢就行。要是冇時間,給我們打個電話,我們可以送到學校來。”
陸懷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揣進兜裡。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漢生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六點了,“懷民同誌,不耽誤你吃飯了。我們這就回去,早點安排編校。”
小周也跟著站起來,朝陸懷民點點頭:“陸同誌,再見。”
陸懷民把他們送到教工休息室門口。
陳漢生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陸懷民回到宿舍時,已經快七點了。
雷大力正趴在上鋪看書,聽見門響,探出半個腦袋:
“懷民?那兩個找你的人是誰啊?等了整整一下午,我還以為是你家親戚呢。”
“出版社的。”陸懷民把帆布包放在床邊,坐下。
“出版社?”雷大力眼睛一亮,從上鋪直接跳下來,“找你出書?”
周為民和陳景也放下手裡的書,看過來。
陸懷民點點頭:“暑假寫的那本小冊子,省裡要正式出版。”
雷大力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你那書,縣裡印的都能搶光,省裡出肯定更火!”
“懷民,你得請客!必須請客!”
周為民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附和:“是該請。”
陳景點點頭:“食堂加個肉菜就行。”
陸懷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行,”他說,“明天中午,食堂,紅燒肉管夠。”
雷大力歡呼一聲,撲過來就要抱他,被陸懷民笑著躲開了。
第二天中午,218宿舍四個人,在食堂裡吃了頓“大餐”。
紅燒肉,一人一份,油汪汪的,澆在糙米飯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雷大力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
“懷民,你這書得多印幾本,多拿點稿費,咱們就能多吃幾頓紅燒肉。”
周為民瞪他一眼:“人家寫書是為了讓你吃肉?”
“順便嘛,順便嘛。”雷大力嘿嘿笑著,又扒了一大口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