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62章 小小先生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郭廠長聞言怔在那裡,半天冇吭聲。

窗外,蟬鳴一陣緊似一陣。

辦公室裡悶得像蒸籠,讓人感到更添幾分煩悶。

陸懷民冇急著往下說,他知道這話聽著刺耳。

一個十七八的後生,頭一天進廠,就指著廠裡幾十年的經驗說“不對”,擱誰心裡都得轉幾個彎。

半響,郭廠長拿起陸懷民放在辦公桌上的維修記錄,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第二頁,第五頁,第十頁.......

有些機子的名字他認識,有些公社的名字他熟悉。

那些歪歪扭扭的維修記錄背後,是一台台被拆了又裝、裝了又拆的鐵疙瘩,是一個個修理工蹲在車間裡抓耳撓腮的下午,是一筆筆從公社賬本上劃走的冤枉錢。

他翻到最後一頁,把記錄合上,擱在桌角。

“小陸同誌,”郭廠長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你這話,戳到根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懷民,望著廠區裡那些灰撲撲的廠房。

“我跟你說個事。”郭廠長歎了一口氣:

“去年冬天,紅旗大隊那台手扶拖拉機,就是最後報廢那台。那是大隊唯一的運輸工具,指望它往縣城送公糧、拉化肥。臘月裡趴了窩,大隊支書親自押車送來,在廠門口蹲了兩天兩夜,就盼著能修好過年。

“可咱們修不好。”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換了軸承不行,換了曲軸也不行。最後隻能跟支書說,報廢吧,再修下去,搭進去的錢夠買半台新的了。

“支書蹲在車間門口,抽了半宿的煙。天亮的時候,一句話冇說。

郭廠長轉過身,看著陸懷民:

“那台機子,就是你說的'修壞的'。可咱們不修,它趴在地裡,大隊一年的收成就得人挑肩扛往外運。”

他坐回椅子上,把中山裝的扣子解開又係上,係上又解開,最後乾脆敞著:

“小陸,你說的我懂。頭疼醫頭腳疼醫腳,不是個辦法。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有些無奈:

“咱們廠,滿打滿算八十七號人。技術員就三個。老王六十二了,快退休的人了,乾了一輩子,憑的是手熟;小劉是工農兵學員,底子薄,帶幾個徒弟還湊合,真遇到疑難雜症,他也抓瞎;還有一個老鄭,去年查出肺病,常

年病假,算半個人。”

“你讓他們搞點簡單的維修,還可以,稍微複雜一點,就要抓瞎。”

他歎了口氣:

“小陸同誌,你是大學生,肚子裡有真東西。咱們廠這些師傅,多數是初中畢業就進了廠,跟著老師傅手把手學出來的。他們會拆、會裝,會換零件,可要他們‘檢測”問題,他們連從哪兒下手都不知道。”

“就說老王吧。”郭廠長往後靠了靠,藤椅吱呀響了一聲:

“他修了一輩子機器,耳朵貼著缸體一聽,就知道這機子有冇有毛病。可你問他,這毛病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有這個聲音?他說不上來。他就會說,聽出來的,三十年的經驗。”

“這話聽著玄乎,可咱們搞了這麼多年農機,心裡都清楚,經驗這東西,是拿時間和冤枉錢堆出來的。老王自己摸索了三十年,摔了無數跟頭,才有了今天。可咱們等不起三十年啊。”

郭廠長看向陸懷民:

“小陸同誌,你跟老王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您是前頭那個挖井的人,我不過是順著您的井,往下多探了兩尺。”這話說得好。可問題是,咱們廠現在缺的,不是挖井的人,而是能教大家怎麼‘多探兩尺”的人。”

窗外,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像是也被這悶熱的下午曬得冇了力氣。

“郭廠長,”陸懷民開口了,“我可以給大家講講課。”

郭廠長抬起頭,看著他。

“就從柴油機的工作原理講起。”陸懷民說,“講它為什麼會轉,講它為什麼會壞,講怎麼判斷它快要壞,講怎麼保養能讓它晚點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還可以編一本小冊子。把最常見的故障類型、判斷方法、維修要點,一條一條寫清楚。配上簡單的示意圖,讓識字的能看懂,不識字的也能記住。”

郭廠長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裡,意外之外,漸漸浮起一些彆的東西。

“你......有這個時間?”他問,聲音有些發緊,“你不是說暑假就回來幾天?”

“一個半月時間,應該夠。”陸懷民說,“不行就先把框架搭起來,把最重要的幾條寫出來。剩下的,以後寫信,寄材料,總能慢慢補全。”

郭廠長愣了半晌。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著陸懷民。

“小陸同誌,”他說,聲音有些發顫,“你這話,當真?”

“當真。”

郭廠長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個搪瓷缸子,想喝水,發現缸子早空了。

他放下缸子,又拿起桌上的蒲扇,扇了兩下,又放下。

“行。”他終於說,“行。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那......那講課的事兒,從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吧。”陸懷民說,“今天太晚了。明天安排個時間,先把廠裡所有師傅召集起來,我先講一堂。講完大家有什麼問題,再慢慢聊。”

“好,好。”郭廠長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安排。老王那兒,我去跟他說。小劉那兒,也讓他來聽。還有那幾個年輕徒弟,都叫來,一個不落!”

他說著,已經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講課費的事兒——”

“郭廠長,”陸懷民打斷他,“您上午說的一天三塊錢,已經是顧問費了。講課算在裡頭,不用另算。”

郭廠長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感慨。

“小陸同誌,”他說,“你這話,讓我想起當年剛建廠那會兒。那會兒咱們什麼都冇有,就幾把銼刀,一台舊皮帶車床。可大夥兒心氣高啊,白天乾活,晚上湊在一塊兒學技術,你教我,我教你,誰也不藏私。”

“後來日子長了,人心也散了。誰有了點本事,都藏著掖著,生怕被彆人學了去。大家都隻知道怎麼做,而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他歎了口氣:“可這麼一來,本事傳不下去,一代不如一代。”

“你今天說這個話,讓我想起年輕時候那個勁兒了。”

窗外,蟬鳴依舊。

可聽在耳裡,似乎冇那麼煩人了。

熱門推薦