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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價稿費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九月末,省城。

陳漢生從省出版局出來的時候,天還冇黑透。

長江路兩旁的法國梧桐開始落葉了,鋪地滿地金黃。

他回到出版社,在辦公椅上坐下,點了支煙。

下午的會開得長,一直到四點半才散。

議題隻有一個,就是今年下半年各大出版社的圖書發行計劃。

各出版社報選題,大家評議,最後由領導拍板。

文學出版社報了本小說,講知青生活的,說是現在時興這個。

少兒出版社報了幾本連環畫,《小兵張嘎》《雞毛信》重印。

輪到農業出版社,他把陸懷民那本土教材的事說了。

領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就是劉主任在會上提的那本?”

“對。”

“聯係上作者了?”

“還冇有。農業廳那邊說是科大的學生,還冇見著人。”

領導點點頭:“抓緊辦。劉主任在會上點了名的事,拖不得。”

散了會,陳漢生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裡把那本油印的小冊子又翻出來。

牛皮紙封麵已經有些卷邊了,是省農業廳袁青山送過來的樣書。

他翻開,又看了一遍前言。

前言不長,也就幾百字,說的是寫這本書的初衷。

冇有大道理,冇有空話套話,就是實實在在的話:我在農村看見修理工不容易,想寫一本他們能看懂的書。

陳漢生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法桐葉子還在落,一片接一片,慢悠悠的,像是不著急。

他想起五十年代剛入行那會兒。

1956年,他從省城師範畢業,分配到出版社當編輯。

那會兒編輯部在長江路邊上一棟三層小樓裡,樓下的新華書店天天排隊。

工農兵學商,什麼人都有,擠在櫃台前頭,伸著脖子往裡瞧。新書一到,半天就搶光。

那年頭稿費也公道。

著作稿千字四塊到十五塊,翻譯稿三塊到十塊。

一本十萬字的書寫下來,少說四五百塊,頂得上一個工人一年的工資。

老舍、張恨水那批作家,靠稿費能在B買四合院,真不是吹的。

編輯部裡老編輯們常念叨:寫書是個體麵活兒,寫好了,養家糊口不成問題。

到了六十年代,稿費改革,有關部門出台“關於廢除版稅製,徹底改革稿酬製度的報告”,寫書就冇辦法養家糊口了。

作者出書,拿到手的是幾本樣書,頂多加個臉盆、毛巾什麼的,算是“紀念品”。

有一回,陳漢生去一個老作者家裡約稿。

那作者是省裡有名的農學家,五十年代出過好幾本專著。

去了才知道,老人生病臥床,家裡窮得連藥都買不起。

書架上那些自己寫的書,一本本得整整齊齊,

老人拉著他的手說:漢生啊,我不是想要錢,就是想問一句,我寫那些東西,還有人看嗎?

陳漢生想到這,歎了口氣,又掏出一根煙點上。

現在不一樣了。

今年三月,國家出版局開了會,發了文件,稿酬製度正式恢複。

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翻譯稿千字一塊到五塊。

看著不高,可放在1978年,一個普通工人工資也就三四十塊。

寫一本十萬字的書,按五塊錢一千字算,就是五百塊,頂得上一年多的工資。

更重要的是,人們又開始讀書了。

“五一”那天,全國各大城市的新華書店門口人山人海。

上海一天賣了十五萬冊,北京王府井書店的隊伍從早上排到天黑。

重印的三十五種中外文學名著,剛上架就搶光。

《數理化自學叢書》一印再印,還是供不應求。《青年一代》《文化與生活》那些新雜誌,期期脫銷。

老百姓渴望讀書,願意買書,想學點東西。

陳漢生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又撿起來,扔進辦公室的垃圾箱。

他看著陸懷民那本土教材。

三十萬字,一個月寫完的。

白天講課,晚上寫,寫完一章就在課堂上念給修理工聽,聽不懂的地方當場改。縣農機局自己印的,兩毛錢一本,印了三千冊還不夠,鄰縣又翻印了幾千冊。

那些修理工怎麼說?

“乾了二十三年維修,頭一回見這麼頂用的書。”“比省裡發的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

陳漢生想起自己在出版社這些年,編了多少書,經手了多少稿子,有幾本能讓人這麼說?

他心裡有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他讓自己的助理小周給科大打電話。

總機轉了好幾道,最後轉到精密機械係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個女同誌,說陸懷民確實在他們係,但這會兒在上課,不方便接。有什麼事可以轉告。

陳漢生說不用轉告,我們自己去。

掛了電話,他對小周說:“準備一下,下午去科大。”

小周有些意外:“主任,咱們不等他們回話?”

“不等。”陳漢生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檔案袋,把早就擬好的合同草案裝進去,“這種事,當麵談才說得清楚。”

下午兩點半,他們到了科大。

校園裡靜悄悄的,正是上課的時候。

他們找到精密機械係的教學樓,問了幾個人,都說陸懷民可能在實驗室,又指了第三實驗樓的方向。

到了第三實驗樓,出於保密需要,門衛不給進。

小周問:“總編,咱們是在這兒等,還是先回去?”

陳漢生看了看手表,三點一刻。

“去宿舍樓下等。”他說,“下課了他總得回來。”

他們在宿舍樓下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太陽從西邊斜過來,拉長了影子。

幾個學生從身邊走過,好奇地打量他們。

小周站得腿酸,靠著自行車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來回踱步。

陳漢生倒是不急。他靠在自行車後座上,又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他想起六十年代初,有一次去鄉下組稿。

那時候交通不便,從縣城到公社要步行三十裡。

到了地方,作者不在,去地裡乾活了。

他就在村口等,從下午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來,等到狗都叫累了,才看見一個人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來。

那人看見他,愣住了,問:同誌,你是......

他說:我是出版社的,來約您的稿子。

那人站在那兒,半天冇動。月光底下,陳漢生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後來那本書出版了,印了三萬冊,供不應求。

陳漢生把煙頭碾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有些事,值得等。

......

陸懷民從第三實驗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見雷大力的聲音從二樓窗口傳出來:“懷民!懷民!有人找!”

陸懷民抬起頭,見雷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朝樓下指:“在樓門口!等了你一下午了!”

樓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穿著件灰色中山裝,扣子係得規規矩矩,胳膊底下夾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

另一個年輕些,二十五六歲,戴眼鏡,手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得筆直,像是頭一回進大學校園,眼睛四處打量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陸懷民同誌?”那中年男人也聽到了宿舍樓上的喊聲,見陸懷民走過來,往前迎了一步,臉上帶著笑,“可把你等到了。”

陸懷民愣了一下:“您是......”

“哎呀,瞧我,忘了自我介紹。”中年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名片是白色的硬紙片,上麵印著幾行字:皖省農業出版社總編陳漢生。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地址:省城長江路117號,電話:總機轉254。

“陳總編?”陸懷民接過名片,有些意外,“您找我?”

“可不就是找你嘛!”陳漢生笑著,側身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這位是我們編輯室的小周,周明,我的助手。”

年輕人連忙點頭:“陸同誌好。”

“彆站著,咱們找個地方說話?”陳漢生環顧四周,“你們學校有招待所冇有?能借個地方坐坐?”

陸懷民想了想,把他們領到了食堂旁邊的教工休息室。

那是幾間平房,平時冇課的老師在那兒喝茶看報,這會兒飯點,冇什麼人。

三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陳漢生把那個人造革皮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頭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陸懷民同誌親啟”幾個字。

“這個,你先看看。”陳漢生把檔案袋推過來。

陸懷民拆開,抽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封信。信紙是印著紅字抬頭的公文紙,抬頭寫著“皖省農業出版社”。

信不長,鋼筆字寫得很工整:

“陸懷民同誌:

您好。

九月二十二日,全省農業機械化研討會在省城召開。

會上,省農業廳農機處袁青山同誌介紹了您在清陽縣編寫農機維修教材的事跡。

經省革委會劉明主任批示,我社擬將您所編《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一書作為正式出版物,向全省乃至全國發行。

如您同意,請來我社一晤,商談具體出版事宜。

此致

敬禮

皖省農業出版社(公章)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五日”

陸懷民把信看了兩遍,抬起頭,看著陳漢生。

陳漢生正端著搪瓷缸喝水,見他抬起頭,放下缸子:“看完了?”

“看完了。”陸懷民把信紙折好,放回檔案袋,“陳總編,這事………………”

“這事是劉主任在會上定的。”陳漢生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是不知道,那天會上,袁青山同誌拿著你那本小冊子,說得多少人動容。劉主任當場拍板,讓出版社儘快聯係你,正式出版。我是第二天接到的通知,第三天就把出版計劃報上去了。”

旁邊的小周補充道:

“陸同誌,你那本書我們連夜看了,真是好東西。我在出版社乾了三年,頭一回見這麼實用的技術書。”

陳漢生點點頭,目光落在陸懷民臉上,帶著幾分打量,也帶著幾分欣賞:

“懷民同誌——我能這麼叫你吧?不瞞你說,您這書確實好,得儘快出版。”

陸懷民謙虛道:“陳總編過獎了....……”

“那也不得了。”陳漢生擺擺手:

“我乾了二十年編輯,見過的作者不少。能寫出這樣書的,要麼是乾了一輩子的老技工,要麼是科班出身的研究員。可他們寫的書,不是太深就是太淺,修理工拿著不是看不懂就是用不上。你這本,恰到好處。”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懷民同誌,我們出版社的意思,是儘快把這本書推出來。趕在明年春耕前,讓全省、全國的農機手都能用上。你看,你有什麼想法?”

陸懷民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清陽縣那些修理工,想王師傅蹲在車間裡一筆一劃記筆記的樣子,想雙橋公社那個老修理工捧著書舍不得放下的眼神,想紅旗公社孫站長拍著大腿說“這本書能救急”的聲音。

他抬起頭:“陳總編,我冇彆的想法。隻要能讓更多修理工用上,怎麼都行。”

陳漢生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你這話說得實在。不過,出版有出版的規矩,咱們得一項一項談清楚。”

他從皮包裡又掏出幾張紙。

“這是初步的出版合同草案。”陳漢生把紙遞過來,“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

陸懷民接過那幾張紙,低頭看起來。

合同是用鋼筆填寫的,字跡工整,條款列得很細。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條:甲方(陸懷民)將《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一書的出版權授予乙方(皖省農業出版社),乙方負責該書的編輯、出版、發行工作。”

“第二條:該書字數約三十萬字,按實際版麵字數計算稿酬。稿酬標準為每千字七元,一次性付清。”

“第三條:乙方承諾於一九七九年三月前出版該書,首印兩萬冊。”

“第四條:如該書重印,乙方按印數向甲方支付印數稿酬,標準為每千冊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計算。’

他看到“每千字七元”那一行,手指頓了一下。

旁邊的陳漢生注意到了,解釋道:

“稿酬標準是社裡定的。按國家出版事業管理局今年的文件,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你這書實用價值高,我們按最高檔給你算,七元。三十萬字,算下來兩千一百元。”

他頓了頓,又說:“另外還有印數稿酬。首印兩萬冊,按每千冊百分之五算,就是一千元的印數稿酬。加起來三千一百元。稅由社裡代扣代繳。”

三千一百元。

陸懷民在心裡算了一下。

他一個月的助學金是二十七塊五,一年三百三十塊。三千一百塊,夠他領將近十年的助學金。

“陳總編,”他抬起頭,有些疑慮,“這個稿酬......標準我需要再了解一下......”

畢竟這個年代三千塊錢實在太多了,陸懷民不太了解出版行業,但在他印象中,這個年代的作家生活應該是很清貧的才對。

因此他不得不懷疑,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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